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摆渡鱼(中篇小说)
文/杨怡芬
一个家族中,爷爷和父亲都在壮年遭遇海难横死,作为后人,该承受悲伤,还是努力遗忘,或者,由好心人帮他保管这些记忆?
这个问题,烟波经常问自己。她自己的答案,起先是无比肯定,现在则彷徨疑惑。
她就是那个保管悲伤的“好心人”,更确切些,是好心的“人鱼”。在人间太久了,她常忘了自己原本应该是条鱼,一条摆渡鱼,专司将海难者送回故乡。如此庄重的鱼类,却没有被任何文字记载,本地的各种传说,即便有提到,也都统称以人鱼。可见,摆渡鱼没有文字,就没有话语权。近几年,她开始能体会族中第一个学习汉字的族长的苦心,同时也开始害怕自己总归会被她找到——但其实有什么可怕的呢?她已经长大成人了。
开始害怕,就是已经开始回应,因为,心念一动,事情就会随之而来。摆渡鱼中,叫作“心念相应”,科学解释上,或者可谓之“量子纠缠”。
无论如何,今天,提醒她是条摆渡鱼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在你人间的‘五十五岁’生日前,必须回来。不用我说,你知道,再过两个月,你就一百岁了。若滞留此地,过了百岁,你的记忆会被整个儿清除,身体快速干瘪,就算活着,也跟一块儿被忘在厨房角落里的抹布没啥两样。这可不是恐吓……趁我还记得你,赶紧回到海底吧。”
是既济的“声音”!
“声音”是她们摆渡鱼的隐形武器,它以两种形式运行:内化和外收。
“内化”,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侵略。“声音”伺机侵入宿主大脑,在语言中枢那里安营扎寨,待宿主进入深睡眠,潜意识之门一开,它们就顺势溜进去,越钻越深,稳稳扎根,反复低语,直到宿主把这“声音”当作自己的心声,任务就算完成。
至于“外收”,就更像是一种掠夺。“声音”一边释放,一边又收集,像养珍珠一般,将宿主的意识一层一层包裹起来,这珍珠如水珠,会随形就形,在鼻腔和大脑之间的秘密通道中,裹在黏液里悄悄生长。待回收时,只消用类似芥末之类的气味刺激一下宿主的鼻子,这颗珠子就会随着一个大喷嚏冲出来,摆渡鱼在旁一个深呼吸,就纳珠入内,将它存放在一个“格子间”里——就像从前中药铺那样的小格子。这个进程按需进行,长的经年累月,短的不过刹那须臾,珠粒也就有大有小。无论大小,收取的都是宿主的一段记忆。
摆渡鱼并非天生就会使用“声音”,她们得在群体之中反复练习。彼此间不停地进行“内化”和“外收”,她们因此就拥有了高度相似的大脑,对任何事情,都会有高度一致的反应。只有一个人独立于这种练习之外,那就是族长,她是她们的教练,同时也是她们的养育者。族长对她们说,这样练习,是为了更好地为人类服务,摆渡海难者的灵魂。刚才使用“声音”的,就是她们的族长既济。
如此这般,烟波对作为“人”的自己解释了一番,但作为“人”的自己毫无反应,或者,“人”以为这是说笑?虽然她很想取得认同,但时间紧急,不允许她再解释更多。此刻,她必须以“鱼”的姿态,来处理这个入侵事件。
植入“声音”,这得贴身实施,那么,既济她在这里?
“族长,您什么时候来的呀?”她对着黑魆魆的房间发问,摸索着找到顶灯的开关。
灯光刺目,她半眯起眼睛,检查了满铺白色地毯的房间。有一道褐色的水痕,赫然从床边一直延伸到一扇半开的窗户那里。她完全醒了。当初她执意要满屋铺设纯白地毯,为的是这一刻吗?本地是海岛,气候潮湿,几乎没有人家会这样做,但她家是民宿,异乎寻常,也可算作风格。
她起来,摸了摸水痕,还是湿的,里头有细细的白色沙砾。她凑近闻了一下,是海泥新鲜的咸腥。
看来,既济已经走了,那扇半开的窗户就是通道。既济也害怕两人面对面吗?三十年前,烟波叛逃出来,脱离了巨大而完整的集体大脑。今天,既济大概是觉得没法把握现在的她,因此,释放“声音”之后,为保险计,还是溜走的好吧。
“声音”在她的意识里,如同播放磁带一样,又走了一遍。这是她的意识在自检,捕捉到了异常,随即将此“声音”移进一间命名为既济的小格子里,就在“建成”和“珊珊”旁边。她带着封印在众多小格子里的各种记忆,独自在人间生活了三十年,她的意识,既要保管别人的,又要发展自己的,已经锻炼得敏捷可靠。
烟波关紧了那扇窗户。窗外正在下雨,雨丝在光线里飘荡。她又走到门边,试了试门把手,确定门是从里头关紧了的。她松了一口气,重新钻进被窝,蚕丝被贴体拥抱着她,这是人能体会到的安全感之一。她突然想,刚才会不会是小偷进屋呢,既济的那段话,是她做梦做出来的?
