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继忠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我与朱继忠之间存在一个历史悬案。谁才是正宗的狗刨式?
他在沩水河边长大,我在楚江河边长大。与水沾亲带故的乡里伢子,不一定是游泳高手,也不一定是诗人。我问朱继忠:“你属于什么档次?”他说:“我也是狗刨式。”
众所周知,我是新乡土诗派毫无争议的第一“狗刨式”,几乎只能在沙滩上游泳。本来,我可以劈波斩浪,所向披靡。三四岁的时候,跳进楚江游泳,淹了个半死。娘老子下了死命令,不准下河。自此,世间多了一个诗人,少了一个奥运冠军。
朱继忠的“狗刨式”存疑。这个脸上的肉比我多的诗人,从坝塘进了长沙城之后,具备“两栖人”的两种姿态。其中的一种姿态是,新诗与古体诗“比翼双飞”。平平仄仄平平仄。当我只能硬着脖子写新诗的时候,他一边写新诗,一边写古体诗,将脖子晃成了长颈鹿。
大约十年前,大约在秋季,大约湘江边。一帮宁乡伙计聚会,写诗的,画画的,发财的,不发财的,搞到了一坨。朋友将朱继忠介绍给我。我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老气横秋地夸奖朱继忠:“年轻满哥啊。”他笑得脸上一点波纹都没有,“陈老师”从头至尾喊了不止六次。照例加了微信,留了手机号码。礼貌性点赞之后,发现这个家伙比我多了一门特长。他还写古体诗,写得像一个诗词学会的副会长。我不能再“礼貌”了,必须停留几分钟,细细品味。渐渐地,朱继忠用新诗与古体诗构筑了他的“坝塘”。
活动与日俱增,朱继忠成了我的专职司机。这是他的“宿命”。他乐呵呵地开车,我乐呵呵地坐车。从长沙到宁乡,从德润园到望月湖。从A到B到C,开遍了英文26个字母。
新司机成了老司机,他的诗歌技艺也老练了。游历于他的诗歌之中,我同样是一个“狗刨式”。在他的新诗中惊倒,爬向他的古体诗,再次惊倒后,又爬回他的新诗。如此循环往复,昼夜不息。
“没想到几百年后的风车
被柔软的风吹得呼呼直转
电光火石之间,交接一段日子
风车小镇,石屋寻踪
像石牛的山脉,架在虚实之中
站在石牛仑,放下一块石头就好”
《石牛仑》是一个地名,更是一个故事。诗人寻觅着时间的花纹与厚度。诗人的风车也被吹动,放下一首诗歌就好。
“每一粒都是精灵
咀嚼的声音,都藏着酒的沉醉
每一步,都是低头者的回答
轻轻走过,在田间只有肃然起敬”
穿梭《在田间》,诗人“和稻穗互相鞠躬”。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仪式。结在禾苗上的汗水,是苦涩转换为甘甜。风吹稻浪,是农耕者翻阅、朗读金黄的经书。我们的父老乡亲,一页一页被覆盖,成为经书的章节。
“每一缕香气,过滤湿漉与阳光
过滤春天散落的颤动和冷静
像眼前的河水,带着上游的风
带着勒痕,不急不慢地滑过
两岸的高楼每天都有登高的人
站在城市中央,容易冥想
那片炊烟拂过的山是否依然苍劲”
《登高的人很慢》是朱继忠的代表作。登山,或者登楼,是人生不可或缺的环节。登高望远,登高的人的上空是苍狗浮云。凝视者被凝视,鸟瞰者被鸟瞰。一辈子就是一瞬间,一瞬间就是一辈子。只有“那片炊烟拂过的山”,才是慢的杰作。
“窗外有雨,有敲打的声音
高过四楼的树像个孩子
安静得让我有些恍惚
和村口的枣树有些相似
挂果的日子总是噼噼啪啪
还有满树的打闹声
捡回一口袋酸枣,树就安静了”
我与诗人同框,同操一样的《乡音》。在异乡,在异乡替代故乡的异乡,诗人与“村口的枣树”只有一丈远,而我有一丈三。诗人“捡回一口袋酸枣,树就安静了”,而我只能捡回一口袋的风声。
“春分与清明之间
每年的新茶会如约而至
简易的牛皮纸包着
和泥土的颜色差不多
打开,像掏出一年的青绿”
“雨水滑过,由浅入深的颜色
是阳光浅啜,给春困泡一杯茶
给松软的泥土插上香草
背篓里的味道很浓,也很淡
采摘,装满,卸下,熏制,冲泡
采茶人,只有一季,就此一杯”
诗人《给春困泡一杯茶》,我品之,不困了。朱继忠就是采茶人,绵长、细微的诗歌风格让人沉醉。“只有一季,就此一杯”。瞧一瞧,诗人《听一听雨声》,“靠着窗坐下,一杯茶就够了”。好吧,我喝了两首诗,也够了。
“溪水也瘦了,清清冽冽
顺着石头和栈道,顺着阳光
带着落叶,搀扶,牵引,拽曳
谁也不想浪费,起承转合的节拍
就像我拾级而上,它顺流而下
我两鬓飞霜,它一捻江湖”
与十年前的诗歌相比,朱继忠的诗歌日趋成熟。《桃花岭上》是他的一个小高峰。套用“我两鬓飞霜,它一捻江湖”。“我年逾花甲,你年近半白”。至于他的古体诗,我不敢片言只语。一个门外汉,只能听其香,闻其音。
无论诗,还是人,我深信朱继忠的潜力。他带我看了望月湖街道那棵酒碗一样的树,也会带我去西湖街道看一看比酒碗大得多的湖。我不会打的,我要继续坐他的车。驾驶,副驾驶,我不在乎名分。正副都是诗人,左右都是兄弟。
