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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阿袁:说法语的朱丽叶

来源:《芙蓉》 作者:阿袁 编辑:施文 2026-04-24 09:5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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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法语的朱丽叶(短篇小说)

文/阿袁

沈总出差了。

沈总一出差,朱丽叶就约了我们到她家聚一下。

朱丽叶家房子大,叠墅呢,上上下下三层,还有一个八十多平方米的大院子,二楼西侧还有大露台。如果是春天,不论是坐在院子里粉红、粉白、粉紫的橡树花下,还是坐在风景如画的露台上,白天“远山如黛,绿水横波”,夜晚“月色溶溶,花阴寂寂”,如此诗情画意的描述,不是出自我这个中文系古典文学副教授之口,而是出自朱丽叶的老公沈总之口。沈总是银行证券部经理,专门负责股票证券发行的。

朱丽叶嫁给沈总后,经济条件比我们——“我们”仅指哲学系的苏图和中文系的我,不包括食品工程专业的“富婆”余鸿禧——宽裕多了,可以让朱丽叶穿巴宝莉风衣、拎名牌包包去上课。朱丽叶其实是把这些上升到人生意义高度的——虽然她一再强调,她的“这些”里,还包括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和莫奈的《睡莲》,还包括她家院子里的天竺葵和蝴蝶兰。“J’aime toutes les bonnes choses.”她说,用法语。我们当然听不懂法语,但我们不着急,淡定地喝着咖啡,反正朱丽叶有自己给自己翻译的习惯。果然,朱丽叶那句华丽动人的法语还在我们耳边余音袅袅呢,它的中文翻译就紧跟着来了,“我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朱丽叶,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先说法语呢?直接用中文说不是事半功倍?”余鸿禧可听不惯。

“余鸿禧,事半功倍是你们理工科的目的,不是我们文科的目的,我们文科从来不需要事半功倍。恰恰相反,我们需要事倍功半。文艺是什么?文艺就是化简为繁,不然,哪里会有七卷本的《追忆似水年华》?一句话故事就讲完了:一个叫马塞尔的法国贵族伤感地回想以前的繁华日子。哪里会有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一句话故事也讲完了:一个清朝贵族家庭的没落史。”朱丽叶伶牙俐齿地反驳。只要她们俩一开始互㨃,“丽叶”就变成“朱丽叶”了,“鸿禧”就变成“余鸿禧”了。“谁说文艺就是化简为繁?那海明威和卡佛呢?海明威和卡佛的极简主义小说不是文艺?”余鸿禧虽然是理工女,却是个爱看小说且爱和我们文科女谈论小说的理工女,对很多作家作品都是知之甚详的,有时比我们知道得还多呢,加之理工女的逻辑又缜密,所以和朱丽叶互㨃起来一点儿不吃亏,甚至占上风的概率可能还会高一些,当然只是“可能”,因为谁也没有帮她们计算过。

她们俩互㨃时我和苏图就你看我我看你不说话,说不上,也不想说,这是她们的相处方式,我们习惯了,她们自己也习惯了。反正她们俩都有不计前嫌的美德,㨃完了就㨃完了,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做朋友。

当朱丽叶说“J’aime toutes les bonnes choses”的时候,我们也知道她有矫揉造作的成分。朱丽叶喜欢美好的事物不假,但这些美好的事物在她那儿也是有主次和权重的。“我爱大自然,其次是艺术。”兰德的这句诗,朱丽叶最爱引用了,好像她的爱好和兰德一样高级。其实不然,朱丽叶的爱好秩序应该是这样的——“我爱香奈儿,其次是艺术,再其次是大自然。”也就是说,在朱丽叶这儿,普鲁斯特和莫奈,是排在香奈儿之后的。还有院子里的粉红、粉紫的橡树花,也是排在香奈儿之后的。

这本来也没什么。“谁说普鲁斯特就比香奈儿高级?”苏图说。我赞同这个观点。我虽然喜欢普鲁斯特,不喜欢香奈儿——其实也谈不上不喜欢,因为从来没有体验过香奈儿,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但作为一个中文系古典文学专业的副教授,又没有一个在银行当经理的老公,要躬行香奈儿这一类奢侈品实在还没有条件,至多还停留在王熙凤所说的“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的阶段。不过,因为朱丽叶,我看“猪跑”的机会倒是有不少。但看过之后,觉得也不过尔尔。不论是香奈儿菱格纹小黑包——要不是朱丽叶告诉我,我都不知道那两个缠绕在一起的金色大写的C就是遐迩闻名的香奈儿的logo——还是香奈儿五号香水,我都没觉出有什么好,“味道是不是有点儿像六神花露水?”

