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房(中篇小说)
文/夏天敏
天气酷热,柳树被晒得耷拉着头,槐树卷起了叶,村里的狗不再追逐、嬉戏、互相乱咬,都蜷缩在屋檐下吐着舌头喘气,蝉叫得更狂乱,村街上见不到一个人影。必成也热,他住在一间又窄又矮又闷气的房里,岂能不热?太阳光白炽,热浪滚滚,屋里总比外面凉快些,但他还是闲不住,背起一个破烂的背篓又出去了。
这几天,总有一辆马车从村里经过,这车是拉砖的,邻村有人家修房子,到周家营砖窑拉砖,村道是马车的必经之路。必成看见拉砖的车,眼睛瞬间就亮了,流着口水,眼珠子都陷进青砖里去了。马车从他面前瞬间就过去了,马车腾腾地在土路上扬起一阵阵灰尘,走远了,他还呆呆地立在那里。必成心里满是羡慕,满是惆怅,他多么希望从马车上掉下几块青幽幽、硬邦邦的砖来。这是多好的砖呀,线条清晰,色泽纯正,质地坚硬,用来修房是多么坚固、多么气派。
必成看到马车快出村街了,他像被人猛击一下,本能地撒腿就跑,他气喘吁吁地追上马车,跟着马车跑起来,马车快他就快,马车慢他就慢。除了贪馋地看马车上的青砖,他还盼望马车上掉下几块砖来,如果掉下来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捡回去。但砖总不见掉,马车到村外的一大片茂密的苞谷地边停下了,赶车的汉子将马车停下来,急匆匆地钻进一人高的苞谷地,他是内急了,必须马上到苞谷地里解决。必成见满满的一车青砖,心里痒痒的。青砖被赶车的人用牛皮条方方正正地捆着,捆得那个好,像一垛城墙,马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上颠簸,竟然不会松、不会垮,但上面那层没捆,是可以顺手拿下的,必成有些心动,他尽管呆傻,但他还是知道只要拿些下来,藏在路边的草丛里,赶车的人是不会知道的。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呀,赶车人可能肚子坏了,很长时间没从地里出来,必成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地顺下一些砖,他太渴望砖了,太希望有点好砖了,他捡来的都是残破的半截砖,甚至是不成形状的砖,他想凑够一些四棱四线方方正正的砖,起码凑够砌窗台的砖,这样窗台才整齐好看。
必成犹豫着该拿还是不该拿,从内心里讲他太想拿了,但他想起爹妈的话,不是自己的东西千万不要拿,拿了就是贼,就是任何一件小东西也不要有贪念,穷得新鲜,饿得志气。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隔壁刘四耶家的桃树结了红灿灿的一树桃子,那时正是酷热,那桃子太有诱惑力了,他翻过矮矮的土围墙去摘了几个。这事被刘四耶撞见了,将他人赃俱获,告到他爹那里去。他爹在村里口碑极好,尽管穷,但从来不要别人一点东西,更别说去偷。他爹气愤极了,找了根荆竹,把他打得遍地打滚,哀叫连连。荆竹上是有刺的,打在身上像被毒蛇疯咬、野狗狂啮一般疼痛。他娘回来见状,心疼不已,用身子挡住他爹的狂抽,又加上邻居的劝阻,他爹才止了手。
这次狂抽,让他在床上躺了几天。他妈为他挑着身上的刺,心疼得流泪,一边挑一边骂他爹。他爹转过身,眼圈也红了,忙捉了只老母鸡到乡街卖了,买了些涂抹的药膏回来。这次狂抽,让他铭心刻骨,知道别人的东西是不能要的。他已经把马车上面那层砖拿下来藏在草丛里了,但大脑里的那次狂抽突然惊醒了他,他十分不舍地又把砖从草丛中拿出,按照原来的位置放上去。正在他放砖的时候,赶马车的人从苞谷林中钻出来了,看见有人在弄砖,认定是在偷砖,大吼一声狗日的,青天白日的竟敢偷老子的砖,老子抽死你。这次他不是被荆条抽,是被赶马的皮鞭抽,皮鞭呼啸着像毒蛇样在他身上抽打,他疼得哀号不绝,本能地用手抱住头护住脸。赶车人也是狂暴的人,抽了十多鞭还不肯停下,正在这时,一人从后面猛地夺住皮鞭,说放下。我打偷砖的贼。那人说你敢肯定他偷你的砖吗?就是偷砖你也不能这样死命地打人。赶车人说我亲眼看见他在偷砖,要不然我咋会打人呢?那人说必成叔,你说说你是不是偷人家的砖了?必成说我没偷,我没偷,我把砖从草丛里拿出来放上。赶车人说你为啥把砖放在草里?放了又咋放回车上?那人说必成叔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他人又有些呆傻,从来不会拿别人半点东西的,他把砖拿来放在草里,是他想盖房想得发疯了,一年到头背着个背篓到处捡烂砖头、烂石头、烂木板,他想必是想拿一点砖,但他是老实人,想想又放回去了,必成叔你说是这样的吗?必成叔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那人说我说对了吧,他拿了你们的砖,是想盖房子想得走火入魔了,但他是实诚人,想想又把砖放回去了。你不问青红皂白拿起皮鞭就抽人,你说这事咋整?你把人打成这样,不打回来是天理难容的。那人攥住赶车人的衣领,把皮鞭扔给必成,说必成叔,抽他,他咋个抽你你就咋个抽他。攥住赶车人领口的人是村里出名的二愣子,天不怕,地不怕,为人仗义,好打抱不平。必成拿着皮鞭的手瑟瑟发抖,不敢动弹,二愣子说抽呀,你放心抽,有我在这里,他敢反抗,老子打死他。二愣子年轻力壮,一身的疙瘩肉,力大无比。必成为难得要哭了,说算了,算了,饶过他吧。说着把皮鞭丢在地上。二愣子气得直跺脚,说你呀,扶不直的猪大肠,活该被人欺负。二愣子把攥住衣领的手一松,说滚吧,再随便欺负人,老子饶不了你,你看你把人打成啥样了?赶车人说兄弟,对不起,对不起,兄弟,怪我没把事情搞清楚,要不我带他去乡上卫生所看一下?他转身对必成说你坐上马车,我带你去乡上卫生所看一下。必成满心惭愧,说这事我也有错,不该把砖放在草里的。卫生所就不必去了,我皮实,养两天就好了。赶车人心里一阵不过意,这人真的是实诚人,不会讹人。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元的票子来,说我该叫你老哥,看样子你比我年龄大。这点钱你拿去买点吃的吧,是我的一点心意。必成惶恐,连连后退,说这怎么成呢,这怎么成呢?二愣子说拿着呀必成叔,你该得的。说着一把将钱抢来丢给必成。必成惊恐得像自己抢了别人的钱,说不成,不成,咋能要别人的钱呢,况且我确实把砖放在草里了。说着硬将钱塞进赶车人的口袋里。
(节选自2026年第1期《芙蓉》夏天敏的中篇小说《建房》)

夏天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三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创作,曾在《当代》《十月》《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200余万字,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名作欣赏》《中国中篇小说精选》《鲁迅文学奖作品集》《新世纪获奖小说精品大系》《小说月报获奖作品集》等书刊选载。
来源:《芙蓉》
作者:夏天敏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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