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下、词穷与潮汐
——蔡建旺诗歌印象
文/丁药
收到蔡建旺兄诗集《我对世界仍然充满爱意》时,新疆东天山气温已经跌破零下三十度。我从快递柜中抽出包裹,掸去上面的霜,小心呵手,揣在怀里返回家中。在读纸书之前,我已经先读过电子版。阅读中,许多诗句不停地打击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要写点什么东西出来,才能撤销这种因打击而产生的战栗。熟悉蔡建旺的人都知道,他并不嗜诗如命,强调自己公仆身份多于诗人身份,这是很有意思事情。在我看来,诗人也并非一种身份,写诗也不是一项事业,而是类同吃饭、饮水的寻常事。这本诗集给我最强烈的反应是,它献祭了一种流浪于庸常生活,并在其中开掘微观世界的写作范式。
蔡建旺写诗,并不像个知天命的老汉,反而拥有青年气质——细腻、温情,执着于爱。这本诗集我读到四个向度:一是他乐于关注日常琐事,并将之进行诗性转化,从生活中萃取美学经验;二是他善于建构微观意象,使其同宏观视野相悖,从而谋求一种张力结构,在事物中沉淀中思辨;三是构建个人语言体系,如“沉默”“词穷”频繁出现,这种“缄口”表达风格,表现出他试图在语言的边际探查不可言说之域;四是爱,几乎他全部写作都落脚于爱,集中许多诗都在探讨伦理之内种种困境,演绎现代语境下爱的卑微性与坚韧性。
生活其实就是生活,人类被生活锤打,如同人类捶打一根铁条。铁条不会写诗,不会唱歌,所以只能被烧得通红,继而被锻造、锤打,成为它可能成为的任何器具。人类不同,人类被锤打,有的会哭,有的会跑,有的会写诗。所以无论是怎样的捶打过程,人类都能产生并保有一种特质,即诗意。
蔡建旺的诗歌写作就流露出一种鲜明的诗意。这诗意来自他“向下”的视角——他的目光低垂,不去过多探索星河,而是始终沉潜至低于尘埃的生活现场。烹煮早餐、收拾行李、阳台观鸟、浇灌植物等等日常的琐碎行为,既是他写作题材或灵感的来源,也将经过他个人视角的注释而被赋予象征意义与仪式感,从而实现某种庸常生活的“神圣化”。我们可以说这种转化是充满激情的灵魂升华,但这就将诗歌困死在超验解释中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蔡建旺善于构建一种关于生活的现象学,从细节中开掘诗意。
在《爱丽丝的早餐》一诗中,诗人写道:“抓一把红豆和薏仁米,淘洗两次/放在炖锅。给炖锅加水至标记水平线/功能设置在‘甜品’模式/需要三个小时煮沸”。诗人机械地描述一次烹饪的流程,并无任何诗性可言,就是直白的流水账。然而因为融入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的古典诗性话语,从而又超越了机械的陈述,成为一种连接古今时空、贯通人类情感的生活诗学实践。诗人在诗中揭示了这一诗性的来源,即在“两千天,还在坚持”的劳动中得以生发。如此一来,诗人便将枯燥无味的重复性劳作,从时间的虚无中打捞出来,并赋予其深刻的诗意。《行李箱》一诗仍按此法,详细记录了一次跨国行李的收拾流程,“仔细地检查。再检查/对照《赴英留学清单》,逐一核对”。这首诗其实为我们呈现了在全球化时代,中国式亲情表达的典型样本与困境。父亲“悄悄地拿出一张全家福,塞进行李箱”的传统父爱方式,同儿子“狡黠地感叹:其实手机上有这张全家福”的信息时代回应,构成一组颇为令人唏嘘的对照。而诗的多重张力,便从行李空间与数字存储、实体照片与虚拟图像、中式亲情的内敛表达与新一代的直白习惯中形成。此处,行李箱不再是行李箱,而是一种隐喻,暗示了文化代际差异、地理位移与情感牵挂。蔡建旺这一类朴实的“生活诗”表明,诗性并非始终外在于生活,反而藏匿于不起眼的生活细节中,有待诗性的凝视将其唤醒。
