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芙蓉·散文丨连亭:孤舟上的人

来源:《芙蓉》 作者:连亭 编辑:施文 2026-05-04 07:44:29
时刻新闻
—分享—

????_20200224110610.png

千库网_清晨黄昏下的海水浪花_摄影图编号3877976_副本.jpg

孤舟上的人

文/连亭

有时夜里醒来,感觉船行驶了很远,浪打岸石的声音正是河水前进的声音。河流之上,长风刮过甘蔗林、桉树林,发出哗啦声。周围除了这哗啦声,便只有几声若远若近的鸮叫。船身微微晃动,河水在耳朵边流淌,如同亲人温柔的低语。大舅翻了个身,风钻进被窝,一阵寒意让他睁开双眼。

满天星海罩在头顶,亮闪闪地冲他眨眼睛。真亮,他记得那些孩子的眼睛也像星星这么亮。还有那弯月亮,“弯弯的月亮像小船”,孩子们总是这么说。此时,桥弯弯地横跨在河面上,月弯弯地悬挂在桥头。

船绳系在岸石上,不曾离开半步。大舅望了望潺潺流水,水中倒映着桥的影子,倒映着月亮的影子。风吹动河水,桥影、月影时而重叠,时而分开,时而浑圆如镜,时而弯翘如月……风停了,河面波光闪闪,月光把大舅的影子映在水上。这个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变短,时而像要开口说话。“是你呀!什么时候来的?”大舅轻声问。影子不答。世界安静,月光如水,影子还是时而拉长,时而变短。

“乌鸦终究要飞过每个人的头顶。”大舅咕哝一声,又倒头睡下了。梦里,他看见孩子们在雨后的沙滩上打滚儿,风把他们丢在地上的衣裳捡起,轻轻地挂在月亮的弯钩上……他几乎每夜都做这样的梦。梦里,他的心又哀愁又甜蜜,又温暖又悲凉。

不知不觉,月亮偏离了桥头。夜深了,露水沾湿了船篷,树叶还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野旷人醒早,天地作盖庐。河水淘白米,煤气烧铝锅。大舅在拂晓的晨雾中做早餐,他的小船上,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煤气罐、煤气灶、锅碗、米油、腌菜……他把白米粥盛到碗里等它凉下来,习惯性地倒了一碗米酒,迎着河风把酒咕咚咚喝下肚,就着河水把米粥咕咚咚吃下肚。

他洗好锅碗后,其他人陆续来到河边。这些人昨晚喝了酒,面容有些困倦,见到大舅早已整装待发,他们抱歉地笑了笑。一番迟疑推让后,他们摇摇晃晃地跳上了船。船身一阵剧烈晃动后,终于适应了他们的加入。

寂寂码头,六个人,三条船。

三条船都是大舅搞来的。

一条是他常用的。像他的影子,枯瘦、灰暗,风霜在其间刻下了许多暗纹。

一条是他早年弃置在河湾的。他费了很多力气,才把它从河湾拖出来。它的涂漆剥蚀了,一边船壁上有条裂缝,蚯蚓状的,形似他骨头上的裂痕,虽然倔强地挺立不倒,却已岌岌可危。这条裂缝离水面虽有二十厘米,但任何触碰到它的目光都会发颤。于是他花费两个晚上修补它。此刻,裂缝上的涂料崭新、醒目,让人触目惊心。

一条是借来的。那是朋友的船,他们曾一起捕鱼为生,现在朋友进城带孙子了。这条船有朋友的品性,陈旧但忠厚,苍老但坚韧,就连船尾上的一块鱼形污渍,也颇像朋友左臂上的一块疤痕。

这可能是西江上仅剩的三条木船。木船厂倒闭多年了。陆路客运代替了水路客渡,没有人选择坐船进城了。年轻人都不愿以捕鱼为生,而是下广东打工,也不再需要木船了。需要木船的人越来越少,木船厂就消失了。

