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原神鸟落乡野
——慈利来了只秃鹫
文/武陵鸟人
2026年1月28日 晴
昨夜整理西藏墨脱的鸟片时,“掌上张家界”的一条推送骤然弹出:“慈利县岩泊渡镇某村惊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秃鹫”。
意外与惊喜瞬间涌上心头,让我停下手头的工作,满心都是好奇。
在墨脱的十多天里,我曾与秃鹫数次相遇。这些被誉为自然界“清道夫”的猛禽,惯于在高原开阔的山地裸岩区盘旋翱翔,怎会现身湘西北的乡村野陌?它为何离开高原故土,循着怎样的轨迹穿越山川至此?是孤身远行的探索,还是族群迁徙中的食物停留?
无数疑问在心中交织,我立刻联系鸟友打探消息。几番沟通,得知深耕张家界本土生态文化的李老师早已关注到这只特殊“来客”,前几日还专程前往拍摄过后,便急切地请求他告知相关信息。
李老师很热心,很快与当地村民进行了核实。秃鹫还在,他便爽快地答应次日陪我一同前往,这才有了我今天与秃鹫的再次相遇。
清晨八点,天朗气清,晨雾如轻纱般缠绕在远山腰间。我与李老师会合后,驱车向60多公里外的岩泊渡镇岩市村出发。一路向东,窗外风景次第变换,从城镇规整的街景,到澧水大桥下流淌的清波,再到蜿蜒伸入大山深处的柏油村道。公路边,翻耕过的农田裸露出赭黄色的泥土;田埂旁,杂草褪去葱茏,凝着薄薄的霜花;水塘中,偶有白鹭振翅而起,翅尖划破朦胧晨雾。冬日乡野的清冽气息顺着车窗缝隙涌入,沁人心脾。
“秃鹫在壶瓶山和郴州市桂东县有过零星记录,但都是一掠而过,像这样在村落中长时间停留的,还是头一回。”李老师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缓缓说道,“这家伙警惕性极高,我前几天来,它只敢在傍晚天快黑时,才飞下来进食。”
不到两小时,我们便抵达目的地。远远望去,村前空旷的地头边,矗立着两棵高大的椿树,树干粗壮挺拔,如撑天巨伞般舒展的枝丫间,顶端的喜鹊巢格外醒目——巢中一个棕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那只秃鹫。
我们将车停在200多米外村民屋边的空地上,在村道旁各自架起相机,屏气凝神地打量这只从高原远道而来的“客人”:它体形硕大,棕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颈部布满了褐色短羽,分明是一只雄性秃鹫。
看模样约莫刚成年,全然没有成年秃鹫的冷峻凌厉,反倒透着几分憨态。它时而伫立巢沿,脖颈微缩,凝视着远方连绵的山林,仿佛在默默打量这片陌生的乡野;时而低头,用尖锐的喙细细梳理翼羽,动作缓慢而细致,藏着几分慵懒与从容。
周围的村民见又有人专程来拍这只“怪鸟”,纷纷围拢过来搭话。从七嘴八舌中,我大概拼凑出了秃鹫的到来轨迹。1月20日,村里养殖户王大哥家宰牛后,将牛内脏丢弃在村前的旱地边。当天傍晚,就有村民望见一只“大鸟”在附近高空盘旋,翅膀展开如黑云蔽日。次日一早,便发现它占了椿树上的喜鹊巢,上演了一出现实版“鹫”占鹊巢。
“刚开始见这大鸟长得怪,黑乎乎的看着还丑,谁也不认得。有人说落在村里不吉利,想把它赶走呢。”一位大婶皱着眉说道,言语间满是顾虑。一旁的老猎户张大爷也附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鸟,看着确实有点唬人。但大家都晓得鸟类是保护动物,就算心里犯嘀咕,也没人敢动它。”后来,好奇的村民用手机拍下视频发到社交媒体上,被李老师等几位鸟友偶然看到。经过多方比对验证,才于22日成功定位到岩市村。
我们的到来,不仅得到了张家界新增一种一级保护鸟类(至此已达10种)的影像资料,更重要的是打消了村民的疑虑,化解了大家的偏见。
“大家可别误会,这秃鹫可不是啥不吉利的鸟,而是咱们生态环境的‘清道夫’!它以腐肉为食,清理野外的动物尸体,防止疫病传播,保护土地和水源不受到污染。”李老师对着村民说道。我也连忙补充:“它选择来咱们村,说明这儿有它需要的食物,把牛内脏吃干净,避免滋生细菌,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事呢!”
