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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苏启平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2026-05-20 14:2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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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启平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苏启平是湖南浏阳人,我知道。他是诗人、校长,我也知道。不知道的是,他竟然比我小整整15岁,而且9岁写诗,简直是一个“准神童”。开裆裤的时代,他的脑壳先开窍了。

他主动要登点将台,我考虑了两三分钟,答应了。人家又不是陈子昂,要登幽州台,写《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台不在高,有诗则名。意不在深,有情则灵。

苏启平一拿到“登台”的指标,神色开始游离。这个胖嘟嘟、红彤彤的中年,先发来的不是诗歌,而是新浪微博的一组截屏。我明白他的用意,他想证明我们早互动过,是熟人,是长沙隔壁的邻居。不过,这组截屏,竟然让我产生“恍若隔世”的感觉。截屏上的纹路,让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抬头纹。时间过得真快。上一次,在浏阳洞阳山见到苏启平,距今也有了七个年头。

苏启平的勤奋,自不待言。这些年,他主攻散文诗,颇有成就,至少在湖南散文诗创作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兼攻的诗歌,也有特色。

借此,我要告诉暂时还坐在台下的诗人们,莫性急。说不定哪一天,我突然传递消息。消息是给有准备、有耐心的人。

照例,我选取了苏启平的九首诗歌。至于那些抬头纹似的截屏,熟视无睹。

“母亲用熟悉的姿势

点燃灶膛里的柴火

面对荒废已久的菜地

母亲没有让它说话

只给炊烟一次抒情的机会”


“在父母回家的吆喝里

我轻轻在墙壁写下

月亮到此一游”

《炊烟》充满了野趣与童趣。这是我喜欢的一类诗歌。当下的一些诗歌,往往出现两个极端:小一点的诗人,老气横秋;老一点的诗人,假装天真。苏启平的抒情分寸,把握得好。这是诗歌创作的要点。

“和弟弟、妈妈一起

用锄头、扁担在屋后山

挖一个深深的酒窖

一个直洞,一个横洞

像我的左脑、右脑

在故乡,我是名副其实的富翁

用酒窖藏酒,藏红薯、萝卜、白菜

用大脑负责一生的想象与思维”

《酒客》出手不凡,让我眼前一亮。诗人的左脑、右脑如此发达,难怪有这样的想象与思维。遗憾的是,接下来出现了败笔。“只有老鼠比我更加悠闲/它一辈子坐享其成/在我的酒窖与厨房/丰收就应该给每一个生灵带来快乐”。这四行诗,完全多余。如果我是编辑,准备发表这首诗歌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咔嚓掉。之所以保留,是让苏启平再瞧一瞧,再想一想:它有存在的必要吗?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冬天在草垛之外

一瓣雪花徒劳无功

遗落的稻谷深埋地里

冰块下面的泥土,开始为

一场深远的呵护积蓄力量

冬天有理由寒冷刺骨”

《草垛》是乡野常见的景象。有些地方是草树。未成年人的眼里,草垛就是草树。何况饥馑的岁月,还有什么诗意?成年了,老年了。在我的近视眼里,它们是一个一个被剥夺粮食的耕者,单薄地堆积、披挂在那里。而这种剥夺,又是必须的手段。苏启平是否有同感?

“收割过后的田野

有一颗遗落的谷粒

一只蚂蚁和另外一只蚂蚁

用力把它扛在肩膀

像我挑着一担谷子的弟弟

脸上露出黝黑的笑容”

《水稻》形象生动,接近于名篇。不过,后面又跟着“小老鼠”,破坏了刚刚上升的情趣与美感。我有点想不通,苏启平怎么老跟“老鼠”“小老鼠”过不去?最后三行,又是“老鼠尾巴”,割掉多好。

“鸟疲惫的翅膀沾着家乡的溪水

散发和我汗水一样的味道”


“突兀而至的大雪一片接一片

打破秋天最后的沉静

丰收寂寞,写进了历史”

《有鸟飞过》沉寂的《秋风》,“突兀而至的大雪一片接一片”。“颗粒归仓之后大地荒芜”,田野一片空荡荡。为什么丰收之后反而有一种失落?落寞的不光是诗人,还有疲惫的鸟。