另一方面,蔡建旺的诗歌展现出旁人鲜有的能力,即通过叙述在微观经验与宏观沉思之间自由往返。诗人在写作中,常以高度具体的物象或情境为起点,通过拉伸意象、拓展语境,而将其导向对存在本质、文明进程或人类境况的普遍性思辨。体现这一结构的典型之作是《给一片落叶写一封信》。诗歌始于一个都市日常场景,“拥堵,没有丝毫前进的意思/我看见一片落叶,坠落/从人行道的树枝身上/那么轻,那么轻,落在城市坚硬的水泥地上”。落叶飘零、柔弱无依,而城市路面坚硬、冰冷,首先形成触觉层面的尖锐对比。诗人由此发问:“为什么没有泥土相伴/为什么不能融入泥土?”因有此问,大概是源于诗人从一片落叶的命运,即自然生命循环链条的断裂,窥见了现代都市生活中人与土地、传统及文化的日渐疏离。在古典诗学中,落叶具有的“化作春泥”的归宿,实际上被水泥地无情阻断,成为现代性进程中自然被异化、生命失去循环意义的缩影。诗人从一片叶子的坠落,展开了对当下文明状态的批判和审视。“我孤独地凝视着这辽阔湖面/对面的群山却呼啸而来/在此刻/城市的建筑在迅速撤退/城市阳台/瞬间/成为/悬崖”(《城市阳台,瞬间成为悬崖》),这首诗中,诗人控制空间感知,使叙述的变异与张力达到极致。事实上,阳台作为现代建筑的一种结构,承担着沟通内/外、私密/公共的过渡作用,是人造秩序与安全感的象征。然而在诗人凝神时,稳定的空间感知莫名崩塌,而“阳台”作为心灵庇护被异化成为危险的“悬崖”。这种产生于一瞬间的认知突变,精准地揭露了都市生活给人们造成的潜在或已有的生存焦虑,——人的根本性的孤绝感。宏观的自然力量(群山呼啸)在心理层面完全掩盖了微观的人造居所,个体的渺小与孤立在此刻被无限放大。诚如笔者此前对《爱丽丝的旷野》的评析所言:蔡建旺擅于“将‘旷野’从不可触摸、无法摹状的巨物微缩、拉近至眼前,甚至放到人的手心里”。他往往逆向操作,不是“细微中见博大”,而是“将宏大纳入细微”,在具体可感的经验框架内,处理那些原本抽象、辽阔的命题,从而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认知张力。
在语言上,蔡建旺有意构建一种“词穷”的诗学,也即在沉默处探寻表达的边界。“沉默”“词穷”“墨尽”“寂静”等充满暗色调、无声化的词汇,在蔡建旺的诗集中高频出现。这些词汇不仅为诗奠定了基调,还作为某种独特的诗学策略而存在。诗人坦然面对表达的困境,积极探索语言的限度,将“不可言说之物”巧妙地转化为诗歌的生成动力,并建造属于诗人本身的场域,从而谋划出颇具当代性的“隐性诗学”。诗人将个体的言说困境同大海的浩瀚无垠并置,“大海羞怯。光明亮的时候/诗人也有词穷的时候/大海勇敢。光暗黑的时候/诗人依旧有墨尽的时候”(《诗人也有词穷的时候》)。此处,“词穷”并非创作力的衰竭,而是创作主体在面对表达客体,也即超越性存在(如大海)时所必然产生的表达的无力感,是对超验的“不可言说之物”的敬畏。面对宇宙,诗人坦白地承认了人类语言的有限性,同时暗示真正的诗意恰恰萌发于语言止步、沉默开始的边缘地带。《墨尽会是优秀的品质》则为此种克制的表达在哲学层面进行辩护,“如果坐井观天,即使在旷野/即使在城市陷阱,独善其身/墨尽会是优秀的品质/缄默才是永恒的美德”。此处的“墨尽”与“缄默”,一是无声的书写和有声的表达,统统陷入失语状态,但这种失语并不消极,而是一种主动的、自觉的言说伦理。它是对信息爆炸时代语言泛滥、意义稀释的反拨,是对“少即是多”美学原则的坚守,也可以被理解为是诗人在复杂语境中保持精神独立与内在完整的生存智慧。这种诗学态度,其实同海德格尔对“沉默”作为“言说本质”的论述隐隐相通,即真正的言说需要以对沉默的领会为前提。