我说“有点儿”,还是考虑到朱丽叶的感情。其实那味道在我闻起来,就是六神花露水的味道,和我家卫生间的味道一模一样。

朱丽叶在她家院子里普罗旺斯玫瑰绽放的日子,也会十分隆重地请我们去她家赏花。几个女人坐在院子里的遮阳伞下,像煞有介事地盯着几朵花看,委实有些装模作样。余鸿禧说:“朱丽叶现在就差一只毛发油亮的狗了。”什么意思?我们有些莫名其妙。“一座花园,一把洋伞,一只毛发油亮的狗。这是王梆在《贫穷的质感》里对欧美中产阶级生活的描绘。”余鸿禧一本正经地说。原来余鸿禧在讽刺朱丽叶呢。

但我们还是会很捧场地在朱丽叶家的院子里坐上一个半个时辰,因为友谊,也因为咖啡。朱丽叶家的阿拉比卡咖啡豆是一个叫塞巴斯蒂安的法国外教送她的。“你们喝的可是地道的Espresso。”

“如果不是朱丽叶,我们可喝不上这么地道的Espresso,也看不到这么地道的园艺行头。”余鸿禧说。

朱丽叶确实过了。不过在院子里给花木松松土剪剪枝,一把剪刀加一个铁铲的事,但朱丽叶非要整上全套英国Berry&Bird园艺工具——我们不知道什么Berry&Bird,是朱丽叶自己介绍的——从喷壶,到盆栽勺,到粉绿色的橡胶手套,太像煞有介事了。即便阴天,朱丽叶也戴着一顶白色宽檐遮阳帽,帽子上还有两条长长的粉紫色飘带,粉紫色飘带还要在下巴那儿打上漂亮的蝴蝶结。“朱丽叶,你干脆把自己种进花盆得了。”余鸿禧一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朱丽叶,就忍不住启动她的揶揄模式了。

和一向崇尚凌乱之美的苏图的家相比,朱丽叶家照例是“整洁得有点儿过头了”。这倒不是因为朱丽叶多勤快,朱丽叶虽然喜欢搞园艺,却不喜欢搞卫生——拿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楼上楼下抹来抹去,这种没有任何美感的事情朱丽叶是不做的——至少和沈总结婚后是不做的。搞卫生是保姆的事,他们家是请了保姆的。保姆姓顾,我们叫她顾姐。顾姐平时只是打扫卫生,偶尔家里来客人了,也要买菜做饭。虽然后来我们知道了顾姐比我们年纪都小,但我们还是厚着脸皮继续叫顾姐,叫习惯了。顾姐也喜欢我们这么叫她,不知这是顾姐的美德,还是顾姐的智慧——顾姐肯定看出来了我们是那种对年龄斤斤计较的女人。顾姐可不是一般的保姆,人家是见过世面的,年轻时在日本待过几年,跟她老公去的。她老公是油漆工,听别人说日本油漆工工价高,他们才去的。钱当然也赚到了一些,却没有他们设想的那么多,而且日本开销也大,所以顾姐自己也会找些活干。但她既不会日语,也没有技术,只能在小旅馆和饭店打打零工。倒是学会了做一些日本料理,比如寿司、天妇罗、玉子烧,顾姐聪明,学什么会什么,还把这些日本料理翻译到了中国呢。

(节选自2026年第1期《芙蓉》阿袁的短篇小说《说法语的朱丽叶》)

阿袁,南昌大学中文系教授。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可能的生活》《与顾小姐的一次午餐》《子在川上》《苏黎红小姐》等、长篇小说《鱼肠剑》《上邪》《打金枝》《师母》《小诗经》等、散文集《如果爱,如果不爱》。作品被多家刊物转载。曾获十月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北京文学奖、上海文学奖等奖项。

来源:《芙蓉》

作者:阿袁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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