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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胡晓畅:青山沸腾

来源:红网 作者:胡晓畅 编辑:施文 2025-03-04 15:5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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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沸腾

文/胡晓畅

太阳刚落入西山的时候,那片白岩像镶在翠绿之中的银镜,镜面被天空渲染成了渐变红,大山也似燃烧着的火海。老黄头端着米饭,打开柴门,拿着小凳子坐在天沿塌边上,看着霞光落得满山,墨绿为底,抹上一层独属于黄昏的油光。

每年春夏涨水时候,老黄头都会整夜睡不着觉,时不时要起床看看河里的水是否将要翻过河坎,流进秧田里,甚至冲到屋里。谷仓在高处,但堂屋里的一屋子物什,怕是都要随水过老洞溪,下军大坪,到沅陵去了。

老黄头屋子坐西朝东,对着山,也正好迎着水,从他做村里护林员起,已经上十年没有修整过屋子了。儿女在外,只有他和老伴住,倒也没那么多讲究。他对山对水、对林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有感情的,巡山十多年见过太多事情了,但老黄头依然觉得自己对大山了解很少,未知太多,大山像一位捉摸不透的老朋友,因为它们根本没有随时间老去,而老黄头却已是风烛残年。

记得初见时,山便给他开了个大玩笑,他从几丈高的崖壁上摔了下来,幸好有藤蔓,但手臂上还是划了一长道口子,红色瞬间蔓延了整条臂膀,顺着指头流了下来,老黄头还小,但也没有哭,同行的小伙伴惊慌失措,同行的唯一一个大人快速反应过来,扯身上布条把臂膀的伤口系住,背着他急忙跑下了山。后来好一段时间,老黄头都对山里有了阴影,一直持续到父亲生病需要上山采药,他才慢慢适应过来。山林里药草奇多,岩板上潮湿的石斛、全身都是宝的杜仲、抑或是对蛇毒有神奇疗效的七叶一枝花,在这里皆有遇见,甚至路边都满是鸭掌木,路旁的树冠上就挂着金银花。

老黄头开始喜欢上大山,还因为大山馈赠给了他一座崭新的阁楼木房。娶媳妇,要修房,是这一带人的俗定。眼看着老黄头长成大后生了,父亲心里急,老屋破烂不堪,每逢下雨,屋顶不说像筛子簸箕似的挡不住雨,顶梁柱也偏在一旁,若是没外面那几根木头撑着,屋子保不齐哪天就会倒下来。爷俩儿在一次大雨过后,掌着灯聊了半夜,划算着是要修房子了。木工倒是好找,族上二叔就是,做梁放扇,雕檐窗花,样样都会,村子里一大半新修的屋子都是他做工的。爷俩儿发愁的是原材料木头,大杉树是最好,管得了几十上百年,但是屋后自留地长的树还没起势,指定是用不上,在万难纠结之际,父亲想起来湾里还有一块山地,那里树长得好,多年没有砍伐过,年初看到成片的杉树已经老高了,一般的汉子怕是碰都碰不动,与邻居王姨的山地界线上还有一根笔直的杉树,高且没有什么大枝分叉,做主梁是极好的。

第二天一早,爷俩儿带好中饭便朝着湾里走去,身后各背了把大柴刀,刀是赶山闯谷的第一武器。天还尚早,湾里的雾气还未散尽,蒙蒙地看不见远处,一直走到白雾四散,晨曦泛起,朝阳从那一边翻了上来,老黄头抬头可以清晰地看见了山脊上那棵大松树,那条从山顶滑下的优美曲线,在松树生长的地方像打了一个结,终于到达了。父亲跟他说好了界线,爷俩儿浑身干劲地砍了起来,挥舞几刀,倒树的声音便已传至湾口。每倒一根,老黄头便欢呼雀跃一阵,那劳作的号子,吓得鸟儿全都飞到了对面山上。过后的一段时间,爷俩儿每天早出晚归,砍够了要修房子的树,怎么运出来却是大问题,请人搬,村子上也没几个得力的角色,而且还要多很多工钱,自己搬,那得猴年马月去,爷俩儿为这事苦恼了很久。

这天傍晚,东边天空霞光比夕阳射出来红光还要亮堂,这是落雨的前兆,要下大雨了。两条河出湾之后在谷口汇聚,滋养着一村的土地,发起大水来,也是丝毫不留情面,那一河的洪水,像是尽力要把这些土地卷走。