蔡建旺将诗集命名为《我对世界仍然充满爱意》,其实是在完成一种自我疗愈。而这种疗愈深刻地反映着当代中国人的家庭伦理与情感基质,即爱的卑微性与本体性。诗集标题中的“爱意”,其最坚实、最细腻的抒写,是关于家庭伦理关系的。诗人对妻子(爱丽丝)、儿子(杰克)以及父母兄弟的描摹,构成贯穿全书的情感基线,并为诗人开辟出仅存于书中的精神原乡。这种爱被诗人刻意描绘成“卑微”的形态,这种幸福的“卑微”无处不在,见于日常劳作、无声牵挂与无数微小的妥协之中,而诗人也恰因此获得抵御时间流逝和人生虚无的坚韧力量。在《爱丽丝的怀抱》中,亲密关系被置于一个“日益萧条的城市”背景之下,“我们彼此需要一间留宿房间/我们彼此需要一个深情拥抱”。拥抱在此被简化为最基本的身心庇护需求,剥离了浪漫化的装饰,但凸显出在冷峻的现实中,“拥抱”这一行为不可替代的慰藉功能。这种表达具有强烈的存在主义底色,意义飘摇或式微的世界,人们之间具体的、身体的相互依存,成为对抗虚无的朴素根基。诗人对“卑微”的爱的自觉体认,在《所有的爱是卑微的》中达到近乎宣言的程度,“我在电脑文档重重地敲下这一行/‘所有的爱是卑微的’/此刻,我就是卑微的”。在诗人看来,爱就是卑微,是心甘情愿的、甘之如饴的卑微。爱在宏大历史、社会结构或自然力量面前,确是微小而易碎的。然而,明知其微小与脆弱,依然选择去践行、去持守,这正是“对世界仍然充满爱意”这一承诺的沉重与高贵之处。
蔡建旺在代序中以“身处波澜不惊的大海”自喻,其实可以概括其诗歌的整体气质:表面平静含蓄,内里蕴藏关于存在、记忆、爱与失去的深邃潮汐。他的写作实际是对抗经验同质化、情感浅薄化的一种诗学努力。蔡建旺持续进行“向下”的写作,目光锚定生活的细微,并在其中努力开掘出意义,即便“词穷”,也证明了诗歌作为一种认知和生存方式,在当代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教会我们如何专注地生活、深刻地感受、诚实地言说,以及如何在不可避免的苦难和疼痛中,依然保持“对世界充满爱意”的勇气。


丁药,1997年生,文学硕士,现居新疆。某文学期刊编辑。写新诗、旧诗,致力于诗歌批评、诗人访谈,作品见《诗刊》《星星》《诗选刊》《青年文学》《中华诗词》《中华辞赋》等。入选第二届河北青年诗人笔会、第十七届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第二十二届《中华诗词》青春诗会。创办野马群诗社及野马群诗歌奖。


蔡建旺,浙江温州人,“70后”。在《人民文学》《作家》《十月》《当代》《芙蓉》《山花》《大家》《上海文学》《北京文学》《江南》《延河》《诗刊》《星星》《诗潮》等50余家全国和省级文学期刊以及《一见之地》《小镇的诗》《无限事》《散步的老虎》《望他山》等100余家公众号发表诗歌。在《原乡诗刊》公众号和华语之声开设《蔡建旺诗集》,网络阅读量超过200万次。作品入选《最新当代大学生诗选(1985-1991卷)》等10余种选本。自印诗集《身处波澜不惊的大海》。出版四部图书,参编教育部“十二五”大学规划教材(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承担和参与国家、省部级课题10项。

来源:红网
作者:丁药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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