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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曾志国:牛耳滩的黑杨林

来源:红网 作者:曾志国 编辑:施文 2025-04-03 14:2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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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耳滩的黑杨林

文/曾志国

董国理吃完晚饭,像往常一样,拿起一把镰刀,向屋前一片黑杨林走去。这差不多是他近十年来天天要做的一件事,一来是饭后散散步消消食,二来是去看看他的那片两百亩地的黑杨林。

这片树林,栽种在一片湖滩上,那湖很大,而这片树林,更是壮观,黑压压一大片围在湖边。望着这片树林,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高兴,这片树林,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座金山,就是一台取款机,每当他走进这片树林里,心中总是有着满满的成就感。

可今天,他来到林地,心情却与往日有着天壤之别,一路走来也是一声不吭,以往带来镰刀,看见哪里长了棵杂树,便走近去砍掉,杂草长高了也要砍掉,事实上,这茂密的黑杨林里,已经很少长出什么杂草和杂树了。而今天,他这把镰刀拿在手里,连一下都没动。望着这片黑杨林,他心里涌出一种难以压制的痛,因为这座金山可能将会失去。这种担忧,源于前几天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上面来了一个政策,本地区所有欧美黑杨林将要被清除。这个消息若是真的,那可要了董国理的老命了,所以他今天的脚步是那么沉,走了约半个小时,肚子里的食物一点也没消,反而感觉更胀了。

他在树林里找了一块平整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放下镰刀,掏出一支烟点燃,然后长长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眼睛盯着烟雾,仿佛要在烟雾中寻找一个解决的办法。他坐在那里,透过林间缝隙放眼向湖心望去,目光凝重,思绪仿佛已回到很多年前……

董国理的家在洞庭湖边的一个围垦区,是在20世纪50年代围湖开垦出来的一个大型农场,父辈们是从全国各地调迁进来的第一代农垦人,他则是土生土长的第二代垦民,一直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活,现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

他家附近有一条河,原来应该是与洞庭湖相连通的,后来围垦区的大堤把这条河切断了,成了一条形似牛耳的哑河(死水河的意思),那河很宽,河滩也很平缓,枯水季节会露出很大一片河滩。说它是河,倒不如说是湖,因为它现在已是一片封闭的水域,仅有个电泵站与洞庭湖相通,所以当地人习惯叫它牛耳湖,那片湖滩就是牛耳滩,他从小就在这湖边上生活,小时候没少在这里捕鱼捞虾、摘野莲等。湖边的那些浅滩,也被改造成了水田,种上了水稻,可毕竟地势低洼,经常遭水淹,那些田被大家称为“望天收”“甩亩”。后来这些望天收的“甩亩”就没人种了。到了20世纪90年代,精明的董国理发现了栽种欧美黑杨树这条商机,于是将这二百多亩抛荒的“甩亩”全部收归自己名下栽上了黑杨。由于是湖滩,水分充足,第一批黑杨生长特别快。在栽下去的第八年时,董国理砍伐收获了第一批,赚了一大笔,他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把那些当初把田扔给他的乡亲羡慕得要死,如今田也要不回了,个个都气得骂娘。

砍完第一批黑杨后马上又栽上这批,今年已是第三年了,董国理明显感觉到这一批比上一批长得要慢些了。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片树林,除草治虫一点不含糊,树林底下差不多整得光溜溜的,原有的一些植物品种都快绝种了。董国理心里憧憬着几年后再次砍伐的场景,计划着几年后伐了再栽上一批,他就可以凭此安度晚年了……

一阵疼痛把他的思绪拉回,是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手指,他看天已经黑下来了,便站起身来,揉了揉因盘曲而发麻了的双腿,回头再看了看那片树林,心里似乎有了什么决定了,然后拿起镰刀,狠狠地砍向一棵小杂树,口里喃喃地念道:我不答应砍伐,你们能把我怎样?土地是我承包的,何况当时栽树也是你们同意了的。一边念叨,一边气冲冲地朝家里走去……

董国理有个儿子,叫董卫平,在省城某研究院上班,前几天给董国理打来电话,说国庆节会回来休几天假,陪父母过节。

董国理这段时间被那个坏消息整得心神不宁,人也消瘦了不少,他心里也盼着儿子回来帮他拿个主意,接到电话后就一天一天地掰着手指盼国庆节,直到那辆熟悉的白色越野车停在了家门口。

儿子的一声“爸”把董国理从郁闷中拉回,他望着儿子一家三口走下车,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父子二人走进屋里坐下,董国理就迫不及待地问儿子:“卫平啊,你在省城工作,有没有听上面的人讲,说我家栽的那欧美黑杨要被清除,今后也不许栽种了,这是不是真事呀?”