2026年4月8日于长沙德润园
朱继忠的诗
◎石牛仑
没见到石牛,有一间石屋
刻石之人喜欢以石为邻
过硬的本领,无需大厦千间
顽石和灵石之间,几个字而已
无法得知石屋有多大
能住几个人,摆着石锅石凳
还有磨刀石,碰撞打磨就有火花
刻了刘姓举人的诗,风吹雨打
没想到几百年后的风车
被柔软的风吹得呼呼直转
电光火石之间,交接一段日子
风车小镇,石屋寻踪
像石牛的山脉,架在虚实之中
站在石牛仑,放下一块石头就好
◎在田间
在田间,只有泥土的味道
我喜欢弯下腰的样子,和稻穗
互相鞠躬。头顶的阳光很亮
甚至有些火热,催生的汗水
顺流而下。紧张而急切的眼神
留在田埂之间,就像守着
即将分娩的女儿。每一束金黄
都是思考的结果,听着虫鸣
摇着风铃。最靓的身段
总是在不经意的瞬间呈现
不敢多言,每一粒都是精灵
咀嚼的声音,都藏着酒的沉醉
每一步,都是低头者的回答
轻轻走过,在田间只有肃然起敬
◎登高的人很慢
重阳,极致的时间重叠
那些登高的人,每一步都很慢
菊花在默念,不需要遍插茱萸
今年的阳光有些凝重
错过樱花,桂花如期而至
透过红枫的时间一直在流淌
不会刻意清扫一地的金黄
每一缕香气,过滤湿漉与阳光
过滤春天散落的颤动和冷静
像眼前的河水,带着上游的风
带着勒痕,不急不慢地滑过
两岸的高楼每天都有登高的人
站在城市中央,容易冥想
那片炊烟拂过的山是否依然苍劲
◎乡音
窗外有雨,有敲打的声音
高过四楼的树像个孩子
安静得让我有些恍惚
和村口的枣树有些相似
挂果的日子总是噼噼啪啪
还有满树的打闹声
捡回一口袋酸枣,树就安静了
妈妈变出戏法,一碗枣泥
就是夏天最好的点心
还有蝉声,在秋风里寻找香味
随着炊烟渐冷,戛然而止
习惯捡几个蝉蜕当玩具
喜欢那种脆响,完整的样子
就像此时,自己还像一个孩子
◎给春困泡一杯茶
春分与清明之间
每年的新茶会如约而至
简易的牛皮纸包着
和泥土的颜色差不多
打开,像掏出一年的青绿
想起奶奶咀嚼幸福的样子
几片嫩芽在杯中翻滚
雨前茶,是村子里的珍品
我执拗于用黄藤熏过的
冲泡前是青色,甚至有点黑
回应房前屋后发酵的土地
虬枝翠顶的茶树,匍匐于地
好多年,一茬一茬地交出芽叶
肆意生长的更好,石缝里
树底下,小路边,像我的儿时
安静地扎在那里,看着我
两鬓斑白,她的绿由深入浅
雨水滑过,由浅入深的颜色
是阳光浅啜,给春困泡一杯茶
给松软的泥土插上香草
背篓里的味道很浓,也很淡
采摘,装满,卸下,熏制,冲泡
采茶人,只有一季,就此一杯
◎听一段雨声
雨,一直下
挂在窗外,飘在山间
淅淅沥沥的声音转入青翠
潮湿的日子在漫延
春雨贵如油
填满一些忽略的地方
打湿衣角的瞬间,就像
一种顿悟。循环往复
愈久弥新,融化在雨帘之间
难怪需要这么久
不急不慢,不管不顾
交给赶路的少年
撑伞的,像缓慢的邮差
听一段雨声,批阅他人的折页
浅浅的笑,没有人抬头
雨从哪里来,还要下多久
就像溅起水花的日子
靠着窗坐下,一杯茶就够了
◎桃花岭上
不是看桃花的季节
冬天的阳光盛开,落叶明亮
消瘦的枝桠,冷峻而挺拔
和我对视,欲言又止
山风有了隐秘而畅快的通道
褪去花和叶的喧闹,迎接一场雪
轻轻走过,岭上的颜色和样子
偶尔几声鸟叫,松籽跌落的声音
晴空碧洗,如同客入异乡
敞开衣襟的时候,陷入冥想
它在桃花开落的季节
我写下一壶平静的湖水
溪水也瘦了,清清冽冽
顺着石头和栈道,顺着阳光
带着落叶,搀扶,牵引,拽曳
谁也不想浪费,起承转合的节拍
就像我拾级而上,它顺流而下
我两鬓飞霜,它一捻江湖
◎题茶亭惜字塔
修来一塔树为冠,风雨百年不退安。
借得冬暄传慧语,经年花海作雕栏。
◎人日登高
倚借春阳入谷山,凉风二叶鸟鸣间。
登来把盏樵苏客,不羡峰巅作仰攀。
◎过尖山湖公园
湖倚尖山未觉奇,青峰绿水总相宜。
楼台轩榭梅花驿,坐对冬阳入道棋。
◎孟冬日观山砚小坐口占
观道炉前四座香,山中一阕即知章。
砚耕栾栱金蕉暖,记意丹枫柿叶妆。
◎宿德夯云溪山谷
一溪烟翠绕风窗,鼓舞苗歌酹涉江。
谷韵流纱邀客至,清杯不迭话新腔。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朱继忠,笔名木人,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长沙市作家协会理事,湘江新区文联兼职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诗词楹联协会会员。有诗文散见于《诗刊》《诗选刊》《青年诗歌年鉴》《湖南日报》《长沙晚报》《湖南诗词》《长沙诗词》《中国行吟诗歌精选》《行吟中国》等数十种报刊选本。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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