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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陈莫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2026-05-13 15:5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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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莫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陈莫获得第23届“华文青年诗人奖”。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奖项。作为一个从湖南邵东走出、谋职于上海的青年诗人,能够登上这个领奖台,至少证明她的实力。一时间,消息与赞誉铺天盖地。

但我不想蹭这个热点,尽管点将台远远比不上领奖台。即便如此,我坚持将早已列入候选名单的陈莫推后亮相。因为,陈莫是我印象中的“卖花姑娘”。当她接过人家送来的鲜花之时,角色位移,惊喜之中更需要冷静。鲜花或荆棘铺就的路,对于陈莫还很漫长。

早些年,邵东诗群还未成型。我应该是最早的发现与挖掘者之一。邵东有一个微信群。陈莫何时加入的,我不清楚。群内有人说,陈莫是邵东人,在上海开了一家花店。陈莫也在微信圈中发过与鲜花相关的照片。“卖花姑娘”由此坐实。其后,我与陈莫有了屈指可数的互动,不生不熟。这几年,陈莫发表诗歌的频率加快,质量看涨。我将她划入“将有出息”的一类诗人。

陈莫的诗歌写得好不好,得不得奖,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是我拉进“新乡土诗派”微信群的。说不上“慧眼识珠”,但不至于“老眼昏花”。抓她的“壮丁”,也说明我“下手”稳准狠。

“卖花姑娘”还卖不卖花,是否将基本盘扩大,我没必要弄清楚。陈莫说:“我是2017年才真正开始写诗的。”那么,时间跨度之中,存在一个“非真正”。也就是说,陈莫被人家称为“卖花姑娘”的时候,她与诗歌“有染”。我惊讶的是,陈莫还是学中文的大学生。至于读的哪所大学,就跟她与谁结婚一样,不在我的考察范围,但要进行必要的调查。

陈莫说:“从事过教师、记者、HR、花艺师。”我是一个土包子,只能百度,HR就是人力资源管理。我确实是一个土包子。“花艺师”被我俗称为“卖花姑娘”,有一点小小的罪过。

我与陈莫有两个共同点,一是姓陈,二是深夜写诗。唯一的不同点,就是饭局上的表现。她盯着瓷器上细微的裂纹出神,我盯着人家酒杯里剩下的几滴酒不放。陈莫的眼里,“裂纹蜿蜒着,像一条隐秘的河流”。我的眼里,“酒水残留着,像几粒燃烧的火焰”。

从上海到邵东,很远又很近。陈莫站在禹兴村老屋背后的山坡上,站在小时候与父亲种下的桃树旁,感慨不已。她说:“我自己也成了一棵树,只是被移植到了别处,努力活着,却始终带着故土的根。”忽然,我眼眶湿润。也在老屋背后的山坡上,我的父亲与大哥平排躺在那里,以颗粒的形式细数黑暗的齿痕。

为什么新乡土诗派诗人绝大多数来自乡野?因为故土的根,因为胞衣地的脐带。

“一股蓝色的风,穿过它

再穿过栅栏的罅隙。栅栏上空无一物

风悬在一条晾衣绳上,晃晃悠悠

那串水珠,像未系紧的珍珠项链

仿佛随时都会散落”

《省略》是合唱。诗人与风“合谋”,在雨天里写诗。空空荡荡的院子,像在城市,也像村庄。“风最后吹向我,像要把我吹开”。风比诗人更想留白。

“那把椅子被磨损得不成样子,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几乎看不出原有的漆面

木头露出原生的质地。一棵树被砍下来时

就死过一次。当它成为一把椅子

它又活过来了”


“阳光下,那片草地

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其中一棵狗尾草,把风轻轻碰了一下

整个山坡便荡漾开来

我忍住了想踏足的冲动

草叶上,缀满清澈的目光”

陈莫的诗歌之所以被喜欢,是因为她能从一般的事物中发现“不一般”的质地。一棵树就是一个人。一把椅子也是一个人。从活到死,从死到活,只是一种转换、一种转型。这样的旧椅子,这样的老人,任凭风吹雨打,依然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公园里的旧椅子》令人肃然起敬。《清晨的事物》中,一棵狗尾草也是一个人。“缀满清澈的目光”,这是坚韧的生命之光。

“那些没能说出的苦,我们只在深夜

一声一声咳嗽出来”

《咳嗽食疗法》非常经典。一个人,一群人在行进的途中,一次又一次停顿下来,一次又一次获取能量,一次又一次得到救赎,吸收甜,咳出苦。这样的诗歌,像针灸。

“走几步,停下来望我

我也停下来,望她

她毛发干枯,尾巴耷拉着

琥珀色的眼里,满是平静的哀伤”


“闲时,他半躺着看书

偶尔,也看看天

而黑狗,就卧在躺椅旁

一会看天,一会看他”

从《老黑》到《便民维修店的男人》,我深深感染诗人的悲悯。老黑与黑狗都不在我身边。不然,“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也是亲近的亲人。

“香樟在落叶。松针也在落

常青的麦冬上,铺满了松软的爱

夕光照着万物

它在我刚割破的手指上,一遍一遍

刷上金色的蜜

三月的风,像母亲,轻轻吹着我的伤口

松脂的清香,久久不肯散去”

陈莫对于酸甜苦辣的解读,确实有她一套“咳嗽食疗法”。这就是“陈莫风格”。《蜜》亦如此。她的诗歌如同“松脂的清香,久久不肯散去”。品之,也有苦味久久徘徊在舌尖。

“如果突然生出许多岔道

我会不假思索,习惯性地右拐

直到走到南墙下,也不折回”