“爸,您别这么急嘛,我连水都没喝一口呢,不急,啊,要清除也不会是这两天的事,这还是国庆假期中呢。”董卫平边说边笑着,这边董国理却更加着急了,说:“你还笑,若真有这事,我家的损失有多大你晓得不?”在董国理心里,他其实是想通过在省城工作的儿子这里证实消息的真伪,他希望儿子告诉他这是个假消息。

他心里揣摩着儿子刚刚说的这些话,猜想应该是有这回事。

一家人吃完午饭后,董国理又试探性地问儿子:“卫平,你还没回答我呢。”董卫平仍是没直接回答,却向父亲提了个要求道:“这样,爸,你下午陪我到周围转转,我慢慢跟你讲。”“去哪儿?”董国理问道,“我们去长江堤上看看可不可以?”董卫平向父亲商量道。离董国理家十几里地的路程,就是长江,他以前常去,最近也有两三年没去过了,倒是想去看一看,便应允了儿子。

车子缓慢地行驶在江堤上,江面水位现在很低,江滩露出了很大面积,离堤近一点的滩涂上长满青青的水草,远远望去就像一片大草原,往江心深处去一点的地方则是一片灰白色的沙滩,一望无际,加上那片“大草原”,景色非常迷人。

董国理可没心思欣赏这美景,他记得前些年那些地势高一点的江心洲上,也是栽满了黑杨的,今天却发现那些黑杨全不见了,洲上长满杂草和灌木,偶尔有几棵大树也不是黑杨。更为奇怪的是原来江边上到处都是挖沙的码头和沙坑,现在也不见了。好像被人整理平整了,也是长满杂草。

董国理心里纳闷,嘴里不由得喃喃起来“咦,那些码头怎么都废掉了?”儿子这时候开口说话了:“爸,你知道湿地碳汇是个什么事情吗?”

董国理也不是个与社会脱节的人,他也略知一些。“就是靠湿地植物大量吸收空气中的二氧化碳,然后转换成碳储存下来是吗?”“是的,现在全球温室气体大量的排放,导致气候变暖,灾害频发,全世界都在想办法降低空气中温室气体的浓度,而湿地碳汇就是个很好的途径。”董国理露出很惊讶的表情,“这个项目具体是做些什么呢?”董卫平指着长江边上的那些绿洲对父亲说:“爸你看以前这里是这个样子吗?是不是都是些挖沙的码头和沙坑?”董国理点了点头,儿子继续说道:“如今都变成绿洲了,这样就大大增加了湿地吸收二氧化碳的能力了。这也是那个项目中的一部分,接下来还有很多湖滩湿地都要恢复原貌且要保护起来。”董卫平说到这里,转头望着父亲,接着说道:“爸你听说的那个消息,也是这个项目的内容,也就是说那个消息是真的。”

董国理听到这里,脑袋一轰,仿佛听到了最后的宣判似的,不由得又郁闷起来了。但他还想最后一搏,向儿子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爸,我们研究院最近几年研究的课题就是这个,而且我可能会调回来搞这方面的调研,所以很清楚。”董国理心里有些绝望,可他还是不甘心,说道:“不管怎样,反正我那片树林不能动,树林对湿地有什么影响?树林不一样能吸收二氧化碳吗?”董卫平听父亲这么一说,便对父亲说:“爸,这样吧,等下我们回家后,再到林地去看看,我再给你讲讲。”

