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组诗)
◎垂钓者
把太阳囫囵吞下,又整个吐出
远山的胃口再好,不属于自己的,始终无法消化
有一天,老翁使尽最后一丝力气
却把自己抛了出去,被远山咬住,就没再松开
◎云南石林
宁缺毋滥。我拒绝敷衍和苟且,不在乎
时光流逝,岁月无情,风云变幻。天不长,地不久
我静静守候在天地间,等待命中的春华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雨刚停,风刮来
我相信该来的,始终会来。有一种执着的爱
叫等待,有一种坚持,断得,弯不得
经受过火山熔岩的炙烤,也曾被湖水
淹没,滚滚红尘打马而过,月湖,长湖不枯
石芽,石笋,蓬勃生长,地不老,天不荒
我心不改,改变的只是容颜
◎泸沽湖
画眉,鸳鸯,天鹅,红嘴鸥,她们的歌声
清脆,悦耳,悠远,辽阔,像泸沽湖的涟漪荡漾
她们的闺房门,为谁而开,春风不知晓
山杨,红桦,杜鹃,玄参花,记忆尤佳
挥锄打草间,我们读懂了彼此间的心灵神话
走过走婚桥,无须火把,我不会敲错门
苍穹下星星狡黠,我的呼吸是独一无二的暗号
我对她的好,太阳知晓,月亮也知晓
水离开湖流浪,火离开塘不旺,她的心房
始终在傍晚关上正门后,只为我而开
◎巴拉村
扎西在白云堆里牧羊,卓玛在流霞中
诵经,延续1300多年的祥和,静谧,靠山神
还有淳朴,善良和仁爱,庇佑家园
没有路,没有电,没有通讯,操着一口一千多年的
康巴语方言的活化石,男耕女织,自给自足
似世外桃园,非人间乐土,胜过神秘的香格里拉
缺手机,电脑,彩电,甚至是食盐,不缺信仰
不缺笑靥,不缺热忱,不缺漫山遍野的鲜花
有巴拉格宗雪山的加持,锅庄舞热情豪迈
在此居住的都是骨肉亲人,远道而来的
皆为尊贵客人,家家户户的门上没有铁锁,渴了
瓦缸里有山泉水,饿了,铁锅里有温热口粮
◎蝴蝶泉
亲爱的,我日夜兼程,紧赶慢赶
还是来迟了,我在风风火火的年龄,迷路
我的青春,在七月的三叉路口,走丢了
我的春天,仿佛还倒挂在古老的合欢树上
她们钩足连须,首尾相衔,娇艳胜于众仙女下凡
她们隔着一池春水,只等来苍山的料峭春寒
一串串银色水泡,汩汩而出,泛起片片水花
亲爱的,这余音绕梁的情歌,令我心碎
我发誓,在来生的四月,我将守望于一眼清泉边
张开翅膀,等灿如星晨的爱人,翩跹而至
◎此生
青草一块、清茶一杯、蓝天一片
用以孤独,发呆,健忘
不吟诗绘画,不扶琴赋曲,不饮酒作乐
担水、洗衣、做饭,养满头白发
我爱过的人不可以背叛我
我用过的词不可以惩罚我,恨过我的人
可以活得风生水起,茶余饭后
谈起李立,就像看见一片黄叶缓缓
从高处落下
◎早晨的尼洋河
高原的水,并不都有一颗咆哮之心
裹挟着泥沙,哼唱着高调
一路张扬欢腾而去。早晨的尼洋河
缓慢、平静、清澈,我几乎
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她仿佛一位产后的母亲
把满满的幸福感,写在脸上——
那缓缓舒展开来的涟漪,绵延不绝
只有经历过长途跋涉,走过弯路,有过大落差的心
才能产生共鸣。就像诗人起伦的额头
发源出无数条溪流,有日月星辰在缓慢蠕动
我能从那些褶皱里,读出淡定和从容
就像尼洋河,她从不去盘算自己能够走多远
一路上能收割多少掌声和鲜花
除了流淌,她还是喜欢这样自由自在的流淌
◎过界山达坂
翻越界山达坂时,太阳正往西走
夏天的白雪有些晃眼,微风带着寒意
我走过的路,若隐若现
雪走过的路,只留下黑色的砾石
曾经,我深信不疑
没有被人踩过的雪,融化后
就一定是清澈的甘霖,见多了雪
我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并不是所有的雪
都洁白无瑕,时间也不能
过滤掉所有的渣滓,在最不起眼的低洼处
有一个小水坑,心里装着整个天下
◎戈壁
直面阳光炙烤,我选择沉默
是因为再炽烈的太阳,总有落下的时候
当洪水咆哮而来,我选择沉默
