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山县靛房镇泽猛堡一景。作者供图
麻头和她的桃花源
文/田力
泽猛堡的山坡上长满了羊,似深浅绿色棋盘上的黑白点缀。麻头则是带头走棋的那一抹棕麻,而她也从不在乎命运的操纵者是向左还是右。这个土家小村落芳草鲜美、山珍无数,不仅是牛羊的天堂,更是麻头的桃花源。而我只不过是一只不会飞的麻雀,终究走不出这座大山。
田云富的家占据了泽猛堡最高的海拔,空气是清冽舒适的,带有松针被晨露洗涤过的味道,吸进肺里,像抿了一口地下的清泉。远山如黛,深深浅浅的。泉水在深绿与浅绿之间,左心房右心房地流经,描绘出了大山的心脏脉络。每一处需要供给的土地,山泉水都会汩汩地从地下渗出,沁人心脾。草甸被滋养着,肥美鲜嫩。四季不同的山珍在时令适宜时钻出来,如雨后春笋。让这个被别人称为田二叔的老人忙碌且快乐着。
别人都叫田云富二叔,是受人敬仰的守山人,养羊酿酒取蜜制背篓无所不能,如恒星一般和这里的一草一木达到某种守恒。而我却觉得他粗鄙俗气,压榨劳动力。麻头就是她取的名字,脑袋土麻的颜色,很配这一只丑陋的土狗。耙耳朵的麻头和竖耳朵的马犬也是他撮合的,生下了我这只烟灰色的竖耳朵的麻雀。田云富叫我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土里土气的乡音,拖着尾音叫,麻雀儿。我不愿搭理这个乡下人,我只想跟着那只抛弃我们的马犬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明明我毛色均匀顺滑、耳朵也是随马犬一样,身上流着警犬的血液,却每天也要跟着麻头守着这个人迹罕至的堡。
立春时节,万物复苏。泉水叮咚,田云富就随便拉一根水管,搭上大山的血管,城市里的奢侈品就直接流进院子里的大红盆,我们也可以随时去那里舔着喝矿泉水。冬暖夏凉的泉水可以果腹,吃饱喝足后,竹林深处总是会有一人两狗的身影。田云富背着自己亲手做的竹背篓,里面的镰刀就这样饥渴地探出脑袋,好像自己会跳出来挖新鲜春笋似的。小小的我总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啃尝镰刀吃剩下的笋节。这种淡黄脆爽的零食,除了和土家腊肉一起爆炒会让我垂涎三尺以外,我就只喜欢闻它清新的味道了,因为有着远方的气息。也有无数刚冒出头的竹笋绊着我笨重的身体,摔一跤滚出去很远。我会凶回去,它纹丝不动让弱小的我下意识地寻找庇护,虽然我不屑躲在这个“狗腿子”身后,但是麻头总是能感知到我的怯懦。每天重复着一件事,陪着田云富砍完一天需要的柴火,采摘完牛羊所需的草,然后麻头就派上用场了。她能秒懂二叔的眼色,立马奔向草地,那些长在大山四周的羊啊牛啊,不一会儿都聚拢到圈里等待喂食了。我却跑得远远地,那羊骚味呛得我直犯恶心。披星戴月回到老木屋,麻头又卧回到篱笆附近的墙头,机警地聆听着。耙着的耳朵这时候也会竖起来。
每年的小满过后,天气炎热,雨水日渐丰沛,泽猛堡的林中溢出来浓烈的美食的味道,我都忍不住赶快进山寻觅。这时候总是会有扫兴的麻头龇牙咧嘴地让我后退。从木屋走进山林的羊肠小道,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泥泞的小道上全是我们留下的梅花形脚印和塑胶筒靴的痕迹。筒靴跟着大梅花印的足迹寻到了一大片枞菌的宽敞平地。拨开枞树的腐叶层,一朵朵金黄色的伞状蘑菇裸露出来。我发现滑滑的黏黏的菌子表面干净异常,一点不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像蒲公英的种子落得漫山遍野。不一会儿,田云富就装满了他的竹背篓。特别是乌枞菌配着他火坑上腌制的腊肉那才叫美味。麻头还可以分辨出各种菌类,有白色的米色的蜂窝菌,还有红色的有毒的,也有彩色的林芝,生活阅历丰富的她总会提醒我避开,我却觉得她小题大做。小梅花脚印则到处散落,一会停在紫色的玫红的山野萢丛,一会又到各种倒塌的树木旁。我嗅来嗅去,总能找到躲在木头底下的黑木耳。用爪子或者尖尖的牙齿一朵朵地掰下来,可太有成就感了。深紫色的木耳摸起来丝丝滑滑的,从树上脱落的瞬间特别治愈。满载而归的时候,田云富会带我们去到他放蜂桶的神秘地方,拿到他珍藏的蜂蜜叶片施舍给我们。那油状物从蜂窝里面溢出来,让我倍感新鲜。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于大山外面的好奇心也像蜂蜜般越发浓稠。
