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芙蓉·小说丨翔虹:朗叔

来源:《芙蓉》 作者:翔虹 编辑:施文 2026-05-19 10:11:04
时刻新闻
—分享—

????_20200224110610.png

pki413539_副本.jpg

朗叔(短篇小说)

文/翔虹

朗叔想,弄个感冒也能弄得这么严重,还要送医院。始料未及叫他多有不甘。他怕躺在白刷刷、冷飕飕的医院,正和小儿子秀勇较劲。他眯着眼睛说,不就是感冒咳嗽嘛,药也吃了,犯不着去医院。

您这一大把年纪发烧三十八度五,吃了四天药都不管用,不去医院哪行。

当年修水利压断手都不用去医院,你爷爷拿草药包一包就过来了,到现在我也没恁子事。这点小感冒,你莫再来啰嗦。朗叔天旋地转,嗓子眼干烧,嘴皮麻麻的,使他话头飘忽,却一门心思硬拧。

秀勇公休一进家就看见父亲卧病,整个人发蔫,脸庞瘦削,瞧着就焚急。已经磨嘴皮半小时了,父亲迎面扑过来的气一阵烫过一阵,叫他耐心耗完,索性一把抱起父亲。他边往门外挪脚,边喘着气提高嗓门说,爸,六十年前您骨头断了能长,现在病成这样可没法自己好。

呼吸科主任医生郭达培忙活一阵子,安慰焦急的秀勇说,老人家急性肺炎,消化功能紊乱,没什么大碍,估计个把星期就能好,你不用太担心。

吊瓶到第二天,朗叔体温降下来了,可精神不见好转,没丁点胃口。刚住院时他还自己端杯喝水,后来靠喂或用吸管,现在连嘴巴都没力气张开,拿棉签蘸水润唇。秀勇刚松的一口气又堵上喉咙。郭达培试着脱掉病号的氧气罩,实时监测血氧含量正常,可朗叔仍然呼吸困难,表情泛苦。郭达培奇怪,又抽几筒血,照几轮机器,也没发现异常。请相关科室会诊,非但诊不出个寅卯,他们还不住感叹这老人家的零部件好着呢,比不少年轻人强。他又向上级医院求助,专家看完资料也说没什么呀,治疗方案对路。郭达培无奈,征得秀勇同意后,调最大剂量,开最贵的药。

朗叔好比绝缘了药品和医术,越发滑进混沌状态。护士来量血压,他抓人家的手问菊林呀,这段你怎么老不回来看我呢?菊林是他小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广州打工。他时不时关切地问邻床病友,你们那里冬天下大雪冷不冷?其实人家住院第一天就讲过,他是县城人,在气象局退休。他对朗叔的糊涂状态有点小好奇,顺便科普说,我们这地方打新中国成立以来就没下过雪。老哥子,我们想玩雪要么去北方,要么等下辈子看看能不能碰上。大概朗叔隐约听出人家话里的幽默,便玩儿似的老问这个问题。

他嘴巴苦,咽、喉痛,不想吃饭。秀勇劝多了,他说你先吃我才吃。秀勇只好喂自己一口,喂父亲一口,但几个回合下来他又找碴不吃了。病友就在那儿看着父子俩笑,秀勇估摸着人家肯定在想,这老顽童也真能玩。

有时候逼急了,朗叔说你先念卡片再讲。他近年突然讲究饮食,罗列出不少方子,密密麻麻写在一张卡片两面。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抄来的,还是自个儿发明的。

朗叔独自在农村老家,大概率是闲得慌,才混搭出那些食方,常人估计也没谁用得来。比如他嫌饭菜淡,就把花生、芝麻、黄豆磨成粉,小火炒香,再拿酱油、花椒油和陈醋来泡在小瓦罐里,每餐取一小勺拌菜里。他边吃边咂咂嘴,说能润肺、滑肠、养胃,还帮助睡眠。完了没忘自夸一番:也只有我朗叔搞得来!见他吃出自恋,秀勇忍不住尝过一口,满嘴香酸咸涩,直皱眉头,差点就吐出来。

卡片一直在他衣兜里,此刻秀勇听到指令就去摸出来,老老实实一个方子接一个方子念。念到第三个时,朗叔说错了,我没这么写。秀勇赶忙停下认真再看,没错呀,继续念。可才念两下,他的眼睛余光发现,父亲已经打起小呼噜,睡过去了。看着床头的小米粥和云吞,秀勇叹了一口气。