回到了家中,董国理这回没拿镰刀,空着手和儿子一起走向那片黑杨林。不一会儿工夫便到了林地,董卫平环顾了一圈,便和父亲走进树林。父子俩还不时抬头看看树顶,虽然只有三年的树,顶上却难看见阳光了。董国理抓着一棵树推了推,对儿子说:“卫平,你说上面搞什么湿地保护啊碳汇啊什么的,我也赞成,但我这黑杨树与这个工程有啥冲突?难道植树造林不是保护环境、保护湿地吗?”“爸,你还并不了解你栽的黑杨,你知道它的外号叫什么吗?”“叫什么?我不知道。”“它叫湿地抽水机。”“这种树生长非常快,对土壤肥力是掠夺性的吸收,会很快使土壤肥力下降,同时对水分的消耗吸收量也特别大,会使湿地很快变成陆地,导致湿地退化和面积减小。”董国理开始认真地听儿子给他科普,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知识,他只知道种植黑杨生长快,很赚钱。“爸,你发现没有,我小时候在这里见到过的一些植物很多都不见了?原来这里到处都是藜蒿,我小时候经常来扯藜蒿,如今却很少见了,那也是因为黑杨树冠太大,遮挡了阳光,使得其他植物无法生长,严重地破坏了这里的生物多样性。”“爸,你可能更不知道,黑杨林对这里的鱼类生长繁殖以及候鸟栖息和活动都有很大影响。”“植树造林对鸟类难道不是有帮助吗?”董国理对这一点有点不理解,他接过儿子的话反问道。“不,黑杨林非常高大,候鸟的滑翔和觅食会严重受阻,因此它们就不愿待在这里了,你这树林里是不是都是些小鸟,比如麻雀、斑鸠、喜鹊?另外树下水面温度低,鱼类产卵也受到了影响。”董国理认真听着,没有吱声,“所以,政府要清除我们这里的黑杨林,目的是保护湿地环境,推进湿地碳汇项目的进程。”

董国理一边听着儿子的科普,一边在林地里来回踱步,他的内心里其实多么希望儿子能说些还有挽回余地和转机的话,希望儿子能同他一起应对这场危机。“爸,你看这黑杨,为了自己的生长,拼命挤压别的植物的生存空间,破坏生态环境,我们可不能像这黑杨一样自私啊,虽然种植黑杨对于我们家来说是有很大的经济收益的,但对于这块土地来说是毁灭性的,再种上几年,这块土地基本就丧失了湿地的功能,甚至、有可能再也不能种作物了。”

董卫平看父亲态度似乎有了变化,便又继续讲道:“爸,您的格局还是要大一点,不能光为自己,更要考虑我们生存所依赖的环境,不能只顾眼前利益,更要考虑将来的发展。我们不能再干那吃祖宗的本,造子孙的孽的事了。”董卫平说完这句话,便察觉说重了点,连忙向父亲赔起小心来:“爸,我这话可能说重了,但确实是这么回事,您别见怪哟。”

“吃祖宗的本,造子孙的孽”?这句话确实给董国理很大的触动,以至于他在当天夜里一晚上耳边仿佛都在回荡这句话,他没有想到,自己合理合法干的事,怎么会与这句话扯上关系,平日里常挂在他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犯法的事不做,有毒的东西不吃”,坑人害人的事更不说了。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懂大道理、也有一定的社会责任感的人。但回想儿子说的那些科普知识,他反复思考,反复对照,忽然觉得他无意间真的干了件 “吃祖宗的本,造子孙的孽”的事……

第二天,董国理一早就起来了,今天再看那把手柄磨起包浆的镰刀,仿佛就是一把屠刀,一把造孽的刀,他提起镰刀,顺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又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就朝林地走去,今天没有围着林地转,远远地望了一会儿后就转身回家了,儿子卫平正好也起床了,“爸,这么早就去林地了?”“嗯。”董国理应了一声,接着对儿子说:“卫平,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这黑杨我不能再种了,不能干那造孽的事了。今天跟你说一声,这事就这么定了。”董卫平听父亲这么一说,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好,爸爸你还真是个有格局懂道理的人啊,为您点赞,我同意。”他接着又说道:“我也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董国理听到儿子这句话,赶忙问道:“你有什么任务?”“爸,不瞒您了,我这次回来前,镇里书记就给我打了电话,说要我帮他们提前做做你的工作,就是清除黑杨林的事,镇里怕你不同意。”

董国理听后,假意骂道:“嘿,你这家伙,难怪你昨天说的话一句也不向着我啰。”董卫平连忙拉着父亲的手,笑着说:“我要向着大道理,哈哈。”董国理也抓着儿子的手,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朝湖边林地望去,林地前的湖面水平如镜,旭日和朝霞倒映在湖面,水天一色,着实很美……

曾志国,湖南岳阳人,湖南省花鸟画协会会员,岳阳市美术家协会会员,岳阳市君山区作协会员,岳阳市诗词、楹联协会会员,偶有文学作品在报刊及网络平台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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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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