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瞎扯(短篇小说)
文/阎刚
我之所以要回一趟河口是要求刘平办一件事。
电话打通后,我预料到他还是那个做派,先不说正事,只是在电话里告诉我去哪家餐馆。傍晚六点,我准时去了镇西头,那家有一棵大桂树的农家乐,没想到他和一帮人却早到了。
我被安排在主宾席,坐在他的右侧。我刚落座,他就向满桌人介绍说,这是我高中同学严生,在市里当作家,专门写小说,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瞎扯。一众人自然是一阵哄笑。我知道,在我们乡下,当作家并不是一个值得炫耀的营生,最容易与好逸恶劳、不务正业相提并论。我勉力解释说,其实市里并不养作家,我从事的工作就是架桥铺路。我说这话在座的人并不一定都懂,但我知道刘平肯定是懂的。刘平接话说,说他瞎扯其实是有点过了,他小说里还藏有好些个好主意。二十多年前,我们刚刚用上电脑和宽带,他就在一部小说里描述过电商平台,那时我们真不知道网络还会创造出这般奇迹。我之所以把你们都叫来,是要你们也来听一听他的高论,说不定对盘活那些烂尾项目有用处。我扫视了在座的几位,我的判断是:他刚当选镇长,组织了一个经济班子要大干一场。我知道,这些人也是镇内的一帮能人。我就说,你们刘镇长是高抬我了,你们别当真。刘平反问,若二十多年前你就预言电商平台能火爆得一塌糊涂,如果这都是瞎扯,那马云和阿里巴巴又怎么解释?有时候谦虚过度也是一种不负责任。刘平话音一落就赢得满场的附和。这也可视为相见甚欢。
瞎扯事小,说事是大。从包房出来,我和刘平都有些微醺。刘平要送我回老屋,我说,老屋很近,你最好陪我到江堤上去走一走。刘平说,也好,春风十里不如你来,我也是好长时间没有走过那条江堤了。
上了江堤,微风吹拂,星光下的江景若隐若现。刘平给我递过一支烟说,小时候,我俩常摸黑到这堤上来看露天电影,堤坡就是一个天然的阶梯电影院,谁都不挡谁,还蛮享受的。我说,没电影了,人都搬走了。我约你到这里来是要单独说事的。刘平也爽快地说,只要不越界,能办则办。我说,要说越界也够得上,毕竟是要变更堤下这方土地的使用权。直说吧,我三弟想把堤下那些荒废多年的土地租下来种黑麦草,解决那几百头羊的饲料问题。刘平嘴上的烟头一闪一闪,好一会儿他才说,要说你这也是在为我解难。虽然那地上的烂尾楼不能马上被盘活,但那些个地块毕竟是派上用场了,总不至于放那里长芭芒吧。我相信刘平是会认真对待的。但此时他对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能是约我来陪你走江堤?我说,这不正在说事吗?刘平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是在构思小说。我也直言不讳地对他说,这也可能成为小说,闹不好就是瞎扯。刘平想了想说,我没有半点造作吧?我也说得更直接,我是在乘人之危。刘平转过头来问我什么意思。我说,这些地块都烂尾歇菜了,我为我老弟撬一杠子不对吗?刘平却说,你是在另理思路,或许你又要写到小说里去。我看时机已到,就对他说,我三弟要的是那个游客接待中心。刘平急转头对我说,他是不是疯了,那可是一栋宾馆的主体框架,余下的那点空地能种出多少黑麦草?我只得说,我三弟是认真的。他为什么偏要那块地?刘平追问。我也说得干脆:地肥,能种出好草,黑麦草。刘平好一阵才自言自语地说,那可是一畈养人的河沙地呀。刘平说完就转身走人,根本不管我回还是不回。
回到老屋,如我预料,三弟还在老屋里等我。两位老人在火屋里守着一台上了烟垢的二十寸液晶电视,因耳背声音开得老大。三弟给我沏了一杯茶,递过来就问我,刘平答应了?我说,也算吧。这大片大片的河沙地就这么老荒着,又摆在镇子边上,他不急也有人让他急的。三弟却说,急归急,谁不知道新官不理旧账的道理?要说急也就是刘平一个人急了。我说,也是,他是新上任的镇长。当走的走了,留下来的也都是负不了大责的主,他们凭什么干着急。三弟没接话。我知道他先前就有这种担心:既然谁都不急,他要想盘下那块地就基本不可能了。所以他就只好请我去试试,他知道我和刘平的关系毕竟是摆在那里。三弟递过一支烟来,我说,虽然那些项目是处于烂尾状态,但真要找他们去谈是免不了会坐地起价的。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三弟说,我能有什么准备?我无非是想租些地种草。我也说得明了,如果仅仅是这个想法,即便是我和刘平去谈也未必谈得成。三弟不说话了。我知道他是在怵那些不起多大作用的水泥框架。我只好说,事在人为吧。