是因为能被席卷而去的,只是一些尘土和碎屑
面对红柳和骆驼刺的步步为营
我选择沉默,是因为顽强的开拓者
都是值得尊重的对手。敢于毫不掩饰自己的荒芜
任凭呼啸的风冷笑,我选择沉默
是源于内心的蕴藏,无比的丰满和自信
横亘在大地上,自始至终
在沉默中,我学会了忍耐和等待
我贫瘠而辽阔的心,只留给一朵无名的小野花
去绽放一生
◎金色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繁华落尽,青涩褪去
花哨的虫子们,经过秋风的洗礼,变得矜持
任我怎么敲打它们的窗棂,概不支声
仿佛羞于提及夏季的追逐嬉戏
散落在草丛中的白雪,像我鬓角的白发
一撮撮的,开始堆积
这不是苍天的惩罚,而是岁月的馈赠
草原成熟了,变得空旷而安静
曾经能装下多少青葱和繁花
如今就能容下多少虚空与寂寥
◎长白山
从北向南,满眼尽是暴晒玉米棒子
和燃烧玉米杆子散发出来的人间烟火味道
人们利用田间地头那有限的版面
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辛苦的收成时,长白山
把满山金色的岁月,悄悄的藏匿起来
它不是不想让我看到,只是觉得树木成林
不必大惊小怪,不值得大肆张扬
风雨读过的日子,该放下就得放下
谁没有过青葱芳华?谁又能永世把持阳光?
谁敢肯定那被遮蔽的小树不会参天?
越是站在高处,保持那份可贵的持重和宁静
需要强大的内心。长白山仿佛在悄悄的
构思一场纷纷扬扬的雪,欲把那些冒头的想法
一笔勾销,给茫茫尘世巨大的留白
◎鸭绿江上的断桥
铁了心似的,站在水中
仿佛一个倔老头,孤独而沉默
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河水的冷暖与枯荣
一年又一载,有多少双不眠的眼睛
在等待、在期盼
对岸的银杏树,绿了又黄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也消磨不了钢铁般的心念
笔挺着身子,等候着
那些失散多年的脚步声,雄赳赳的
——回家
◎民丰
耗的是耐力,阳光日复一日的离去又回来
水、土,主动交出白花花的物质
——那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坚硬的盐
从贫瘠的地下长出来,娇嫩的根
无法立稳脚跟,紧跟风
起舞的尘埃,一抬脚就流落到了数百公里外的敦煌
创造苍茫,成全苍茫,圆满苍茫
咽不下这份寂寥,在此注定找不着落脚之地
◎珠穆朗玛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攀附于你,更不会
在你脚下匍匐,你可以用闪光灯
奖掖那些俯首帖耳的攀爬者,你也可以提携
在你面前大气不敢喘的人,你的冷酷
和No.1,一样令我有足够理由
只给你我渺小的背影,我无比拥戴自己的平凡
◎阳关
比刀枪更无情的是岁月,比寂寥
更揪心的是苍茫,比城墙更不堪一击的
是沙砾,风还没有怎么使劲
就听见沙群发出一阵阵呜咽。阳光使出浑身解数
已然徒劳,被埋没的又岂止是故人的脚步
一只迷途孤鹰,不停地扇动空茫
哀鸣声中,仿佛急于挣脱命运的安排
◎若羌
烈日联手风沙,搬空了一湖碧水
昆仑和天山过问了亦无济于事,有心人
找出了隐居两千多年的楼兰姑娘
也向守候了两千多年的胡杨打听过,迄今
不知道罗布泊的水被藏匿在何处
楼兰古城佛塔上的铜铃,苦苦支撑
仿佛非要解开谜底,也仅仅能
证明,远去的驼铃声确实带走了一些
(原载于《延河》上半月刊2025年第3期)
李立,环球旅行家,当代行吟诗人,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各类诗歌奖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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