雨天来了,山谷像泄洪的水库,滔天大水从湾里迸发出来,往常交汇的水潭早已不见踪迹,随之而来的是两河猛烈撞击又汹涌奔去。他们开门注视着河水,似在草原上围观两个赤裸上身的蒙古大汉摔跤搏斗,一直持续了几天才落下帷幕。老黄头也在看水,只见河里横了一棵连根拔起的大树,从湾里摇摇晃晃着被水拖了下来。他突然有了想法,忙跟父亲说,何不等涨水时候把树拖到水里,我们只需要有人在下面接不就可以了,父亲也赞同,只是水不能太大,太大也搞不成。树木真的就这样运了下来。

修新屋蒸酒后,还有二三十根木材,那时候村里刚通公路,木材贩子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门路,把车开进了村,老黄头屋里剩下的木头,也刚好有了去处。木材贩子跟村里人说,城里人修房子,多的是人要买木头,你们只管砍,我负责收,钱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如此,每到落雨发大水,两道湾里的树木竟盖住了河水,每家每户房前屋后都是堆成山的木材,老黄头屋里也不例外。但各家都不太舍得砍自家的树,多半都是偷砍,一时间整座山热闹非凡,沸腾无比,无处栖息的鸟儿,四散,盘旋,也渐渐消失在了山林上空。

卡车每一次来都满载而归,村里的人凭借着卖树来的钱,补贴家用,盘儿嫁女,欢喜不已。只要是能卖成钱,不大的杉树也被砍了搬到河边。那棵大松树也被砍倒,几户人一起从山上拖了下来,分作几截。老黄头看着心痛,但也没有办法。近处的树全砍光了,山坡上只剩下些灌木,村里人像是把山削下了一层皮。

果然,皮破了,血喷涌而出,那天是让老黄头记忆最深刻的,大雨连下了三天都没有停歇的迹象,乌云密布,天完全与山融为一体,正午时分,天色也没有一丝透亮的感觉,黑暗笼罩之下,叫人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郁起来。塌山了,洪水挟带的泥土席卷而来,冲上了堤岸,把田野里的庄稼带走了,甚至对岸几处地势低的房子,若不是屋里人跑得快,怕是也要被卷走了。等水小了,黑雾消散,人们站在屋里便能看到湾里那一大片山都露出黄白颜色,老黄头的父亲跪在柴门前朝着那座山哭,村里人也感到触目惊心,意识到这是遭了报应,砍树的事停了下来。后来政策下来,禁止乱砍滥伐,还要退耕还林,村里有点力气的人都去外面打工,没人再砍树了。封山育林数载,山林里慢慢恢复了生机,清晨也有了鸟儿的叫声。只是那片塌了的山,像一块难以融入青山绿水的补丁,遮不住村里人曾经的羞耻,再难恢复成原来的色彩。

老黄头没有外出,一直在屋里侍弄那几亩土地,先后把儿女盘大,把父母盘了出去,便成天往山里去,背着树苗,穿双解放鞋,拿着锄头和柴刀,他想把那片滑坡慢慢缝补起来。

我第一次见老黄头的时候,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当时,我作为地方宣传“两山”理念的负责人,来到这个村子。只知晓这里是省生态文明示范乡镇下辖的村落,绿色时时闯入眼里,陶醉于心。若是没有听他说起,也自然不会知晓有这段往事。

我对老黄头说,带我去看看吧。老黄头从屋里给我拿了鞋,让我拄着一根棍子,也似当年村里人上山那般热切,山里已经很少有人徒步上去了。我们先沿着河进湾里,许久之后才开始往山里走。老黄头一路上跟我说着林子里的变化,哪里有飞狐,哪里有黄麂,哪里是成片的沉香木,他如数家珍。他说,当年跟父亲走这条路上山时,这里宽得能跑马,现在走一个人都有些困难了。我说,山林磨灭了太多痕迹,这是它在疗愈自己。老黄头朝着湾里,使劲吼了一嗓子,声波层层绽开,却像掉进了浩瀚宇宙,全被林子吸了进去。在我们上方一处白色岩壁上,有一只飞狐,准备要飞了。我顺着老黄头手指的方向,看到它在崖边的树上,准备好了姿势,一跃而下,像一道黄红的闪电划过这卷墨绿交织的画卷。

我看到了那片塌山,老黄头说有几十亩,虽然已经渐露出草色,还是能感受到当年这一大片一泻而下多么让人颤栗。老黄头继续种起了树苗,这已成了他这些年最重要的事情。

送我坐上了回程的车,老黄头站在屋前,还是望着那座山的方向。如今,这座山也开始发展起旅游,依托着天门山的名气,这座七星山也开始展现出它独特的风姿。山又沸腾了起来,但这一次,它不用牺牲满山的树,不用承受伤痛,它只需要绿着、美着,就是最大的财富。

胡晓畅,土家族,湖南张家界人。作品散见于《岁月》《文学天地》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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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晓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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