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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姜铁军:月夜独行

来源:《芙蓉》 作者:姜铁军 编辑:施文 2026-04-15 11:2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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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独行(短篇小说)

文/姜铁军

地里的麦子刚收完,新一茬庄稼紧接着就种上了。打铁要趁热,铁一凉就打不动了。种庄稼似乎也要趁热,趁着土地在夏天的热乎劲,赶快把种子给它种上。夏天的收割叫夏收,夏天的播种叫夏种。不管是收还是种,用的都是同一个字,这个字叫“抢”,前面是抢收,后面是抢种。一个“抢”字,有抢粮的意思,有抢时间的意思,也有抢命的意思,好像什么意思都有了。“抢”字仿佛对农人有着动员令般的强大力量,“抢”字令旗一举,人们就像暴风雨之前的蚁群一样忙碌起来。

好比麦子是在秋天播种,却叫冬小麦,在夏天播种的庄稼呢,也不叫夏庄稼,而叫秋庄稼。冬小麦在地里长的时间长一些,长过一秋、一冬、一春,经过寒霜、风雪、春雨,到夏天才能成熟。秋庄稼生长的周期短一些,它们争分夺秒似的,只用半个夏天和半个秋天就长成了。冬小麦的品种比较单一,除了小麦,顶多再加上大麦、豌豆和油菜。秋庄稼的品种就多了,高高低低,五花八门,有十几种。高秆的庄稼有高粱、玉米等,低秧的庄稼有红薯、花生等,不高不低的庄稼有谷子、芝麻、豆子等。拿豆子来说,其中又分黄豆、黑豆、绿豆、红小豆、花豇豆等。秋庄稼的长相是一天一个样,每天都有新的变化。收过麦子的土地,因地里留有一些麦茬,头几天看还是一片片黄色。过几天再看,地里就长满了庄稼苗,变成了一片片绿色。好比是一块块土黄色的亚麻画布,转眼间就被涂满了层次分明的绿色,变成了一幅幅巨幅油画。

就是在这样遍地的庄稼茂盛生长、千里平原如诗如画的季节里,郑海丰接到生产队队长派给他的一项任务,让他明天去县城拉柴油。郑海丰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一毕业就回到村里的生产队当农民,跟队里的男劳力一起干活儿。男劳力每天干什么活儿,都是由队长分派。队长让去东地,他们就去东地;队长让去西地,他们就去西地。队长让去地里撒粪,他们就去撒粪;队长让去地里栽红薯,他们就去栽红薯。别看都在一块地里干活儿,别看名义上都是男劳力,男劳力却是分等级的,大致分为高等、中等和低等,或一级、二级和三级。等级的划分,是以每天挣多少工分来衡量的。十分是最高分,每天能挣十分者,就是一级劳动力。每天能挣九分者,算是二级劳动力。干一天活儿,只能挣八分或八分以下的,就是最低等的男劳力。郑海丰刚走出校门回村干活儿时,干一天活儿才能挣到七分。也就是说,一天干三场活儿,早上只能挣到一分,上午和下午各能挣到三分。这样的工分水平,跟一个普通的女劳力挣的工分差不多。到了第二年,郑海丰长到了十七岁,他的工分才增加了一分,涨到八分。八分是一个女劳力的最高分,并不是一个男劳力的最高分。虽说郑海丰每天拿到了八分,他还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男劳力,从体力、技能、耐苦等多方面考评,他离一个顶尖的男劳力还有一定的距离。

好在郑海丰对工分不是很重视,生产队里的记工员是他的一个堂哥。堂哥手里拿着记工分用的册子,傍晚时分在地里走来走去,把每人每天应得的工分数记在册子上。每当记工员走向正干活儿的人群时,不少社员会停下手里正干的活儿,向记工员迎去,或把记工员围起来,亲眼看着记工员用钢笔把工分记在他们名下。而郑海丰该干什么还继续干什么,看见堂哥跟没看见一样。他相信堂哥会看见他,把他应得的工分记下来。就算堂哥没有看见他,他也不会主动去问堂哥。村里的社员说:分儿分儿,社员的命根儿。他不认同这样的说法。郑海丰听生产队里的会计说过,到年底决算下来,把每个社员按工分一年所分到的粮食折合成钱,一个工分才合两分钱。拿郑海丰来说,他每天所挣到的八个工分,换算下来才合一角六分钱。郑海丰之所以不重视工分,对工分热爱不起来,并不是嫌工分的价值太低。工分值钱也好,不值钱也罢,价值多少对他来说无所谓。说不上来为什么,不知不觉间,他的心思老是有些游移,看天天高,看地地远,一点儿都不踏实。说到底,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不甘心被黏性很大的泥巴吸住腿,不甘心当一辈子农民。

