
刘晓平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刘晓平是一个狠人。看似单薄的身体,却有厚重的能量。能量来自于炽热的心,来自于不知疲倦的手脚并用。
最亮瞎眼的是,创办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这么多节日的编排与演出,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嘉宾,这么多轻重不一的口味,这么多繁复的迎来送往,即便有一群人扛,也够刘晓平消受的。当年,刘晓平是张家界市文联主席,可谓文坛的“一方诸侯”。但刘晓平这个“诸侯”,却做了“臣子”的事。亲力亲为,事无巨细,用诗歌擦亮张家界这个国际品牌。
也许有人说他“得天独厚”,但这个优势,刘晓平不是用来个人消费。他要抬高的是地方的骨架,他要抬高的是张家界的天空。有些地方的文联主席,只想往自己脸上贴金,用往来人情垫高自己的脚跟。
我与刘晓平交往次数并不多。那次,我参加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得了一个组诗奖。登台领奖前,跟他打了一次照面。他忙,话不多。我不忙,话也不多。千言万语,都在彼此的诗歌阅读中。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好,说:“兄弟,要注意身体啊。”他说“没事”,又忙他的事去了。后来,他抱恙,朋友们很是担心。最近,他透露,身体恢复了,停摆的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也该恢复了。量子纠缠,能量转换。刘晓平还是张家界的汉子。
印象中,刘晓平不是地道的张家界人,而是邵阳隆回人。隆回出了几个颇有影响的诗人。我登过虎形山,见识过花瑶。刘晓平什么时候去的张家界,我不知道。张家界“独立门户”,我仍视为大湘西的一部分。像一个人改了姓,血脉是不会更改的。刘晓平迁居了张家界,隆回的风骨依旧。所以,邵阳人的敢作敢为,体现在他的一系列举动之中。
斗转星移。故乡成了异乡。异乡成了故乡。刘晓平“反客为主”,恰恰显示了他的情怀。除了勤奋写作,还主持节会,主编《行吟中国》,都是“主人”所为。这是我敬佩他的地方。
刘晓平“三多一少”,蔚为大观。头衔多,著作多,获奖多,头发少。进入刘晓平的诗歌,像进入了人文画廊。正如已逝诗人韩作荣所言,刘晓平的诗歌是“城市与乡村的寓言”,但远远不止。寓言之中,是现代生活对于城市与乡村的撞击与交融,是矛盾交织的现实写照,是诗人停顿、徘徊、前行的真实投影。
“立春之日,雪峰山脚下
偏僻寂静的小山村喧闹了
人们实施了鞭打春牛的习俗
他们把犁头插进了田里
稻草扎起的春牛也赶进了田里
祈祷后领头者以竹鞭抽之
旁边的应和者便齐声唱喝”
瞧一瞧,《打春时节,畲里土里的种子醒着》描绘的是“鞭打春牛”。诗人生活的雪峰山,保存了这一习俗。如果我们身临其境,是不是跟着舞之蹈之歌之?!比那些贴上先锋标签的“群魔乱舞”是不是更有韵味呢?!
“我的兄弟般的番薯
在这个久旱无雨的日子
我们只能握紧拳头
挤在土地的炕头等待……”
“昨天的灾荒和饥饿渐渐远去
假如再重复一次
才会记得,人
是离不开稻田的”
品尝《番薯》,走过《遗忘的稻田》,我分明看到诗人“挤在土地的炕头等待”,不停地叹息。过去的饥馑日子,肚子“咕咕咕”的叫声像布谷鸟,由近及远,由远及近。
诗人的《冬天》充满了“香喷喷的民间烟火”,也充满了喜庆与诙谐。这是在湘西还是湘西南?“几只跑出锅的猪蹄/被犬吠声叼到院中”。猪蹄怎么会跑出锅?春风得意马蹄疾,春风得意猪蹄疾。诗人已经看见了冬天里的春天。
《初秋》《仲秋》《深秋》,一咏三叹,诗人领唱,渐黄的桐子树、刚刚绽放的菊蕊、吐露芬芳的桂树、苦苦寻找的孤篷和鸣。这是一群人的循序渐进,这是生命协奏曲。
“山中的石泉像露水一样滴入石苔
山风一阵阵吹来
带着云雾飘向山头
森林中挤出几头水牛
骨架里露出它们
劳累了一夏的清瘦……”
诗人在《深山小坐》,也累了。我的第一感觉,十分奇怪。我看到“山中的石泉像露水一样滴入石苔”,联想到的却是患了病毒感冒的人,在小区医务所打点滴。清瘦的水牛,是穿行的山民。
“献了谷子,再献
身子。稻草等着
主人的最后安排……”