这是“人”在想,人会把一切合理化——她已经把自己切换到人的状态了。
床头灯旁边的手机也恰好从黑色的沉默里醒来,先是弹出时间:凌晨四点;接着蹦出两条通知,是丈夫建成发来的微信。一条是小视频,视频中,一轮橙色落日,裹在一片厚重的玫瑰云中,战栗挣扎着,要破屏而出。还有一段语音。你看你看,大西洋的落日美吧?我们的船赶上了巴拿马运河日间的最后一批通行,幸运吧?引航员刚带着我们通过了加通湖呢。加通湖你知道吧?它的水面比大西洋还高呢。水还能做桥梁你想不到吧?说到最后,话题落到女儿的婚礼上。他喜滋滋地说,我一直是个幸运的家伙,我一定会安排好赶上的,你放心,我们会肩并肩送珊珊出嫁的,如你所愿。末了,他笑着用英语总结道,我从来就是一个好运的家伙。
他一向都这样乐呵呵的。他的快乐,让烟波有满足感,她改变甚至创造了他的生活,这份快乐,就是证明或者补偿。
他是那条集装箱船上的国际海员,职位是老轨。国际海员这行当有其门槛,从业者大多从专业学校毕业,他就是舟山本地航海学校船舶驾驶和轮机管理专业第一批毕业生。和很多寡母养大的孩子一样,建成用功、踏实,毕业后就跑国际航线,一路从水手做上来,在第五个年头就进了驾驶室。他实操经验充足,现场应对也麻利,按部就班,从驾驶员做起,一级一级往上升,第十年升到大副,看着就到了职业天花板。轮机设备更新换代之快,常让他感觉吃力,高级船员的专业英语测试,他努力了十年才得以通过,八年前,终于晋升了轮机长,也就是老轨,全船机电、动力设备的技术总负责人。建成说他公平公正地管理五十多号人呢,他很自豪。
为了安慰自己,烟波经常会这样细数建成的成就。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建成,建成的成就,就是她在人间的成就。当然,还有女儿,她给了女儿无忧无虑的生活,甚至,她抱着阻隔祖孙情感的决心,不让悲伤的往事进入女儿的心灵——这事情不容易,但烟波也做到了。珊珊的成长也很顺利,考入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又考入不错的事业单位,接着顺理成章地恋爱和结婚。
是的,她对建成和珊珊,都使用了摆渡鱼的“内化”和“外收”之力。让家人快快乐乐,这有错吗?“祝你永远快乐”,人类互相祝福的时候,不是都这样说吗?
“人”的目标里头,一个妻子,和丈夫肩并肩送女儿出嫁,也算一个。烟波忘记这是从哪本书上读来的,她经常念叨这句话,类似鹦鹉学舌,旁人倒以为这就是她的执念,那就当作执念吧。
在摆渡鱼里,她是学习人类知识的第二代。此前,摆渡鱼族不会认字读书,也不晓得她们到底怎么传承。是既济开了这个头,她也曾到人间“留学”。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可见文字的力量,摆渡鱼识字,第二代就发生叛逃事件,再次证明文字的影响。既济恐怕后悔莫及吧,现在就算找到了烟波,又对她说了一通会变成旧抹布之类的话,就能让她乖乖回归吗?摆渡鱼的寿命长达千年,这是她们引以为傲的事情,怎么这会儿无缘无故就缩成百年了?如此清晰的错误,要是烟波,决计不会犯。
总之,既济还是太小看她了。烟波最不怕的就是威胁。这些年不停和人打交道,她总结出一个道理:但凡一上场就祭出威胁这招的,大概率后手是虚的。如果既济堂而皇之进门来,那烟波倒真的只能以礼相待了,侍奉自家母亲和师长,人无可推却。
天终于亮了,雨也停了。烟波套上宽大的夹袍,站在穿衣镜前,把长头发盘了起来。作为人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的民宿位于朱家尖,二十六年前,这岛已经有桥和本岛相通,因此可称半岛。此地与普陀山、东港合成旅游金三角,群岛内唯一的国际机场在这里,最美的沙滩也在这里,游客年年纷至沓来,托赖他们,烟波的民宿一直经营着,她也每天忙碌着。
(节选自2026年第1期《芙蓉》杨怡芬的中篇小说《摆渡鱼》)

杨怡芬,女,1971年生,浙江舟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02年开始写作,已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花城》等期刊发表长、中、短篇小说一百三十多万字,出版有小说集《披肩》《追鱼》、长篇小说《离觞》《海上繁花》《鱼尾纹》。
来源:《芙蓉》
作者:杨怡芬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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