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立云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几年前,张立云跟我说过,安化老家有一张祖传的弓弩,打猎。他要带我去看一看,摸一摸,甚至拉一拉。但一直没有成行。这几年,我偶尔想起打猎的情形。一个人潜伏在草木中,一动不动,耐心地等待猎物的出现。
没有成行,存一个念想。其实也好,其实更好。如果张立云带我去看了,我会说:“真是一张好弓啊。”一转身,就不想这张弓了。一转身,这张弓好像不在了。
还是存一个念想好。念想是动力,是目标。
张立云姓张,弯弓张。这个猎人的后裔,不仅有一张祖传的弓弩,还有一门功夫:出书。
长沙城里,他到处晃悠。不是主持文学活动,就是洽谈出版事宜。
我退休之后,见得最多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堂客,一个是什么门都出出进进的张立云。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张立云从一个青年迈向了中年。他是热心的命,更是操心的命。张罗这个,张罗那个。
张罗,也是张立云的张。张立云张罗上了手,顺了手,累中作乐。人嘛,有事做,能做事,多做好事、善事,更是快意之事。我喜欢跟张立云这样的人交往,交往之中钦佩他。
张立云打没打过猎,我没问过他。别人的书,就是他的猎物。他的诗,也是他的猎物。他打了猎,将诗歌熏成腊肉,挂在自己家里,不轻易示人。
“弩是一道算计的机关
大山的竹,弓背的竹
一具粗糙重叠的竹器
迅雷间显一山的柔与壮美”
“我用一整夜的月光目睹弩
猎人的全部精明与强悍
就呈现在弩爆发的一瞬”
诗人果然亮出了的《猎弩》。我原以为弩是一具强横的铁器,却是“一具沉默的竹器”。猎人潜伏之中,呈现这样一个奇特的组合:弩盯着猎物,诗人盯着弩,我盯着诗人,都在等待“爆发的一瞬”。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瞬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爆点?猎物倒下了,诗歌崛起了。古老的技艺迅速完成了交接与传承。“一整夜的月光”分明是所有目光的聚合和铺陈。
“铁面是一堵绝崖
陡峭得令人胆战
冷峻得令人退却
难以逾越的高度
挡住所操的近路”
如此陡峭、冷峻的《铁面》,像一个遁迹已久的绝世高手,站在那里。诗人塑造“人迹罕至,非常孤寒”环境中的硬汉形象,其实是对自身道路与高度的探求。人生无捷径。
《沉木》是生与死的抒写。“圆满的终结是获得彻底宁静/劈开木头,这截下沉的眠床/什么时候将我捎上”。宿命之中,也有对命运的掌控。“劈开木头”,木头有火,那是一生中最后的温暖。
“我用书籍擦亮
每一缕晨光,每一缕晚霞
我飞翔的梦将抵达白云的高度”
《擦亮》是一首预言类诗歌,也是一幅自画像。数年前,诗人洞察未来的飞翔。数以千计的书籍,像一群鸽子,等待诗人的呼唤。不管有多少扪心自问,这个“边走边唱的抚琴人”在书海之中,有了波浪与蔚蓝。
“可恶的像黑乌鸦的诗啊
布满灰色的天空,已无法
承受如此笨拙的扑闪
飞翔吧,一代像样的诗人
内心深处灵动的翅翼”
《可恶的像黑乌鸦的诗》是诗人的宣言。新乡土诗派远离“像黑乌鸦的诗”,讨厌无边无际的梦呓。相由心生。诗由心生。
诗人聚焦于女性。从《蛰居大山的女大学生》到《粗心的女人》《剽悍的女人》《乡村的一半是女人》,从支教的迷离到驾驭的迷失、征服的迷惑、迁徙的迷蒙,“迷”的城市与乡村永远有解不开的“谜”。这是一帧一帧世俗画。世态炎凉,莫过如此。
也许,有人说张立云的诗歌只是诗歌流水账。我理解这个从安化大山走出来的伢子,我感动他的独闯与执着,我感怀他对诗歌的热爱,我感谢他对诗歌事业的奉献。新乡土诗派宽容不同的风格与表达,只要倾情家园,只有塑造精神家园。