这是一支临时组织起来的搜寻队,之前他们沿河找了两天,无果,这天一大早,又起身继续去找。

那孩子是傍晚在河里失踪的。作为渔人的后代,孩子们没有完全切断与水的亲近。河水总是令他们快活,因而他们常常相约去河里游泳。他们在水里扎猛子、打水仗、蛙泳、蝶泳、仰泳……那日天快黑了,他们才意犹未尽地上岸。上岸后,他们乱糟糟地穿好自己的衣服,互相吆喝着准备回家,这时才发现有一套衣服还突兀地躺在地上。

“是阿松的衣裳,阿松呢?”大家大声呼唤阿松,却只有呼声,没有应声。有的孩子在河滩上找,有的孩子跳入水中找,有的孩子跑回镇上告诉大人。大人们纷纷来到河边开始寻找。孩子的母亲紧紧抓着地上的衣服,哭晕过去。

三条船驶离河岸,宛若三片枯叶漂入河中。这六个人,犹如叶片上的虫子,小心翼翼地趴在叶片上,随时都有跌落水中的危险。他们有的不会游泳,有的不会划船,有的虽会划船,但已多年没碰过船桨了。

临时上阵的两条船,像刚学走路的孩童般跌跌撞撞,在河面上打了几个弯,才稳住方向。个头儿高大的海舅,负责划那条修补过的船。由于他那双大脚多年未离开过陆地,踏上船板后他变得焦躁不安,总也站不稳。他粗壮的双手生硬地抓着船桨,一会儿用力过猛,一会儿力道不足,船在他手下左摇右晃、颤颤巍巍。身板瘦弱的六舅舅,负责划那条借来的船,他用力划动船桨时,细胳膊暴满青筋,双腿不住地发抖。

每条船上,都坐着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他们眼神呆滞地东张西望,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既期待着某种结果,又害怕某种结局。

夏日的河面清风微拂,日头从东南方冉冉升起,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红光。鹬鸟展翅掠过水面,鸣声啾啾。山岚渐散,峰峦渐朗,几艘大货船从雾中驶出,打散一河日光。

螺旋桨搅起巨浪,一波一波涌来。三条小船顺着浪头横摆,等待水面平静。此刻,技术再高超的划船者,都只能等待。

大货船走远了,他们继续前行。

芦苇丛、树丛、水洞、水湾、石缝,他们瞪着眼睛查看这些区域,偶尔会发现死猪的尸体、腐烂的木板、腥臭的泡沫。在一棵临水的葛树下,他们惊飞了一窝苍鹭。苍鹭掠过河面,引起鱼群骚动,不少两指宽的鱼跃出水面,撞击到船身上,啪的一声落入水中。

他们眯着眼睛,望着河水逝去的方向,计算着暗流可能的路径。前方有一座山挡在转弯之处,山势重叠而上,苍翠中点缀着烂漫山花。清晨洒过一场雨,白色的栀子花、茉莉花、白兰花沾着雨露,花香清冽甘甜。初阳下,蓝紫色的蓝雪花、鲜红色的凤凰木盈盈绽放,清新柔美。微风拂过,山花起舞,蓝天也跟着清亮起来。蓝天青山之下,水面碧波荡漾,闪闪发光,呈现出浩荡之美。这美使他们错愕。他们像做梦似的,时而忘记自己在做什么,时而又因忘记而惊慌。

半梦半醒间,船来到他们年轻时干活儿的林场码头。他们靠岸停船,休息片刻。

其中一人开始回忆:“想当年,我在这里能扛两百斤大木头。”那时,山上尽是合抱的大树,黄花梨、杉木等木材远近闻名。他们早晨从家里划船到这里上岸,进林场干一个白天,替木材商伐木,黄昏又划船回家。

“我一天能锯断一百棵树。”

“我能锯断两百棵。”