我回市里的第三天,刘平就打来了电话,还是他的一贯做派,只说了餐馆和包间,其他的事我俩都明白。我赶到老家河口正是下午下班时间,到了餐馆前,我把车刚停稳,刘平也就到了,仿佛是我们事先约好的。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我跟他们已分别谈了个大概,没想到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我说,是不是他们要我三弟把那栋烂尾楼也一并吃下?刘平加重语气说,还不完全是。两家公司的纠纷还没解决。刘平又说,我跟他们说了什么你明白的。说完,我俩就走进了餐馆的大门。
进了包间,一桌人早等在那里了。我万万想不到,那个烂尾的项目居然涉及三个责任方。一个是拿地的业主,一个是垫资的建筑企业,另一方就是国有土地的拥有者——地方政府。刘平算是把三方代表都叫齐了。我一看这等架势,就预感情况不妙,因为各方的利益诉求并不一致。签约方是巴望不断上涨的地价预期,垫资方是为了拿到前期投入的应付款,而地方政府是要让拍卖的土地产生效益,如果我算是第四方,我代表三弟就是要以最低的成本拿到这一方土地的租赁权。
这个项目的建筑单位是一家国有企业,省冶金股份投资公司的一家分公司。这次来的代表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姓胡,刘平介绍说是省冶金投资分公司的胡总。真正拿地的业主是春江文化旅游公司,注册地在外省。春江公司这次派来的谈判代表姓任,也是四十出头,我也就叫他任总。我发现一个怪现象,胡总和任总不可谓不熟,且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但他们互不理睬,连对一下眼的照面都不给。我想,今天的故事可能不会简单平淡。
刘平似乎也发现有些不对劲,开席之前他就声明说,我们今天是来谈合作的。既然这个项目停摆多年了,我们就要商量出一个解决办法,如果大家都没有诚意,政府就只好照章办事了。我相信在座各位都不想走到这一步。我清楚,刘平是话中有话,这个烂尾项目本来就已经停摆六七年了,按照规定,政府完全可以收回土地使用权,重新挂牌处理,而且业主还要承担相应的处罚。如果是这样,那垫资方投下的钱也就打了水漂。刘平说完就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知道他是想要我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说,如果大家看得起我,我就算是第四方了。我也就当着各位的面表个态,我家三弟是诚心要租那方地的。至于那地上的建筑,我们没有多大兴趣。刘平马上接话说,只要重新收回土地使用权,推倒重来就是必然。
(节选自2025年第6期《芙蓉》阎刚的短篇小说《瞎扯》)

阎刚,中国作协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文学院签约作家,现任宜昌市作协常务副主席、宜昌市小说学会会长。20世纪9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当代》《北京文学》《芙蓉》《清明》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累计200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河口纪事》、小说集《圣手》《村上的将军》《清明上河图》《角色》《山野热闹》等。
来源:《芙蓉》
作者:阎刚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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