张立云就是一头脱了蓑衣、披了诗人外衣的安化牛牯子。倔而坚忍。他在繁华城市,耕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亩三分田”。
2026年3月29日于长沙德润园
张立云的诗
◎猎弩
从刀光剑影人喊马嘶的真战场退下来
弩紧绷的弦依然张满力的攻势
守住凶恶大虫出没的某个必经之地
一种静止等候狂野的飞奔
触发箭镞疾恶如仇的洞穿
以无形之手捆缚鬼魅的四蹄
以无影之锋穿越邪恶的咽喉
无法相信,弩是一道算计的机关
大山的竹,弓背的竹
一具粗糙重叠的竹器
迅雷间显一山的柔与壮美
弩不动声色地横在旷野
召集风暴到荼毒的锋刃
射向一切心怀叵测图谋不轨
此刻,我震悚它一身正气
那么骄傲的头颅痛苦地低下
不可一世的咆哮哽咽,不再响彻空谷
呼吸隐隐冷下去
待硝烟散去,我抚摸一具沉默的竹器
感受一种生活的冷峻
我用一整夜的月光目睹弩
猎人的全部精明与强悍
就呈现在弩爆发的一瞬
◎铁面
铁面是一堵绝崖
陡峭得令人胆战
冷峻得令人退却
难以逾越的高度
挡住所操的近路
僵硬的脸上
难道就开不出笑的花朵吗
在一切秘密交易的暗角
影子是那么矮那么黑
你的闯入,令许多人沮丧难堪
其实
你的正义之花开在一片高原之上
那里日益人迹罕至
那里已非常孤寒
你活着,坚挺地活着
你使这个世界的阳光更加纯粹
你才是这个世界一缕最澄澈的阳光啊
在猥琐、狭隘、卑劣的今天
崇高其实离我们很近
铁面,你不是孤独的人
每个向往光明的人,都在向你靠近
面对你,我感到道路的宽敞
一种动人的高度
在我诗歌的敬仰里
◎沉木
那种坠势,令翻跃的鱼群和星群飞升
庞大的身躯挤痛海水
向下的尸体没有合适的坟地
鱼的咆哮和藻叶的香味
覆盖着曾经珍爱的年龄
没有哪一部史记记载下这段春秋
沉木的梦不被月亮关照也没山风抚过
温存的情侣找不回栖息的枝丫
这些人习惯将眼睛向上
这黑暗的夜行者,追寻水底的宫殿
蜡烛遍插绕满水草的台阶
绕过暗礁,穿过海峡
横七竖八的珊瑚不可阻拦
谁大刀阔斧将它们伐倒
那种坠势,令灵魂的岛屿高耸
死亡的埋葬并不盛大
圆满的终结是获得彻底宁静
劈开木头,这截下沉的眠床
什么时候将我捎上
◎擦亮
为什么别人那么慷慨
而自己总那么寒酸
我用勤劳擦亮
每一次机遇,每一次挑战
我终如愿以偿
为什么别人那么先知
而自己总那么愚稚
我用书籍擦亮
每一缕晨光,每一缕晚霞
我飞翔的梦将抵达白云的高度
为什么别人那么闪耀
而自己总那么幽暗
我用思想反复擦亮
每一个日子,每一个细部
我自信定将成为智者
不做永远的聆听者
但做边走边唱的抚琴人
心驰神往,拉着被擦亮的自己
去撞弦上的今生
◎可恶的像黑乌鸦的诗
音韵的流动止于情感的凝滞
形象的跳跃困囿钝化的意蕴
结构着一身形式主义的套装
风格的口袋塞满梦呓与痴狂
诗,谁把你打扮得如此丑陋
简直就像只聒噪的黑乌鸦
跟随你,我们几乎哪里也没去成
翻过一座拟人的高山
涉过一道比喻的湖水
就回到了反衬的村庄
最大的本事就是折来返去
还奢谈什么艺术特质
一次不悦的旅行
让人永疏于山水
向上的路是唯一的路
如何将你升达白云的高度
可恶的像黑乌鸦的诗啊
布满灰色的天空,已无法
承受如此笨拙的扑闪
飞翔吧,一代像样的诗人
内心深处灵动的翅翼
◎蛰居大山的女大学生
从大山走进校园,是一次跳跃
从校园踅回大山,是一次跌落
一整个冬季,女大学生蛰居大山
关注的视点往往是失学的儿童
十几年凄风冷雨,带泪的梦
被知识的光辉照亮
这片香叶曾让贫困的村庄炫耀
刻苦的名字沿着山路传出很远
谁领会她重又飘回故乡
手捧泥土,农业这部书籍里
寻不到相关的专业名词和术语
山谷里飘满了她困惑的思绪
路在脚下向着夜色深处延伸
又是一根难以逾越的线啊
手提文凭和熏腊肉,叩不开一扇门
曾以一种深度穿透一个课题的内核
获得某种纸状的嘉奖和美好的声誉
如今,自信的目光在层峦叠嶂中
是一片呆滞和无奈
更大的一场雨水洒过来