“如果,如果,连风声和虫鸣也没有

我就坐在这无人的寂静中,想你

或者想——

我在哪条路上不小心错过了你”

与其说《路》是诗人随意引导的路,不如说是诗人精心设计的陷阱。我也跟着走了下去,最后发现“空无一人”。陈莫是狡猾的,更是聪明的。“右拐”是诗歌的拐点,一环套一环。终点处,莫名其妙与诗人一道惋惜“我在哪条路上不小心错过了你”。品读轻松的诗歌,我开心地对陈莫说:“都怪你,左拐就好了。”

“现在,这些瓦片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父亲每年都会拣去几块残破的

再换上新的。屋顶就又像40年前一样新

父亲说,只要我还在,就不能让屋子漏雨

他弓着身子,坐在屋顶,像极了一片青瓦”

《拣瓦》是陈莫的代表作,也是新乡土诗派的代表作。“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的主张,得到充分的诠释。陈莫的这首诗歌,可以跟我的《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媲美。

诗人的父亲,塑造家园。诗人,塑造精神家园。新乡土诗派创立四十周年之际,为了复兴新乡土诗派,所有的诗人都是这样的一片青瓦。“只要我还在,就不能让屋子漏雨”。共同的心声,化为共同的行动。

2026年5月8日于长沙德润园

陈莫的诗

◎省略

雨水高悬。眼下是夏天

蓝花楹开在天青色的背景里

院子空空荡荡


一股蓝色的风,穿过它

再穿过栅栏的罅隙。栅栏上空无一物


风悬在一条晾衣绳上,晃晃悠悠

那串水珠,像未系紧的珍珠项链

仿佛随时都会散落


风最后吹向我,像要把我吹开

可惜啊——

我的心也如空空的院落,没有一朵花要开

像是省略了什么


◎公园里的旧椅子

那把椅子被磨损得不成样子,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几乎看不出原有的漆面

木头露出原生的质地。一棵树被砍下来时

就死过一次。当它成为一把椅子

它又活过来了

人们曾毫不吝啬地赞美:看,多好的一把椅子,多么合时宜的

一把椅子


现在,它只剩一副骨架,摇摇欲坠

它满脸的皱纹,哦不

那些隐秘的裂纹,是生活的真相

你的离去,加深了一把椅子的悲伤


◎清晨的事物

阳光下,那片草地

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其中一棵狗尾草,把风轻轻碰了一下

整个山坡便荡漾开来


我忍住了想踏足的冲动

草叶上,缀满清澈的目光


想起你时,我也在风里轻轻

摇晃了一下。像一株狗尾草

缀满了露珠


◎咳嗽食疗法

阳光那么好。银耳炖梨在炉子上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我们把陈皮、冰糖加进去

陈皮的香气渐渐散开来,冰糖慢慢融化

我们一盏一盏喝着

都没有开口说话

像暂时得到了某种救赎


那些没能说出的苦,我们只在深夜

一声一声咳嗽出来


◎老黑

老黑以前叫小黑,是二奶奶

捡的一只流浪狗

小黑生完最后一胎,大家便叫她

老黑


最近总能碰到她,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转悠

脖子上拴着一个金色的铃

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几步,停下来望我

我也停下来,望她

她毛发干枯,尾巴耷拉着

琥珀色的眼里,满是平静的哀伤


我向来是怕狗的

但想起那个失了儿子的二奶奶

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便民维修店的男人

十平米不到的店,堆满各种零配件

门口散落着扳手、钳子、打气筒……

男人四五十岁,一条黑狗,一张躺椅

修车。修伞。配钥匙


闲时,他半躺着看书

偶尔,也看看天

而黑狗,就卧在躺椅旁

一会看天,一会看他


偶尔会有狗来交配

但我从没看见一个女人

来给他送过茶饭


◎蜜

香樟在落叶。松针也在落

常青的麦冬上,铺满了松软的爱


夕光照着万物

它在我刚割破的手指上,一遍一遍

刷上金色的蜜

三月的风,像母亲,轻轻吹着我的伤口


松脂的清香,久久不肯散去


◎路

有时候我会沿着一条路茫然地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它把我带到哪里,我便去往哪里

如果没有尽头

我就一直走,一直走

如果没有拐弯

我就一条道走到底

如果突然生出许多岔道

我会不假思索,习惯性地右拐

直到走到南墙下,也不折回

我会在南墙下站一会儿,等桂花落

如果没有桂花,我就靠着墙根坐下

等夕阳落

如果连夕阳也没有

我就听听风声,或虫鸣

如果,如果,连风声和虫鸣也没有

我就坐在这无人的寂静中,想你

或者想——

我在哪条路上不小心错过了你


◎拣瓦

每年春天,父亲总会回老家

我们劝他,漏雨就漏雨吧,反正也不会回去住了

他听不进


架起梯子,爬上久无炊烟的屋顶,先抽支烟,坐上一会

烟雾让空寂的屋顶热闹起来

那些被遗弃的瓦片,似乎又活过来了

父亲用手摩挲着青瓦,这是他和母亲亲手烧制的

是他和母亲一片一片垒上去的

我一出生,就住上了新房子


现在,这些瓦片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父亲每年都会拣去几块残破的

再换上新的。屋顶就又像40年前一样新


父亲说,只要我还在,就不能让屋子漏雨

他弓着身子,坐在屋顶,像极了一片青瓦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陈莫,湖南邵东人,现居上海。上海市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江南诗》《绿风》《诗林》《湖南文学》《西部》《滇池》等刊。获第七届国际诗酒大会金麒麟奖、第九届中国(海宁)·徐志摩诗歌大赛佳作奖、上海市2024年度作品奖、第23届华文青年诗人奖。出版诗集《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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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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