他们争相回忆。这一代人,经历相似,回忆相似,如今脸上的皱纹也相似。

大舅点了一根烟。这自制的卷烟很辣,有时会把人呛得流下眼泪。他猛吸几口,眼睛迷蒙地望着前面的山场。他在那儿干了很多年,从十五岁起就在那儿干了。十九岁那年,他在这儿遇见了一个姑娘。这姑娘也是喝这河水长大的。起初,他不曾留意这个姑娘。后来,他在河边洗手,看见这个挑水姑娘穿着一双鞋底和鞋身脱胶的解放鞋。她一迈步子,鞋底就荡开一个大口子,像不停张开吸气的鲇鱼嘴巴。他忍不住提醒她。她不理他,冲他翻了个白眼就走开了。第二天、第三天,这姑娘还是穿着这双鞋到河边挑水。

“你买双新鞋吧。”第四天,他对她说。

“不稀罕。”她说。

“咦,怎么说?怎么不稀罕?”他追在她后面问。

“犯不着告诉你。”她噘着嘴,挑着水,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第五天,下了点雨,岸石有点滑,她的烂底鞋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鞋底被划开一个更大的口子,人也狠狠地摔在地上。鞋彻底烂了,桶砸坏了,扁担飞得老远,她坐在湿地上,抓着鞋帮子流泪。

他跑过去,帮她把桶和扁担捡回来,却不知怎么安慰她。她自顾自地哭了一会儿,才擦干眼泪,从地上站起来,接过他递来的扁担和水桶,然后光着脚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感到有些心疼,就蹲下来,端详她留在岸石上的鞋印。他用手量了量长短大小,次日就在镇上给她买了一双当时流行的布鞋。

他带着新鞋在岸石上等她。她来了,挑着补好的水桶,趿拉着大号男拖鞋。他把新鞋递给她。她接过,羞涩地笑了笑,然后坐在岸石上试穿新鞋。这时,他注意到她有两个酒窝,下巴上有颗黑痣。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脖子微微歪向一边。她的脸没有直接对着他,眼波的余光却黏在他身上。

他们坐在岸石上聊了一会儿,知道了彼此的名字。她让他第二天在岸石上等她。第二天他刚下工就来了。她给他带来几个煮熟的红薯,说是答谢他。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也是这样,他等她,她给他带来煮熟的玉米,或者饭团。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林场的活儿干完了,他转场去别的地方。他们在岸石上分别,他上了船,她要回山上的家。没有惜别的话,没有约定什么。只记得船走远了,他回头还看见她站在岸石上,小小的身影,像风中的鸢尾花。

过了三年,他又回到这个林场,再次遇见她时,他们就决定结婚了。他是用船把新娘接回家的。那时,两岸来了很多人,站在水边观看他们的婚礼。新娘那天很美。所有的新娘都是美的,而她最美,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那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盖头让他过目不忘。他记得进门前不能让新娘的脚着地,于是在船上他就背着她,上岸后他也背着她,一直背到家中的厅堂里。那时的日子多好啊……

“这山上没有梨花木和杉木了,全都是桉树,老木都砍光了,山秃后他们种了这没用的桉树,谁喜欢桉树啊……”其中一个舅舅说。

这时,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变了,再也不似从前了,而他们也老了,没有人能扛得动两百斤的木头了。想到这儿,他们划船离开了。

又路过稻田、甘蔗地、碾坊、水利站,这些地方都承载过他们的青春,只是没什么是值得一提的。他们就是些不起眼的人,像河滩上的沙子一样没人在意。如果他们自己不想提起,就没有人记得他们的事。

在这个河段,海舅曾钓获一条四十二斤的草鱼。巧的是,那时他儿子也正好四十二斤——那年儿子六岁,他用大杆秤先称了鱼,又称了儿子,一样重。这事他足足吹嘘了好几年。

(节选自2026年第1期《芙蓉》连亭的散文《孤舟上的人》)

连亭,2010年开始文学创作,在《民族文学》《散文》《青年文学》《散文选刊》等发表作品逾百万字,出版有散文集《南方的河》。曾获《民族文学》年度奖、《广西文学》年度佳作奖、丰子恺散文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连亭

编辑:施文

阅读下一篇

返回文旅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