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移两百米（节选）

文/肖辉跃

一

赶在太阳光临深圳湾日出剧场之前来此欣赏美景的人，一般会注意到这里演出的另一幕剧。这时候海浪已撤退到红树林五十米之外，树林里薄雾弥漫，开花的开花，挂果的挂果，发芽的发芽，一棵落光了叶的大树上总会蹲着一只白颈鸦在打哈欠。除此之外，树上还挂满亮晶晶的水珠，树叶和花朵在海风的轻拂中沙沙作响，散发一种果子没有成熟的酸气、隐隐的甘蔗加椰子加蜜糖的混合香味，以及一种海浪与红树林摩擦后，再发酵出来的浓郁的红茶气味。

最重的无疑是一股又腥又潮的泥浆味道。

泥浆湿漉漉的，像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五色糯米粥，顺着水泥台阶，顺着巨石垒起的堤岸、养生蚝的竹排，一直流到光秃秃的海滩。

海滩上，泥浆在那里又发出极细微的吧唧吧唧的声响。而当我走近那个伸入海中的暗红色栈道时，吧唧声突然一下全没了，泥浆变得死气沉沉。当一切安静下来后，泥浆又活过来了，各种各样的螃蟹：招潮蟹、青蟹、沙母蟹、花蟹等，挥舞着它们那些自带的、大大小小、红的、绿的、灰的、黑色的吃饭工具，从泥浆底下钻出来，正津津有味地挑泥巴吃。弹涂鱼则在泥浆中扭动着前行，偶尔眨巴一下的眼睛才会让人意识到那是一条鱼，而不是一节掉到泥浆中的烂树棍。只是有一点我至今没搞明白，那些吧唧吧唧的声音，到底是它们挑泥巴的声音，还是它们吞泥巴的声音。或许，两者都有。

在螃蟹和弹涂鱼吃泥浆大餐时，红树林里也有了动静。噪鹃是个多情而又专注的男高音，“哦——”，单调而略带忧伤的歌声可以在深圳湾无限循环播放。从年头到年尾，高兴了唱，忧伤也唱，封它一个深圳湾的“叫主”绰绰有余。长尾缝叶莺倒不像它的邻居那样具备忧郁气质，它的歌声像某个粗心的屋主人出门时忘记关掉的水龙头，这种“滴——滴——滴”的响声就在你身边，但你总是找不到控制水龙头的“开关”在哪。褐翅鸦鹃是个低调的男中音，它的脚步极少踏出红树林，但它的声音却不像从红树林而是从海底深处传来。“呵呵呵——”如同一个身穿红色龙袍的龙王坐在海底龙宫发功：越往外传，声音越浑厚，也越有力。在深圳湾海堤跑步的人，大多数都戴着耳机，他们是担心这种声音击破他们的耳膜吗？也可能是他们的耳机还要防备另一种大嗓门鸟：黑脸噪鹛。“姐哟”，一只黑脸噪鹛亮出一嗓子，从旁边的公园里跳出来。紧接着像戏班里的开门锣鼓一般，一连串“姐哟，走哟”紧锣密鼓地敲起来，一坨又一坨棕褐色的“泥巴”从花坛里滚出来，像老鼠似的在地上穿梭，擦着人们的裤腿，一溜烟蹿到红树林里。在那里，红树林给它们搭建了另一个舞台，它们一边挑落叶，一边挖蚯蚓，一边在舞台上继续敲锣鼓。

二

当太阳驱散薄雾后，在红树林上空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背部红棕色、胸部灰色、密布白色条纹的灰胸秧鸡从红树林里踱出来。它沿着我脚下的栈道走两步又后退一步，像一只牵线木偶。这时候红树林上空好像来了一只不知名的鸟，在红树林与海滩之间来回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这嗡嗡的声音引起了它的注意，但它也就横着眼睛望了一眼，又低头往前走。很显然，这只灰胸秧鸡是只见过世面的鸟，一般的风吹草动它不会在乎。这只嗡嗡叫的鸟实际是一架无人机，是来监测深圳湾候鸟的。也许，在灰胸秧鸡的眼中，无人机与在它身后跳来跳去的一对鹊鸲夫妇，以及一只比它走路还小心的同门兄弟白胸苦恶鸟一样，都是“自己鸟”，没有任何危险。不过作为一只秧鸡，它谨慎的本性并没有丢失。这谨慎一是对付天敌。在深圳湾活动的普通黑鸢，都不是吃素的。当然，它们最大的天敌还是人类。二是对付它的食物，就是那些正在热火朝天吃泥浆的小家伙们。灰胸秧鸡的活动范围就在红树林边缘一米之内，栈道上有人路过它不在乎，它在乎的是路过的人停下来。当路人停下来看它第一眼时，它会停止手上的活。看它第二眼，它开始掉头。第三眼，它已溜到红树林的树丛中，你再也找不到它了。如果你还想看它，要么你就一直站在那里不动，要么就走开。几分钟后，它又会半蹲着身子出来。

灰胸秧鸡一出来，脚爪还没有踏上泥，泥浆就停止冒泡泡，好像螃蟹和弹涂鱼的身上都装了遥感器似的，一下全钻到洞里去了。它不死心，一个洞一个洞地敲过去，敲到有感觉的就把脑袋贴上去听一听，貌似一个铁路上的轨道维修工，能凭借铁轨发出的声音判断内部是否有问题。当听到一个比较大的洞时，它好像找到了感觉，往后退一步，把喙长长地捅进去。喙在洞里面搅了三个圈，但是没有任何收获。它又把脑袋贴到洞上听，连同它的喙一起深深地埋到洞里。你在担心它会不会被泥浆闷死时，它的脑袋又从洞里拔了出来：八条腿在它的喙中乱踢，一只螃蟹被它活捉了。它抓着螃蟹三步就蹿到了红树林底下。在那里，它把螃蟹摔到树根上，将它撕得粉碎，吃得连壳都不剩。

看到灰胸秧鸡有了收获，本来与它背靠背、在栈道另一侧缩手缩脚的白胸苦恶鸟，也一溜烟跑了过来。

（节选自肖辉跃《北移两百米》，原载于《广西文学》2026年第一期）

肖辉跃，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副主席。已出版自然文学三部曲之《飞跃高原》和《醒来的河流》《海岸线呼吸》，作品荣登2022年生态文学榜单、2023年百道好书榜年榜、生态文学年选、生态文学推荐书目。荣获首届观音山杯生态文学奖、第七届中华宝石文学奖、首届雪豹文学奖、第五届谢璞儿童文学奖、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