她的年龄和容貌常有人过问
智慧和明亮的思想,如陪嫁品
被一边搁置,怎不令她伤心
女大学生的苦闷其实也是我们的苦闷
教育的诗篇远远不够辉煌
还不该有这种埋没的冷峻和痛苦
作为立足乡村的一只耳朵,这种叹息
降落我倾听的领域,显然
已螫痛中国又一根神经
一个人呼喊的力量是弱小的,且
这种沧桑,也曾经有过
蛰居大山的女大学生,等待翱翔的鹰
我祈祷并坚信,有朝一日向日飞行
◎粗心的女人
在一千匹雪白的马面前
你是高傲的王者
浑身布满巫师咒语
你确实具有一个女人
最巨大的诱惑力
一千匹马,浩浩荡荡
顶礼膜拜
等待着你温柔地抚摸
你自信是天底下最出色的马夫
尽管,还从来没有
驾驭过哪怕一段缰绳
众多的数量总是令人眩目
你不屑一顾
这么多好马面前
你意乱情迷,又可笑烦躁
要知,去远方的路上不可能无马
而属于你的,又只能是其中一匹
可能一匹也不属于呀
粗心的女人
一个傍晚,你突然想望起那座花园
你就随意指了一匹,连鬃毛都没摸透
便去了远方……
现在,在一匹倔强狂野的马上
你已吐气如兰、力竭声嘶
疲累如病中的黄花
你不可能征服一匹没有缘分的马
你对于马的习性
还多么的不谙熟
离远方尚有一段漫长的路
有黑色云雨卷着沙砾向这边压过来
连马的嘶鸣都裹着寒意
可怜的女人
你将怎么办
◎剽悍的女人
剽悍的女人不是不温柔
穿针引线、纺纱织布
心灵手巧、技艺一流
只是,因爱炫耀逞强
曾失过几次恋
别以为她们个个膀肥臂粗
力壮身强
有的脸蛋儿还蛮标致
腰身纤细
沉默时也是一支风韵的荷
当她们走动时
却如厉雷行风
手掌里攥着冷冷的利剑
忽前忽后,忽左忽右
让你眼花缭乱
躲闪不及
你想关上门来喘口气
她又已站在黑暗中
口吐细碎流火,在黑暗里亮着
散发幽幽魔鬼情意
女人的深刻就在于此
柔弱中产生迷惑,令许多男人
甘拜下风
许多已被俘虏的男人
更加臣服
胜利属于女人,胜利
常属于剽悍的女人
◎乡村的一半是女人
女人们纷纷向南方撤退
留下男人们守住空寂的乡村
多少年前,忙乱的柴门就启闭声急
我看见男人们背上趴满泪水和哭声
一手握紧锄头
一手握紧奶瓶
夯一般坚实的腰板已不堪负重
农业不能荒芜
妻子的嘱托又该牢记在心
孩子,婚姻的结晶,歇息间的吵闹
打骂的棍棒指向何处
勤劳、灵巧乃至脸蛋的漂亮
在一些沿海城市,如今
都可以直接换得金钱
这些世俗的价值
在乡村有最实在的应用
一批批女人
如一群群南飞雁
轻盈地越过
长江、洞庭、南岭
栖落南方的某间厂房
机器轰鸣,霓虹闪烁
扑闪的眼里有过回归的相望吗
在远离母性关爱的夜里
留在乡村的孩子久久不肯入睡
丈夫将疲累郁闷灌进酒碗
醉倒一个又一个黎明黄昏
现在是一个世纪末的冬季
乡村的天空一片迷蒙,飘满思绪
男人和孩子们围住火塘喊冻
途经遥远的邮路
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
和彩色的纸币
就可以抵御一场严寒吗
倚在乡村的门槛上
我呼唤女人们归来

陈惠芳简介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张立云简介
张立云,1974年6月出生于湖南安化大山。现任湖南湘江新区潇湘悦读文化研究会会长,云上雅集出版机构负责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企(事)业文联理事、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书评委员会理事、湖南省诗歌学会执行副秘书长、长沙市作协副秘书长、湘江新区作协副主席。出版专著有《热土·飞歌》。策划出版图书千余部,执行公益阅读推广活动数百场次。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符环宇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