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美的瞬间

文/李青松

“真理存在于整体之中，但整体需要通过细节体现。”——这是蓝眼睛、高鼻梁的德国人黑格尔说过的一句话。当然，他说的是哲学问题。生态文学不是哲学，生态文学本质上是对自然的情感表达。而情感表达，更需要细节体现。在生态文学的创作中，作家对各种生态危机进行深刻的现代反思，发掘人与自然的紧张、疏离、对立、冲突关系的深层根源固然重要，但这不是生态文学的主要功能。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破坏自然意味着什么，保护自然有多重要的道理人人都明白。重要的是需要行动，需要改变。行动需要从每个人开始，改变需要从每个人开始。我们应该俯下身去，低下头，静下心，认真注视脚下的土地——因为脚下土地上发生的事情就是地球的事情。

深秋，稻谷已经收割完毕，稻田里很是寂寥。远看，稻田一角却有一丛稻子被农人收割时遗落了。看来，农人农活比较潦草，非粗心之人，便是懒人了。近观之，那丛稻子里竟藏着玄机——哦，一个鸟巢，巢里小鸟唧唧鸣之。

立时，我明白了农人的用意。尽管我还不知道这位农人叫什么名字，但对其敬意，油然而生。

暑期，我的朋友林强去外地度假。临走前，越野车停在自家院子里，度假回来后准备把车擦洗一下，干干净净再开车去上班。当他拿着抹布来到车旁一看，挡风玻璃前的两个雨刷器中间多了一个鸟巢，巢里有五枚鸟蛋。不多一会儿，鸟觅食回来了——是一只环颈斑鸠。

林强笑了。林强没碰那个鸟巢和巢里的鸟蛋。他心里想，等斑鸠把小鸟孵出来，再开这辆车吧。于是，从那天开始，林强徒步上下班。直到小斑鸠出壳，五只小斑鸠的翅膀一天天硬实，终于长出羽毛，不日随斑鸠妈妈飞走了，林强才恢复了开车。

亮马河，是北京城区内可以野泳的河流。河边生长的菖蒲、芦苇、水葱，以及空中飘浮的云朵，暗示着亮马河的野性。一位老人正在亮马河中游泳，远远看去，花白的头发，如同一蓬枯草，在河面上漂移。老人名叫顾亮，原是一名邮电职工，今年七十八岁，已经退休多年了。他性格开朗，喜欢锻炼。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选择游泳来锻炼身体，是那种像青蛙一样游动的蛙泳，每天游一千米。

此时，在阳光的照射下，亮马河泛着白色的波光。老人并不孤独，在他游泳的时候，一群一群的鱼，也在他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游着。偶尔，还有那么一两条鱼跳出水面，调皮地划出弧线，弄出一些水花。一只白鹭飞来，索性落在那蓬枯草上面，四处打量。老人照旧游泳，并没有驱赶它。也许，白鹭早就跟老人熟悉——那蓬枯草是它经常栖息的小岛吗？还是它经常歇脚的移动的巢呢？

白鹭站不稳，尾巴一翘一翘。白鹭飞起来，在空中振动了几下翅膀，收拢之后又落回到那蓬枯草上。老人向前游着，嘴里不断吹气，溅起的水花落在白鹭的羽毛上。白鹭抖一抖水珠儿，继续站在那蓬枯草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我在河边看到此情此景，赶忙用手机拍下了若干张照片。

河与河相通，水与水相连。与亮马河相比，北京永定河是一条巨大的生态系统。北京永定河大桥往南三百米，有一处细沙崖壁，可能存在夏季防洪隐患。2024年6月17日，承担清除隐患任务的北京建工集团的铲车开来了，准备铲除细沙崖壁，并进行护坡施工。然而，没有想到的是，细沙崖壁上居然有一百五十多个圆洞，这些圆洞竟然是崖沙燕的巢穴——里面挤满了毛茸茸的小脑袋。当时正是崖沙燕的繁殖季节，约有两百只雏鸟尚未出巢。如果按照原方案施工，就会危及小燕子的生命。怎么办？就在关键时刻，有关领导赶来了，有关专家赶来了，现场勘查，现场研究，当即作出决定，暂停施工，铲车及施工人员撤出现场，用警戒带对现场临时封控，禁止任何人为活动对繁殖期的崖沙燕造成干扰，待崖沙燕繁殖期结束后，幼鸟学会飞行并迁离此处再进行施工。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不久前，我专程到这里一探究竟才知晓，施工单位另行改变了方案——在那片细沙崖壁周围筑起了围堰，并蓄水建成了一个湿地公园（湿地里滋生的小鱼小虾及水生昆虫成了崖沙燕的食物）。如此，既解决了防洪隐患问题，又修复了湿地生态系统。也就是说，这片北京最大的崖沙燕栖息地将被永久保留下来了。

某日，驱车经过天安门广场时，便想起几个月前的“九三大阅兵”。“打击范围，覆盖全球。”——这是“九三大阅兵”最具震撼力的一句解说。可是，现场解说话音还未落呢，一只鸟竟然悄悄落到阅兵现场——军乐队指挥身后空地上。它迈着碎步，东瞧瞧，西看看，偶尔还在地面上啄食几下。

通过电视画面，鸟类专家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只什么鸟——翻石鹬。翻石鹬喜欢在海滩和湿地上翻转石头和贝壳，啄食藏在其下的小鱼小虫小虾。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从哪里飞来？它要飞往哪里？

生态的核心问题在于处理好“关系”，即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万物与地球的关系。我们的发展不能头脑发热，不能以牺牲自然为代价，必须毫不动摇地继续坚持走可持续发展及生态文明之路。

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虽然以智能化、算法和大数据为表征，但其根本特征应该是“绿”与“美”。“绿”是发展方式和生活方式，“美”是发展的目标，也是生活的目标。科技永远是手段，而“美”还包含着这样一些词汇——快乐、自由、安宁、健康、幸福。

或许，“美丽中国”是一个大词，要通过一些宏大叙事来诠释和演绎，但我眼前的这些画面，谁能说不是呈现“美丽中国”的生动故事呢？

（原载于《人民日报》2025年12月1日）

李青松，生态文学作家、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发表生态文学作品500余万字，主要代表作品《开国林垦部长》《看得见的东北》《北京的山》《大麻哈鱼》《蒜头果》《相信自然》《穿山甲》《万物笔记》《一种精神》《茶油时代》《薇甘菊：外来物种入侵中国》等。曾获徐迟报告文学奖、《北京文学》奖、百花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