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第一场雪（组诗）

作者：宋谋万

◎守望第一场雪

将近一生的守望

不是守望冬天

而是守望第一场雪

冬天肯定是冷酷的

雪，可能柔美

雪，可能温暖

五十年前的第一场雪

落在湘西层峦叠嶂的山里

一觉醒来

我蓬门荜户的老屋

门打不开了

路走不通了

水缸盖冻住了

母亲每天早起

磨苞谷粑粑的磨转不动了

父亲每天早起

挑水的木桶在路上摔烂了

我就读的大枫溪小学停课了

我们一家在茅屋烤着炭火

火光比云霞更艳丽

父母的老脸

比泥土更灰暗

傍晚，我在门口张望

远山，比父母的心思更苍凉

高天，比祖先的图腾更辽旷

五十多岁的语文老师

举着一把木骨纸盖的大伞

在田埂上举步维艰

也在田埂上

踏着“雪尽马蹄轻”的梦

向我走来

把一支马鞍山牌钢笔

和插图黄山风景的记录本送给我

老师说

我在全区统考中获语文第一名

瞬间

父母灰暗苍凉的老脸

比云霞更美

比太阳更亮

目不识丁的父母

听懂了“第一”的含义

我一生守望着

第一场雪

◎霜降

霜，降下来的时候

可能是某一天

我是无言无语的

你远行后，就入冬了

入冬，就不暖和了

霜，降下来的时候

可能是某一夜

我是无声无息的

你远行后，就入夜了

入夜，就不光亮了

霜，降下来的时候

可能是某一时

我是无知无觉的

你远行后，就入梦了

入梦，就不实际了

霜，降下来的时候

可能是某一刻

我是无怨无悔的

你远行后，我就望尘莫及了

这一刻啊

胜过我的前世今生

因为，霜降下来的那一刻

我掂量了生命中越飞越高的青云

也有份量

也会落地

◎立冬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老祖宗告诉我

立冬了，该贮藏些什么

北疆的地窖

温暖着萝卜、白菜和土豆的朴素

南国的板仓

封存着稻谷、腊肉和辣椒的富足

我的心愿

被北疆与南国拉扯着

东域与西岸

被你的笑容绽放成日月

被你的双眸闪烁成昼夜

我的心愿

是渺小无垠的地窖与板仓

在这个寒冷漫长的冬季

我贮藏的

只有北疆的一棵桦树

只有南国的一叶红枫

你烂漫如花的三秋

空虚如梦

轻浮如烟

一棵树，有触摸云彩的实在

一片叶，有跌落大地的沉重

◎在冬天蛰伏

我怕风，怕霜、怕雪

其实，是怕寒冷

其实，更怕在温暖中死去

是寒冷让我活着

在冬天，我身躯再高再大

也吓不到小小的虫子

如同牛大压不死虱

我要学虫子一样

在冬天蛰伏

暗暗地，在日月的光辉下沉睡

悄悄地，在世人的鼾声里写诗

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写得再好

也不要发表

一生都交公了

要留下一点心忧天下的私房钱

◎窗外有棵梧桐树

窗外有一棵梧桐树

窗前有张小小的桌子

空闲时

我在窗前喝茶

梧桐树静静地立着

无聊时

我在窗前抽烟

梧桐树静静地立着

苦闷时

我在窗前喝酒

梧桐树静静地立着

疯癫时

我在窗前写诗

梧桐树静静地立着

寿终时

我在窗前死去

梧桐树静静地立着

透过这扇窗户

我看清了梧桐树的青黄两色

梧桐树看透了我的七情六欲

透过这扇窗户

尽管梧桐树知道

我在等死去已久的春天

我还是不知道

梧桐树在等一只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