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彼美少年子
文/四四
麦秆菊、满天星、卡罗拉等杂糅在一起的花束静静地沐浴在晨曦中,在窗台上映出浅淡的阴影。窗台边安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大男孩。他有着一头微卷的黑黑的头发,发型是那种散漫的烟花碎盖式,自由又服帖;鼻梁高挺,轮廓硬朗,戴方框黑边眼镜,看起来颇有阳刚之气却不失儒雅的风范。他正低头盯着手中的冰激凌,它或许来自他心上人的馈赠,左手中指上的银色指环意味着他正处于热恋状态。
他几乎继承了我和他父亲相貌和性格上所有的优点,而把我们的缺点毫不客气地抛弃在荒野。他的父亲个子矮矬、鲁莽、愚笨,曾经是个不热爱本职工作,但热衷于做一些买彩票中奖、拆迁拿巨额补偿款等一夜暴富的美梦的采煤工人;而我遇事优柔寡断,也没有恒心,稀疏的头发干燥又枯黄,像一团秋后的蓬蓬草胡乱地覆盖在头皮上,三十五岁以前安于相夫教子,之后在“独立”“敬畏”“信仰”等闪耀着魔幻光辉的词语的“蛊惑”下才逐渐找回自己,致力于严肃的文字魔法工作。然而他却拥有浓密又乌黑的头发,出乎意料地长到了一米七九,凡事反复权衡,果断决策,也能够将荀况那句经典名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落实于生活之中。
我断定他必然得到了上天的眷顾。然而,从过去的二十年光阴来看,事实上并非如此,甚至,在他整个童年,乃至少年时期,他受到过很多不公平的对待。很难想象,一个小小的孤立无援的孩子是怎样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熬过那些晦暗时光的。
然而,带给他这一切黑暗和不幸的罪魁祸首不正是他的母亲吗?是的,正是我!我就是他的母亲,一个从我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乖戾、自私的秉性,并且也不具备多少母性的女人。
多年以后,在我和他坐在市郊房子的那个灰蓝条格布艺沙发上谈心的中午,也或者是下午,他已经是个初中生了,留着学校规定而并非符合自己意愿的平头,仍然习惯沉默,也没有完全摆脱青涩、自卑、冲动等暗色调的性格。但他已经在思考怎样摆脱我的管束和控制,并且以实际行动一次次朝我亮明态度——他要从迷雾重重的森林中找回自己、成为自己、实现自己。
我多么惊骇、恐惧、伤感。我以为我正在失去他,重新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很早的时候,我就彻底放弃了从丈夫身上获取希望。他初中毕业后失去上中专的机会,被迫在煤矿附属企业帮工,成年后接了他父亲的班成为一名采煤工人,二十五岁那年,和我携手步入婚姻的城堡。然而,繁重的体力劳动、工友们之间的酒桌社交,以及生活中的琐屑小事几乎剥夺了他的全部时间,从而使得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异常匮乏。本来就寡淡、浅薄的爱意也随着一去不复返的时光消失殆尽。
一个常年结冰、四围荒凉的湖泊就那样形成了。它冻结了我从他身上得到慰藉和荣光的念想。这慰藉和荣光不单单指安逸富足的生活——我竟然渴望他能够懂我,帮我建立梦想,并不遗余力地帮扶、成全。
现在看来这种念想委实有些幼稚甚至荒谬:一个自身有着发展局限又被沉重的生活压迫之人,怎么可能洞察到妻子的需求,并给予她一星半点的光亮呢?其实,那时的我并没有清晰的目标,也没有开始写文字,整日里陷入空乏、落寞、沮丧的坏情绪中,像没有重量的影子,随便一阵风就能把我击溃。我只是冥冥中觉得应该做事,而不应该像村子里大多数女人那样被柴米油盐困锁一生。
我日日沉陷在这种对漫无尽头、了无生气、价值缺失的生活的厌恶之中,脾气也变得任性固执,且暴躁易怒。就是在那时,我失去了对丈夫的依赖和信任,而试图从儿子身上得到我梦想的一切。我竟然认为他来自我,他是我的,应该听命于我,并且实现我拼尽全力也未曾实现的梦想,比如考上好的大学、拥有好的工作、赚取很多财富……
我顽固地以为他是我的,我拥有绝对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来塑造他,就像画家作画一样,由着自己的学养和意志自由地调配色彩,使用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抽象表现主义等各种方法构建并呈现图像。
那天下午,我才恍然发现我已经错了那么多年,只差一点就把自己变成世界上最可憎、可恶、可恨的母亲了。
那一天,他成为他,我成为我。
我们之间进行了第二次告别,即精神和人格上的剥离,那是比产房中肉体的剥离更为痛彻、更为尖锐、更为深刻的剥离。这不仅意味着他多年的反抗获得了胜利,也意味着我以爱之名布下的阴谋被彻底粉碎。
然而,我竟然听着那刺耳又陌生的像极了垮塌的声音,暗生欢喜。是的,不是被嫌恶、被抛弃的剧痛和懊丧,而是突如其来的愉悦和幸福。他,我的儿子,站起来了,在近乎神经质、有着旺盛控制欲的母亲的高压下,独自艰难又硬挺地站起来了!那一刻,我才真正完成从女人到合格的、完全意义上的母亲的蜕变,就好像突然放下了一些不能承受之重,内心翻滚着明媚的阳光和花朵的馨香,身体也随之轻盈起来……
我仿佛看到一只身体粗壮、肌肉发达的小蜜獾无所畏惧地朝着夜色笼罩的森林深处奔跑,那里有繁花、有河流、有猎物,也有自由,以及明天。
(节选自2026年第1期《芙蓉》四四的散文《彼美少年子》)

四四,原名赵海萍,河北邢台人,生于1980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43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邢台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有作品发表于《十月》《诗刊》《清明》《雨花》《长江文艺》等刊,出版有长篇小说《渐入佳境》。《远山中的淡影》获得第四届三毛散文奖。
来源:《芙蓉》
作者:四四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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