《草树》是乡野的私塾,是乡野的线装书。在湘中,我看到的最后安排是,稻草将脚后跟留在稻田里,身子被分成几部分。一部分垒成草垛,一部分登上茅屋顶,一部分被塞进灶堂,一部分堆在墙角,一部分铺床……火与灰烬,雨中的庇护,风中的凌乱。乡野的童年,稻草人替我守望,稻草给予微薄的温暖。
刘晓平的每一首诗,都是以省略号结尾。我看到了波光与泪光的闪动,我看到了足迹与手印的蜿蜒。
你、我、他,都隐藏在省略号里,填充滔滔不绝的语言,诠释新乡土诗派的高瞻远瞩。
2026年3月20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晓平的诗
◎打春时节,畲里土里的种子醒着
立春之日,雪峰山脚下
偏僻寂静的小山村喧闹了
人们实施了鞭打春牛的习俗
他们把犁头插进了田里
稻草扎起的春牛也赶进了田里
祈祷后领头者以竹鞭抽之
旁边的应和者便齐声唱喝——
一鞭打醒春耕牛
不忘勤劳春耕早
二鞭抽醒雷公佬
管住风调和雨顺
三鞭唤醒土地神
田地五谷都丰登
立春后的日子
即使村民睡了
牛和狗却醒着
田里的耕者和牛归来了
蛙和田里的星星却醒着
田坎上的草也醒着
山里树都张开着花苞
畲里土里的种子都醒着……
◎番薯
在深深的泥土里扎根
在漆黑的土地下叹息
听惯了虫蚋鸣唱
习惯了藤状缠绕
我的兄弟般的番薯
在这个久旱无雨的日子
我们只能握紧拳头
挤在土地的炕头等待……
◎遗忘的稻田
那些散乱不堪的稻谷
越来越少的稻谷
需要另一些生命的手
紧紧地搂住
那些生长稻谷的土地已越来越少
我越来越担忧
人是很容易忘记伤痛的
昨天的灾荒和饥饿渐渐远去
假如再重复一次
才会记得,人
是离不开稻田的
◎冬天
冬天的序曲好长好长
终于等来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大雪封门
刚好把一年的好日子
堵在年关的边边上
大娘把攒了满满的幸福
全都端上了火膛边的餐桌上
香喷喷的民间烟火
在屋里打着旋儿
就是不肯出门
几只跑出锅的猪蹄
被犬吠声叼到院中
一顿年关的美味
被狗儿们争抢着先尝
◎初秋
风掠过几棵初秋的桐子树
那些渐黄的桐叶便纷纷落下来
蝉声零落,似乎有了一夏的劳累
渐歇的倦意声中便送来微微凉意
篱笆旁刚刚绽放的菊蕊
秀气中也有芬芳的灵气
在夕照的晚霞天际
有归鸿飞翔的身影掠过高墙而去
◎仲秋
银盘一样的月亮悬挂在天空
照耀着千家万户和那些赶路的归人
露湿了庭院的台阶
桂树吐露芬芳,也有了月下的斜影
月亮给万里山河留下了清晖
这是多么美好的赏月时光啊
而那些打工人
却偏要选这样的夜晚回家……
◎深秋
霜染丹枫红满天
也映红了山边的小路
炊烟疑重了,有几份寒意
田野里的水也流逝了
江河里的渔船也渐渐少了
只有偶尔的孤篷在苦苦寻找
山空了树木也倒了
只有那伐倒的树下还有萧瑟声
归雁远离了云天
天涯尽处
只是空茫茫的天际……
◎深山小坐
深山砍伐时,渐渐累了
便择一处干净的石头小坐
沉静便如可怕的倦意漫过全身
松涛狂啸着卷起云雾
紧锁山腰
太阳如水雾般浸入林隙
漫无声息地落入山腰的天生桥
山中的石泉像露水一样滴入石苔
山风一阵阵吹来
带着云雾飘向山头
森林中挤出几头水牛
骨架里露出它们
劳累了一夏的清瘦……
◎草树
草树, 一看到你
我就想起,我
儿时的草树!那时
夜晚没有电视和电脑
乡村的草树间,便是
伙伴们捉迷藏的天堂
亲亲的小妹呀
你要找的那个人
如今是否找到……
今天看到你,草树
你完全变了模样
沉默着,你
就像一位哲人——
献了谷子,再献
身子。稻草等着
主人的最后安排……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刘晓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华文学旅游诗歌委员会主席,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协会主席,湖南省散文学会荣誉副会长、湖南省诗歌学会荣誉副会长、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创始人。现有文学著作16部,其散文作品入选全国新编全日制中学语文课本第二册第三课,其诗歌作品纳入《中学诗歌阅读》教材。获国家级文学奖30余次,也是湖南省首届“德艺双馨”艺术家奖和张家界市委市政府“突出贡献”奖的获得者。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