村民们见我们满是虔诚,言语中肯,脸上的疑虑也渐渐消散。
上午十点刚过,巢中的秃鹫突然开始躁动,我预计它可能准备飞起来,用相机紧紧地盯住它的一举一动。
果然它在巢沿来回踱了几步,粗壮的双腿稳稳踩在巢边,脖颈微微伸缩,便猛地展开双翼——两米多宽的翅膀就如同深色幕布般铺展开来,飞向了空中。
双翅扇动时带起的气流让椿树枝叶轻轻晃动,几片枯叶悠悠飘落。
令人意外的是,它并没有径直飞向丢弃牛内脏的地方去进食,而是朝着我们飞了过来。掠过村民的屋顶,从我们的头上缓缓滑过,又朝着对面的山边飞去,紧接着慢慢地提升高度,在民居前后的山腰间借着气流舒展双翼滑翔。
十多分钟,它在村落、田野与山林间盘旋了三圈,仿佛在巡视这片临时的领地,又像是特意为我们献上的一场独特飞行表演。李老师笑着打趣:“还是你有面子,一来就给你开专场表演。”我心中也满是欢喜:无论过去在西北还是前几天在墨脱,我都只看到秃鹫高高地在空中盘旋,从未有过这样近距离相处的机会,这份人与自然间的温柔相遇,幸福得满心都是感激。
俗话说“乐极生悲”,或许是飞行经验尚浅,又或许是受气流扰动,当它试图落回巢穴时,竟一时没站稳,身体剧烈晃动了几下,不得不扑腾着翅膀保持平衡,最终落在了下方的空地上。
落地后的秃鹫并未慌乱,反而昂首阔步地踱来踱去,模样憨趣十足。更让我们忍俊不禁的是,它竟低头啄起了地上的草根——衔在嘴里停留片刻,又轻轻放下,再换另一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偶尔还用爪子按住草根细细打量,像个孩童把玩着新奇的玩具,全然没了猛禽的威仪。围观的村民也被这一幕逗得哈哈大笑,之前对它的畏惧感早已烟消云散。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秃鹫仍没有离去的意思。我们小心翼翼地挪到地头的草垛旁,想选取更干净的背景来拍摄。
或许是察觉到我们并无恶意,又或许是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环境,这只秃鹫不仅没有躲避,反而朝着我们的方向缓步走来,似要与我们来一次亲密互动,最近时距离不过三四米。
怕惊扰到它,我们屏住呼吸,静静趴在原地拍摄特写。村民们见秃鹫不怕人,也纷纷走上前来,举着手机拍照留念。有人开玩笑:“这鸟看着挺温驯,说不定能徒手抓住。”
随着村民渐渐聚拢,秃鹫明显开始往后撤退,见此情景,我和李老师立刻出言劝阻:“大家快退后些,保持安全距离!”我一边示意大家后退,一边耐心解释:“这秃鹫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绝对不能随便抓、随便伤害。而且野生动物再温驯,受了惊吓也可能发起攻击,它的翅膀和喙都极具力量,贸然靠近太危险了。”村民们闻言,纷纷停下脚步,自觉地往后退了几米,继续远远观望。
就在气氛渐渐缓和时,意外又一次发生。一位村民拿着长树枝,枝头还挂着一长条肉,想给秃鹫喂食,他猛地将树枝朝秃鹫的方向丢过去,却没想到树枝从中间断成两截,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宁静,也让秃鹫受惊不小。它猛地振翅起飞,巨大的翅膀扇动着强劲气流,急促地飞向村后山边的空地,落在低矮的灌木丛旁,许久都不敢再靠近。丢树枝的村民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妥,满脸愧疚地道歉,我们并未责备,只是耐心解释:“大哥的心意是好的,但这样突然的动作会让它受惊吓,适得其反。”村民们也纷纷附和着。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我们依旧透过镜头观察着山边的秃鹫。它在远远的地头边慢慢踱步,时而跳上更高的田埂,时而低头在地面探寻,渐渐平复了受惊的情绪。期间几只喜鹊飞到附近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却始终不敢靠近这只霸占了自己巢穴的“不速之客”。
直到午后两点多,秃鹫才缓缓振翅,飞到丢弃牛内脏的地方进食。它低头撕扯着,动作专注又从容,偶尔抬头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再继续进食。村民们也都远远站在田埂边,轻声议论着,没有人再上前打扰,只静静守护着这只远道而来的稀客,守护着这人与自然和谐相依的美好图景。
夕阳西下时,金色的余晖洒在椿树上,为枝头的鹊巢镀上了一层暖光。秃鹫吃饱后,再次振翅飞向椿树上的巢穴,稳稳落定后,又恢复了最初伫立巢沿的平静模样。我们也收拾好相机,踏上返程的路途。
窗外的风景渐渐模糊,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所见所闻。地上的食物已然不多,以秃鹫的食量,恐怕支撑不了太久,待食物耗尽后,它又将飞往何处?是继续踏上未知的旅程,还是循着来时的轨迹返回高原的栖息地?
或许我们无法得到确切的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只年轻秃鹫的到来,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岩市村的土地上漾开了层层涟漪,让更多人懂得了守护自然、善待生灵的意义。这片有椿树、有田野、有温暖村民的乡野,也因这只高原神鸟的短暂停留,多了一段温柔而珍贵的记忆。
愿这只年轻的高原来客,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心栖息;愿每一个生灵,都能被这世界温柔守护;愿人与自然,永远这般和谐相依,共享岁月悠长。

来源:红网
作者:武陵鸟人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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