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昏已晚(节选)
文/刘群华
跟着父亲,我一次次走近资江。惊涛骇浪,如苍古凛冽的大刀,横搁在眼前。
这条江,怎么流也流不干枯,好像是春天的花,开着开着,就灿烂了。而离开时的背影,也仿佛一个穿长衫的古人,流着流着,就不见了。父亲说,到了益阳的甘溪港,它就进了洞庭湖。
资江是长江的支流。发源有两处,左源发源于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的北青山,右源发源于广西资源县的越城岭,两水于邵阳县的双江口汇合,便形成了浩瀚的资江。它流经湖南的邵阳、新化、安化、桃江、益阳等市县,全长653公里,流域面积28142平方公里,是湖南的四水之一。
此刻,我望着倾泻而去的资江,宽水澄澈,烟云蔽日,旌旗猎猎,好像一处惊骇的古战场。每一粒飞溅的雪白的浪花,宛若逝去的英雄的白骨。那些骤然而至的风,犹如古战场上的马嘶和人声,沉重而喘息着。
——确实,哪一段资江在古时没有经过征战呢!
从远远的江口进来一叶小舟,于黄昏之中,浑浊得如一道炊烟。它缓缓地靠近码头,钻进了一棵大柳树的枝叶里了。
我家也有这么一条小船,由父亲驾驭。每次上船,我会推开船舱的窄门,人缩了进去。舱内整洁,地板光滑,涂了一层橙黄的桐油。船篷外由鱼鳞似的棕叶叠盖,呈半边圆月拱起,有盔甲般的粗莽,散发出不屈的光芒。头顶一扇天窗,抬头望碧蓝的天穹或掠过的飞鸟,仿佛天倾覆了,鸟儿都会跌落下来。
父亲的小船是他筑起的城堡。在资江的沿岸,几乎每户人家都有,是很常见的。他们可以摆渡过江,也可行船赶集,甚者在江上撒网捕鱼,充实寡味的生活。所以父亲的手掌,总是被木桨磨出一层茧,生了一层厚厚的粗皮。
我认为小船是我家移动的房子。有时候,我们一家在船上吃饭、睡觉。这样的日子多在夏天——夏天的资江比岸上的村庄凉快多了,风徐徐地吹,浪花徐徐地跳,鱼儿徐徐地游,我趴在船舷上,细细地看,想弄清这房子移动的妙趣。
最先是谁想出在江上造一条船呢?我问。
父亲说,谁知道呀!
他们是想看资江上美丽的风景吗?
怎么会!
那你造一条船,为了什么?
父亲被我古怪的问题问住了,有些不知所措。父亲没有想过为什么。
这时,江上寂无人声,黄昏去了,一轮明月洒上了资江的水面。那轮月的光辉像萤火虫,轻轻地飞,又轻轻地停歇于夹岸的崖头和青草之上。原本有江水的声音,这会儿好像也没有了,我处在这样的时候,好像时间留在了原地,父亲的船,我也感觉没有移动。
船的四周都是黑漆漆的,让我家移动的房子没有了方向。好在月光徐徐攀升,像一口洁白的牙,紧紧地咬住了资江。通向远方的山,宛若风的台阶,风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又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不远的村庄,亮着灯,在灶膛里烧着旺火。朝东的人家,或许早知道月光要来罢,早把晚饭做好了。朝西的背阴处,旮旯儿黑漆漆的,深邃得如一口老井,只听见隐约的人声。
江上没有一粒灰尘飘浮,被月光剔透尽了。鱼儿在船底下钻来钻去,少见来的鳜鱼,也在啃母亲刚倒入水中的剩饭。几缕长长的水草,裸露着青色的身子,柔软地飘荡着。
父亲把船上的灯拧亮了,一瞬间把资江照得亮晶晶的。风又起了,浪花不自觉地翻身而起,拼了命地挡风,它们嘶哑着嗓子,好像一种粗砂和细砂在磨砺。它们挡风的力量,好像山里一头黑须大山羊,低下头颅,身子前倾,四肢着力,抵撞着挑衅它的人。浪花和风,在我面前跳跃,风挪动着弯腰驼背的身体,敌不过密匝匝的江水,从浪头上滑过去了。
风已经被浪分开,一队径直向前,一队散上夹岸的山脚。在那些浓密的森林里,风摇曳着点点的枝头,森林的眼神里,好似又慌乱了起来。而资江,又恢复了宁静。可能很久,也可能仅一瞬间。
我睁大眼睛,月光又从岸上的松树上漏下来了,微风跟着它,也挤了进来。当然,一些蚊子和飞蛾也挤了进来!它们挤在黑稠稠的水面,仿佛水的漩涡,绕着我们飞舞。有些蚊子和飞蛾一个跟头栽进了水里,在水里拍打着翅膀。
只有冬天没有这些烦人的蚊虫。父亲突然说。
冬天的资江是个什么样子呢?我说。
你想想看。
不用想,我说。
在资江,冬天的样子是雪白的,像披上了白皑皑的棉花。
下雪的时候,江上的风总是来得比雪早。村里的人,出门的路也常常被冰雪堵死。大雪飘飘地飞,最先落在山巅,然后落在一些低矮的土丘上,最后才落在我家的屋檐上、船上。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尽管我希望雪最先落在平洼之地,落在我家的船上,瑞雪兆丰年嘛,这般的喜气应该让父亲最先得到,但山的高度,决定了它与雪最先亲近。
曾经有一些风想照顾父亲,迫使雪从空中斜斜地飘落,但雪极力反抗,还是挣脱了风的压迫,落在了高山,像一顶有白绒毛的狗头帽子。
雪一落下来,资江的鱼就气息弱了,好像身体僵硬了,游不动了。它们蹲在深深的水潭里,抖落着身上的积雪,凑在一起相互取暖。
让我惊诧的是那只麂子,它从一个山腰下来,穿过一条凹陷的山谷及几个村庄,顺着光滑的溪流,逃窜到了资江的一个沙滩上。沙滩上长满野草,但都枯萎了,身上己经缠满冰凌,闪着银子般的光。麂子的四蹄踩在寒刀般的冰雪上,感到一刀一刀地在切割着它的蹄子。
它张望了一下宽阔的水面,就在沙滩上左右徘徊。
它想渡江。父亲说。
这么宽深的水,会淹死它的。我说。
怎么会,前不久一头野猪也渡过了江。
是吗?
我蜷缩在船舱里,听到风扑扑地掀动船篷,越刮越大,如裹挟泥沙的洪水,抽得船左右摇摆。天慢慢迷蒙了,那只麂子还在沙滩上走动。它下不了这个决心,一是水面太宽,二是水太寒凉。但它要渡过去,或许在那一面的山上,有一只麂子在等待着它。
我想,这样的等待,最终会让这一只麂子踏破冰雪的。而等待它的那一只麂子,也定然会用生命里最温暖的目光,赋予它力量,让它凫水而过。
它要是有一条船,该有多好!我想。
资江就是这个样子,在四季中变幻和沉淀。在父亲的船上,我可以感觉到四季冷暖的气息。
(节选自刘群华的《黄昏已晚》,原载于《清明》2025年第3期)

刘群华,笔名刘阳河,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星星》《散文百家》《湖南文学》《山东文学》《延河》等刊。曾获第三十届孙犁散文奖、首届刘成章散文奖黑马奖、第四届四川散文奖优秀奖、第三届吴伯箫散文奖。

来源:红网
作者:刘群华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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