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在人间(节选)
文/张远文
沅水,自古是一条通往大西南的国际“黄金水道”。众多的桐油、棉麻、茶叶、食盐等货物从重庆沿着酉水、沅水经湖南,再经滇黔进入缅甸、印度。酉水船歌里“四十八站上云南,四十八站到长安”,即是写照。
精明的四川商贾,往往选择避开长江三峡的天险,在川东坐船顺酉水而下,到达沅水拐了一个大弯的沅陵窑头(楚秦黔中郡故址),再走沅水将物资转运到贵州,然后以走山路著称的黔滇小马组成马帮,用水陆联运的方式前往缅甸、印度。
沅陵,作为沅水中游最为重要的千年古郡,上扼川黔,下蔽湖湘,大山大水大码头,一次封王两次封侯。站在山北水南的驿码头看过去,房屋接瓦连椽,较高处露出雉堞,沿山围绕,丛树点缀其间,风光入眼处,一派雅然,一派静气。由北岸向南望,则香炉山、咪子山、李子园、朝瓦溪,随势绵延,山间竹园、庙宇、白塔、民居,各个位置都似安妥得刚刚好。山后较远处群峰罗列,如屏如障,烟云变幻,颜色积翠叠蓝,让人莫不怦然心动。
小时,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古色古香,颇为神异的水边之城,是坐了一辆煤车。车到凉水井,不开了,于是打着赤脚走到望圣坡、驿码头,灰头土脸花五分钱买了竹片片船票渡河,过了轮渡却并不下船,猫藏在船舷角落,来来回回坐了三次,方觉过瘾。从跳板上蹦蹦跳跳到了中南门,在一个小摊上买了双塑料拖鞋,扑哧扑哧趿着,很奢侈地逛了回上南门、通河桥、天主堂、胜利公园,又花两分钱在电影院旁的小人书摊上看《鸡毛信》《地道战》等连环画,回到家后,自然可以唾沫横飞地与小伙伴吹上大半年牛皮。
后来,去芷江读书,每次都要经过这座出产神话与传奇的小城,歇在驿码头一个凌乱不堪的车站小旅馆,听那些挑夫水手摆龙门阵。在东城湾,看沈从文笔下成排的“长方形大木筏,数十精壮汉子,各据筏上一角,举桡激水,乘流而下。水深流速,弄船女子,腰腿劲健,胆大心平,危立船头,视若无事。”在一江渔火,两碗烧酒中,慢慢知道了一些有关沅水、沅陵的前尘往事——夸父曾在这里追日,伏胜曾在二酉藏书,盘瓠善卷曾在这里休憩,伏波将军马援曾在此马革裹尸……当然还有那些上刀梯、踩火犁、滚刺床、咬烧红的铁犁头等高深莫测的巫风傩韵,以及发蒙节、跳香节、歇牛节、龙舟节、斗鸟节、吃新节、赶年节、桐茶节、毛人节等四时八节,还有狩猎开山、拑碗、茅古斯、摆手舞、还傩愿、辰州符、放蛊、赶尸等古朴原初的诡谲民俗,可谓斑驳陆离,莫测高深。
如今,我居住在这条水边,更多时候,洇着黄昏夕照,沿滨江小道来回蹀躞。俯仰之间,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凝望着这条虽非我生命起点,却将是我生命终点的河流。我不止一次地想,一个人拥有一条真正的河流,委实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面对从你全部的世界流淌过来的水,清醒者流得清澈,昏聩者流得芜杂,智慧者流得深沉,浅薄者流得平庸,慈爱者流得温和,阴险者流得晦暗,勇敢者流得激越,怯懦者流得惶恐,喜乐者流得欢腾,悲怆者流得哀愁。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河流,一直以自己特立独行的方式行走,哪怕偶尔站成一围围彩练当空的瀑布,逗留成一个个斗折蛇行的故事。
千百年来,一条条河流,流过了春秋争鸣,先秦两汉,大唐风云,宋雨啁啾;流过了罗马大帝,玛雅符咒,雅典城邦,阿兹特克神迹。一条条河流,衍生一段段历史,润泽一个个族群。每一滴水都是有来历的,每一朵浪花都是有思想的。亲近它的涟漪,亲近它的光芒,亲近它的波涛,亲近它的歌响,一条河流的流向,必然是所有生命的方向。
我知道,拥有一条像样的河流,是幸运的。虽然,拥有它,并不能彻底改变它、影响它。人的能力终究不如一尾鱼,鱼可以在它的深处呢喃呼吸,而人,却只能在岸边凝望,默然无语。也许,某一天,人累了,河流却不会累;人躺下来,河流将依然流淌。柔软的坚强,疼痛的勇敢,人该如何与它探赜索隐地深情对话?又如何才能知晓一条河流的心事?进驻一条河流的内心,委实很难,很难。或许唯有化身为岸,纵身为鱼,或是甘当源头尘埃中的一只蚯蚓,倾其一生地婉转萦回,借梦虚拟某种向往与安慰,才会收获某种牧歌之外的一涧觞咏,半寨秋声。
如此想来,一个试图与河流对话的人,其实本身也应该是一条河流。最初的源头是明确的,最终的去处也是明确的,不明确的,是河流的速度、广度与深度。一个喜欢探究河流秘密的人,终有一天,会从自己内心的深处找到答案。这答案,一旦揭晓,怕是会让他,从此,在康河的柔波里甘愿做一棵水草,朝看流水,暮睹云霞,该绿时绿,该黄时黄,云有多淡,风便有多轻。
张远文,中学高级教师,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理事。著有散文集《醒着的灵魂》等,作品散见于省内外各大报刊,曾获“中国当代散文奖”。
来源:红网
作者:张远文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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