有一天早上才六点朗叔就闹着要吃地苏生榨米粉。这粉发源于老家地苏镇,历史悠久,远近小有名气,父亲爱吃。可地苏镇离县城十五公里,不好弄。任凭怎么解释都不通,秀勇只好拜托病友帮看着,开车去买。回来气喘吁吁端碗喂他,父亲吃第一口时,用疑惑的眼光看儿子。吃第二口,他皱皱眉头,突然噗一声吐到碗里,生气地责问秀勇,你是不是偷懒了,在县城买假的来骗我?也有地苏人在县城开榨粉店,可朗叔从来不吃,说那是假冒伪劣,只有地苏街上的才正宗。他讲过,当年和母亲在镇上相亲几回,每回他都咬咬牙请母亲吃一碗榨粉。我可下足老本了,他每次讲到都强调,像是花钱余痛还在。其实朗叔不小气,对老婆特好,只是那时候两角钱一碗粉也太贵了,穷家仔没法显阔绰。

最气人的一次,秀勇好不容易把卡片上密匝匝的字念完,端碗准备喂他。朗叔张开嘴,却没接饭,而是嘿嘿笑开,那都是骗人的玩意,你不懂吗?还好意思当干部呢。气归气,下回再叫念,你只能乖乖做,理论不得。

凌晨三点多,伏在床边的秀勇被尿臊味呛醒,他一探,父亲尿床了。找来裤子正准备换,他又被吓一大跳,只见父亲左手腕血迹斑斑的,床单也染红一片。原来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把留置针和缠绕的胶布,扯个精光。秀勇哪还顾得上换裤子,赶忙摁铃叫护士,心头愧疚不已,我怎么睡成死猪?

不对头呀,爸为什么不叫我呢?疑惑刚出,秀勇立马颈后一阵发凉,父亲大小便失禁了。换完裤子和垫片,他摸着左手腕问正在嘟囔的父亲,爸,您怎么弄出恁多血?

这货搞得我痒痒的,老子睡不着。朗叔指的是留置针和胶布。

干吗您又抠烂那颗痣?父亲左手上的痣几十年了,越长越大,像颗龙眼干,它离留置针挺远的,不可能误抠。

我妈说了,瘤子富、黑痣苦,老子早想搞掉它了,害我劳苦伶仃的。

当地人把皮肤表面凸起来的赘生物区分,黑色的叫痣,不变色的叫瘤子。有没有富苦这种说法,秀勇不知道,只是父亲一下子糊涂到这地步,叫他慌神。

次日下午村里三个亲戚来看望,朗叔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给秀勇。他以前不随身带钱,住院后非要保持口袋里有钱。他说,你快点去买菜来煮,猪头皮烧毛要干净,不搞干笋炖猪脚,现在生活好了没人吃。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说,换个花生炖猪肺吧,大热天吃清淡点。秀勇笑着答他,爸,这里是医院,没地方煮,现在离饭点还久着呢。

朗叔似乎没听到,见儿子坐着不动,突然指着他呵斥:老子辛辛苦苦养的种的,宰好煮好叫你们来吃,一个个不来还恁多借口。他嚷嚷着,仿佛看见当年几个人围在灶边。一碟小鱼干炒黄豆不够下酒,就拿来干净的河边小鹅卵石,放铁锅里炒热,撒点盐巴。用筷子夹一颗上来,放进嘴里舌头搅乎搅乎,再夹放另个碟子,顺一口土酒下去,感觉那个美,嘿。

还是那时候好呀,朗叔心酸酸。

实习医生来查房,问老人家您感觉好点了不?朗叔没好气地答他,你们把我绑得像个粽子,还问我感觉好不好。他老嫌身上各种氧气管、输液管、监测线太多,久不久扯脱它们。实习医生小愣一下,又叮嘱,老人家您消化功能紊乱,得多吃点有营养的噢。朗叔又㨃,电视上天天讲吃多得三高,当医生这点都不懂,你到底有没有证啊?说着就来翻人家胸前的挂牌。

指标在好转,混沌状态却加重,见多识广的郭达培很烧脑。他琢磨着可能老人家身体比较奇特,毛病明明有,机器却照不清,化验分析不出。挨到第八天,他实在没招了就对秀勇说,要不你带老人家上省城医院看看?

秀勇还没张嘴,朗叔瞪起眼先嚷开,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回家,回我地苏村的家。

(节选自2026年第1期《芙蓉》翔虹的短篇小说《朗叔》)

翔虹,本名陆祥红,壮族,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自初中以来公开发表报告文学、小说、散文、诗歌、散文诗、歌词和评论等100万余字。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民族文学》《诗刊》《作家》《山花》《散文海外版》《文艺报》《文学报》《光明日报》《边疆文学》《广西文学》等,多部作品被《小说选刊》《作家文摘》《小说月报》转载,入编《中国当代文学选本》等多种选本。曾获《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小说奖、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广西文学》年度优秀中篇小说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翔虹

编辑:施文

阅读下一篇

返回文旅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