队长派郑海丰去县城拉柴油,这让郑海丰觉得有些意外。是的,男劳力明天上午的活儿,是去南地锄豆子。随着豆苗不断成长,豆苗间的野草也长了出来,必须挥动锄头,及时把野草清除掉。队长没让他去锄豆子,点名让他去拉柴油。队里的男劳力有一百多个,年壮的、年轻的都有。队长没有派别的男劳力去拉柴油,却把拉柴油的任务派给了他。他不由得问了一句:我一个人去拉吗?

队长说:一共才一百斤柴油,放在架子车上不算沉,还没有一头肥猪沉呢,你一个人就能拉回来。拉柴油的条子在会计那里,条子上写有柴油的斤数,盖有县里柴油供应站的章,你去会计那里取一下。因为你识字,不会弄错,所以队里才派你去。

郑海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么多天不下雨,地里已经有些干旱,太阳一晒,庄稼叶子都开始打蔫儿了。队里急着给庄稼浇水抗旱,因为柴油没有了,机器和抽水机开不动,旱就没法抗。队里找到大队,大队找到公社,公社找到县里的柴油站,才买到了一百斤柴油。买柴油的钱已经交过了,你把条子给人家,把柴油拉回来就可以了。咱们这里离县城七十五里,来回一百五十里,你一天跑那么远的路不太可能,你去一天,回来一天,两天之内能把柴油拉回来就很好。

郑海丰天天走路,锄地要走路,拉粪要走路,推磨要走路,但他从没有算过自己一天能走多远,加起来有没有七十五里路。反正他在干活儿时走来走去,从没有走出过自己的村庄。这次队长派他去县城拉柴油,跟以前走路会有些不一样。

队长没听见郑海丰说话,以为他在犹豫,对他说:队里派你去拉柴油,算是派你出差,队里除了每天给你记八分,另外每天还给你两毛钱的出差补助费。

郑海丰说:好,我去。

队长安排说:让你娘给你做点儿好吃的,带在路上当干粮。

傍晚收工一回到家,郑海丰就把队长派他去县城拉柴油的事跟娘说了。他爹下世早,有什么事他只能跟娘说。娘一听就问他:只派你一个人去吗?

郑海丰说:是的。队长说我识字,不会弄错,所以才派我去。

队里识字的年轻人有三四个,队长为啥不派别人去呢?

郑海丰摇头,说:那我不知道。

娘把他看了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说:我看队长是看得起你,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长点儿本事。再说了,让你去县里拉柴油,也不光是队长一个人的意思,那得是队里的几个干部经过商量,才决定把这个事儿交给你去办。你一定要把这个事儿当事儿,办得妥妥当当,不能有半点儿差错。

听娘这么一说,郑海丰似乎也意识到了队里干部对他的信任和他所肩负的责任,不是日常的劳动所能比拟的。但他说:不就是去拉一趟东西嘛,哪有那么多事,把东西拉回来不就得了。

娘说:你去拉柴油,别人嘴上不说啥,心里都看着你哩。你要是干得好,队里以后有啥重要的事还会派你去。你要是干得不好,队里以后就一定不再派你了。好了,你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明天好上路。正好家里剩的还有一些白面,我去把白面和上,发上,蒸几个白面卷子,给你带到路上吃。

郑海丰没有歇着,他去会计室找到会计,从会计那里把写有一百斤柴油的字条取了回来。之后,他去队长家借来架子车。拉上架子车,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到村外的机器房里去了。在机器房里找到农机手,请农机手帮他把已经用空了的铁皮柴油桶装上,才向自家的院子走去。由于天旱地干,加上村街上的路坑洼不平,油桶被颠得在架子车上发出声响。声响空空洞洞,像铁皮鼓发出的声音一样。去拉柴油还没有真正出发,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让郑海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本文节选自2026年第1期《芙蓉》姜铁军的短篇小说《月夜独行》)

姜铁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日报》《中国作家》《芙蓉》等报刊发表作品,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读者》等选刊选载。出版有长篇小说、纪实文学《国宴——1949》《血搏》《橘焰》《云端上的歌》等九部。曾获首届中国电力文学奖、梁斌小说奖(长篇小说)、2013中国微型小说年度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姜铁军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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