“青石板横搁在奔流的小溪

田埂连接着田埂,稻田

像手牵着手游戏的孩童

白石尖下,山峰紧挨山峰

像一把展开的定情纸扇

藏掖着一座村庄的烟火”

《鄱官冲》应该是诗人故乡。“清楚每一块石头的棱角/每一棵树木的年轮与大小”,性格与容颜由此初步塑造。“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这是一柄双刃剑。一面是命题,另一面是伪命题。“乡”到底在哪里?城市的屋檐,不就是村庄的屋檐吗?遮风避雨的功能,一样。

“杂草枯黄,蝉声沉落

稀疏的叶子,稀疏的蝉声

你我逐渐稀疏的头发遮掩不住

匆匆而过的华年,北风最后

嘶哑了季节,父亲终老山上

抬头是寂寥的夜,一颗流星

穿越村庄,翻了个白眼”

《听蝉》是童年的蝉声。儿时的记忆总是那么清晰。“一颗流星/穿越村庄,翻了个白眼”。这眼神够狠的。这诗眼够绝的。我笑了。

“树叶黄了,一阵风吹来

几片叶子稀疏地落在地上

没人知道掉下的是哪片叶子

就像没有人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开始苍老,死亡


四楼的高度正好可以看清楚

一棵树的上半身,和风的方向

树顶已经开始光秃,像小说

进入一个新的情节。风吹掉满树的叶

在冬天,吹冻一条街

最后把人类依次吹向大地”

筛选苏启平的诗歌,我按我的感觉来。幸亏留下了《风吹落叶》,留下了苏启平最喜欢的诗歌。苏启平说:“全诗几乎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其得意之神态,可见一斑。我认同他的得意。这确实是他最具代表性的诗歌。“风吹掉满树的叶/在冬天,吹冻一条街/最后把人类依次吹向大地”。这是人类、植物、动物共同的归宿。

诗人是大地之子、故乡之子。苏启平有本诗集《浏阳河畔的乡愁》。他说:“‘还乡’是一种地理意义的回归,更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溯源。”这正是新乡土诗派的追求。懂得取舍的诗人,才是越走越远的诗人。舍得舍得,舍才会得。苏启平的潜力很大,像大海里的小鲨鱼。