扶贫公路修到了村里,路面攀岩爬升,发现了这个世外桃源,增加了泽猛堡和外界的联系。常有归乡人也有游子,来这里寻找内心的一方净土。田云富每天都忙着收获、售卖一种叫作乡愁的东西。麻头也跟着他给往来的人带路放羊,忙得不可开交。立秋时节,泽猛堡的深秋是打翻了的颜料盘,麻头的棕色好像也与环境非常和谐。银杏叶随风摇曳,枫叶林层层叠叠,绿红的松树好像蜡染的渐变衣裙在山风中摇曳生姿。我却无心欣赏,呆呆地在院里院外踱步,映照在篱笆墙外的影子也越来越高,唯一不变的我在思考如何走到山的外边,去到更广阔的世界。霜降后,都有更多人慕名来赏秋,来到这里会要田云富酿酒,或者拖一车的矿泉水回去,有闲情逸致的也会拍照野餐,采摘山珍,他们管这里叫龙山阿勒泰。家里也有很多从山里移栽的果子树,有一种野荔枝到了秋天挂满了枝头,乡里人称鼓锤泡。荔枝一样的红,草莓一样多籽的外观加上黄色的果肉,香甜可人。吃腻了的我有时候会偷偷尝尝巨大的铁桶旁溢出来的佳酿,五十多度的高粱酒,香醇醉人。偷吃到满脸红晕地沉沉睡去,梦里飞到了那个叫作新疆的地方。田云富给二婶子打电话吵醒了我。他经常翻山越岭地去采挖山珍,有时候制成药材有时候用来酿酒,一个人动不动走出十几里路。电话的来意是要麻头去给他帮忙,我硬着头皮跟着麻头,嗅啊嗅地,翻越大山也能精准找寻他的足迹。回家路过极深的灌木丛,也不知道田云富那老家伙怎么就踩到了蛇,麻头一溜烟地跑过去救他,整个尾巴耳朵都竖起来呈战斗状态,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有点吓退了快冬眠的冷血动物,这个时候的她还是有点警犬家属的气质的。我看到她那渗血的瘦骨嶙峋的腿,满脸不屑。田云富到了家,到处添油加醋地讲述麻头的英勇事迹,那嘴脸真让我不适,我也只在心里骂着这个棕麻的傻狗强出头。
大雪,雪花纷飞。田云富的工作也才会消停会儿,麻头也在火坑旁休息,但是她还是会盯着我。生怕我跑入几米厚的雪地里再也不回来了。但是她不知道我都已经是一个翩翩少年了,怎么可能会像她那么傻呢?我只想成为警犬或者说是一阵风,而不是蹲墙边的耙耳朵的狗。麻头的身上就只有柴火和羊骚的味道,真难闻,我不想和她日夜相对待在同一个狗窝里。我只想远离这个冷清寂寥的泽猛堡,完全无心欣赏白雪皑皑的美景。木屋的屋檐边吊着的冰凌晶莹剔透,折射出的景色全是梦中的风景。没入脚踝的大雪地里,有很多熬不过冬的野兔和果狸,有时候还有野猪,田云富会带着好用的麻头随随便便捡回家。我趁机冒着大雪,踏出了新征程。实在是受够了这种三点一线的生活,我也觉得自己长大了。于是我悄悄钻出篱笆栅栏,记不得走了多久的路,爬了多久的山坡。身上很多尖刺划的伤口,那都是麻头提醒我小心的刺麻草留下的。我只觉得累,眼睛都睁不开,又饿又冷。头昏眼花中,居然嗅到了路边上一大坨肉的味道。我冲过去,只感觉有一个超大的力量阻碍了我,我疯一般地怒吼着。模糊中,我看到了那一抹棕麻,我怒不可遏,誓死也要把那块肉抢过来。麻头年迈的身躯也难以抵挡我的高大威猛,眼看我马上要获胜了,麻头只能一口吞掉那块被人下了药的肉。寒冬腊月里,很多人说狗肉最热了,吃了对身体好。眼睁睁地看着麻头在我身边倒下,耙耳朵再也立不起来,我悲痛欲绝。眼前都是从小到大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保护,以及为了我才守护这方净土。田云富赶到的时候,他泪眼婆娑,喃喃自语道麻头是她从狗贩子那里买回来的,是他这十年的相依相伴。二叔感受到我的抽搐,掏出一块随身携带的腊肉给我,让我感受了麻头被救时的温暖。
那一刻,我仿佛闻到了妈妈身上的稻草味道、油桐果的味道,真好闻。我跟在背着背篓的田云富后面,背篓的缝隙里露出棕色的星星点点,那是回家路上的星光。我们从清晨走到黄昏,落日的时候,我站在了群山之巅,看到了只有站在守护者的位置才能够望见的地平线和风景。
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无知和叛逆。田云富不是走不出大山,麻头也不是走不出这里,但他们都守护在这里,甘之如饴,我追悔莫及。有家的地方就是桃花源,有我的地方就是妈妈的桃花源。这里的山清水秀、成长的点点滴滴都值得我珍藏。
又是一年惊蛰,我也生下了我的女儿,田云富给她取名麻花,她全身都是棕麻相间的,像院子里挂满枝头的灯笼柿。我也习惯了跟着这个乡里人早出晚归,守护着羊群和母亲的桃花源。我羽翼渐丰,早已不是当初的小麻雀。但是似乎被一阵自由的风困在这里,好像也飞不出了这座大山,因为它也早已成了我的桃花源。

田力,土家族,现就职于湖南省湘西自治州龙山县第三中学。系湖南省第二十四期中青年作家班毛泽东文学院学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民族音乐专业委员会会员。

来源:红网
作者:田力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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