苏启平的诗

◎炊烟

母亲用熟悉的姿势

点燃灶膛里的柴火

面对荒废已久的菜地

母亲没有让它说话

只给炊烟一次抒情的机会

唱歌总还是要坚持的

无论田野怎么发生变故


青山、小溪、水稻

组成最伟大的交响团

星星是一群顽皮的孩子

白天在外玩耍了太久

在父母回家的吆喝里

我轻轻在墙壁写下

月亮到此一游


◎酒窖

和弟弟、妈妈一起

用锄头、扁担在屋后山

挖一个深深的酒窖

一个直洞,一个横洞

像我的左脑、右脑

在故乡,我是名副其实的富翁

用酒窖藏酒,藏红薯、萝卜、白菜

用大脑负责一生的想象与思维

只有老鼠比我更加悠闲

它一辈子坐享其成

在我的酒窖与厨房

丰收就应该给每一个生灵带来快乐


粮食是最好的镇家之宝

用谷子酿酒,用蔬菜下饭

像蚂蚁一样把谷子抬回家

把知识装进复杂又世俗的脑袋

洗干净每一粒谷子

擦干净每一个文字

用香醇的墨水记录每一次丰收

像汉字一样方方正正做人

像谷酒一样充满激情的生活

在酒窖盘点一年的收成

从年头算到年尾

天空又响起第一声春雷


◎草垛

冬天在草垛之外

一瓣雪花徒劳无功

遗落的稻谷深埋地里

冰块下面的泥土,开始为

一场深远的呵护积蓄力量

冬天有理由寒冷刺骨


收集一束稻草,收集记忆

写一篇关于水稻的小说

情节如同稻子一样饱满

炊烟散去,还有稻壳的灰烬

用来擦亮村庄的青春


◎水稻

阳光以古老的姿势落下

风吹着树叶在空中飘舞

麻雀追着另外一只麻雀

一前一后停歇在电线

羡慕秋天的鸿篇巨著

金黄是一种生动的颜色

鸡鸭用响亮的词语大声歌颂

只有饱满的水稻

在村庄的中央一言不发


收割过后的田野

有一颗遗落的谷粒

一只蚂蚁和另外一只蚂蚁

用力把它扛在肩膀

像我挑着一担谷子的弟弟

脸上露出黝黑的笑容

小老鼠沉浸在丰收的喜悦

忽视路人的欢快与脚步

对着炊烟眨了眨眼睛


◎有鸟飞过

有鸟飞过,或许带着

忧郁的眼神,感染城市的天空

街道弥漫秋天的颜色

鸟径直飞翔,钻进大地的根部

灯伸开手臂摸进鸟的身体

里面满是稻谷的故事


把自己偷偷地晾在窗台

鸟疲惫的翅膀沾着家乡的溪水

散发和我汗水一样的味道

飞过的那只鸟

原来是我童年的梦想

去了远方


◎秋风

暴雨夹杂飓风袭击大地

一场彻底有力的撕裂组合

让自己痛苦迷茫的心灵重生

焕发热带雨林般浓密的绿意

秋用金黄色的颜色,告别夏

在一场轰轰烈烈的丰收景象上场

沉寂的秋风里躺着懒洋洋的阳光

故乡是黄澄澄的谷粒,饱满温和


村庄继续沉默不语,秋风里

一切的瓜果均以最好的结局收场

颗粒归仓之后大地荒芜

秋夜渐凉,清冷的星空之下

皎洁的月光初露寒芒

历史准备好最好的诗词

为所有的离情别绪而歌

突兀而至的大雪一片接一片

打破秋天最后的沉静

丰收寂寞,写进了历史


◎鄱官冲

上个坡,转弯就是鄱官冲

从这里走进来,走出去

起点与终点,四十多年的重复

我清楚每一块石头的棱角

每一棵树木的年轮与大小

老屋是他永不停息的心脏

房子变了,晒谷坪没了

喝一口香甜的茴香茶

想念母亲脸上的皱纹

屋后颗粒饱满的玉米

把屋檐围了个大圈的稠树

藏着密密麻麻的心思


青石板横搁在奔流的小溪

田埂连接着田埂,稻田

像手牵着手游戏的孩童

白石尖下,山峰紧挨山峰

像一把展开的定情纸扇

藏掖着一座村庄的烟火

石头以自己独有的坚强

在崇山峻岭间传播理想

燕子剪出一朵一朵的云彩

池塘里无数的山羊与野兔

像鱼一样生活在山冲


◎听蝉

蝉爬上门前的梨树

爬上年轻健壮的夏天

对着稻田发出响亮的鸣叫

听蝉,听时光缓缓流过

溯流而上,回到童年

寻找光着屁股的小伙伴


杂草枯黄,蝉声沉落

稀疏的叶子,稀疏的蝉声

你我逐渐稀疏的头发遮掩不住

匆匆而过的华年,北风最后

嘶哑了季节,父亲终老山上

抬头是寂寥的夜,一颗流星

穿越村庄,翻了个白眼


◎风吹落叶

树叶黄了,一阵风吹来

几片叶子稀疏地落在地上

没人知道掉下的是哪片叶子

就像没有人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开始苍老,死亡


四楼的高度正好可以看清楚

一棵树的上半身,和风的方向

树顶已经开始光秃,像小说

进入一个新的情节。风吹掉满树的叶

在冬天,吹冻一条街

最后把人类依次吹向大地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苏启平,1977年12月出生,湖南浏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沙市作协副主席。有作品在《诗刊》《星星》《散文诗》《诗潮》《山东文学》《湖南文学》等多种报刊发表。参加第十九届全国散文诗笔会,第三届全国青年散文诗人笔会,获第二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第十二届中国散文诗天马奖等。著有散文诗集《回不去的故乡》等5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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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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