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鹊桥
文/廖静仁
一
说的是我们井湾里那一座鹊桥。
修那座桥时,我还没有生下来。听祖母说,那时,我父亲都还怀在她的肚子里呢,是儿是女,谁也不知道。可村里人却蛮自信的,说一定是个儿子。人们笃信那样一条“定论”——修桥补路,儿女莫愁;为人只要肯积功德,肯行善施好,苍天有眼,会如人意的。
我曾祖父正担任着那座桥的主修。
那时,生产力水平很低,可人心齐呀,每干一件于大家有益的事,只要有个牵头的,无论男女跟着就上。修桥自然是件大的公益事情,不但要出劳力,还要集资募捐。我曾祖父是个俭朴人,对自己和家里的花销把得极严,作为儿媳妇的我祖母,对此还有过怨气,暗地里骂他是个“守财奴”。不过祖母更多是对曾祖父的赞赏,说他凭着一双粗手干活,凭着精打细算过日子,居然成了井湾里的一户“土财主”。还说左邻右舍有了什么难处,他总是不惜财力相帮相助的。大家正为溪水的阻隔伤透脑筋,他竟然倾囊拿出积攒多年才积攒起来的四百块光洋,说是要修一座鹊桥。响应者一时云集。大家三块五块,十块二十块,有光洋的献光洋,无光洋的出劳力,四乡八村闻讯前来募捐者亦有不少。工匠们挥汗如雨,土工们挥汗如雨,我那担任着主修的曾祖父更是无昼无夜地守在工地上,眼睛网满血丝,脸部瘦削了进去,就连我祖母已经分娩,是儿是女,也忘记顾及,全身心地扑在桥上……
二
功德无量哦,我的曾祖父,我的先人!
记得年幼时,我去村外的小学念书,每每经过鹊桥,总是情不自禁地驻足,贪馋着一双目光,寻找桥梁或桥柱上是否有主修人的姓名,是否有募捐者的记载。却都没有。带着疑惑去问祖母,老人很生气的样子,说:“人心诚,德无量。那桥又并不是某一个人修的,要记名字干什么,把桥记满还记不下呢。”想想,却想不明白,就觉得祖母比学校老师要深刻。
后来就再也不敢寻那些虚荣的东西了。
还是喜欢在桥上驻足,看桥梁上那精雕细镂的蜈蚣。听祖母说过,那蜈蚣能镇孽龙,有蜈蚣在,孽龙就休想兴洪水把桥冲走。还数桥上的柱子,一面有十二根,要两个人合手才抱得下的。抱过,数过,就发感慨:“老一辈人力气真大!就为现在的人越来越个头矮小感到悲哀。”有大些的同学不服气,说:“现在的人要比古时的人聪明,晓得造起重机呢,连这整座桥也吊起来嘞!”于是一片啧啧声,好久不息。
三
更大一些了,知道欣赏什么叫做美了。私下里认定,世界上最美的是家乡那座鹊桥。读过那首“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诗后,我们不再驻足在桥上看桥,而是伫立在远处端详它的雄姿。
果然又发现了鹊桥的美呢!
鹊桥的两头,要比中间的桥廊高出许多,如两座独立的五角亭。所谓五角,是包括了中间那擎天一柱的。四面高翘的角檐上,分别挂有纯铜的风铃,阳光下熠熠生出金辉,耀人眼目,偶有微风,那风铃就叮叮洒下声声音响,似从远古飘来,又像是从听者的体内发出。我是用心辨听过的,似乎是听清了什么,却又言语不出。
是不是可以叫历史的回声呢?
我的曾祖父,以及与我曾祖父同一辈的人都不在了,鹊桥仍然横卧在村口的山溪上;鹊桥上没有刻下修桥人的名字,村人却记住了他们。我为井湾里有这么一座鹊桥感到自豪。
四
母亲早逝。我是祖母喂养大的,不仅用米糊喂食,而且还讲了许多优美的传说和故事:
……从前,有一个心地善良的樵夫。一天,他挑了担柴上街去卖,柴卖完了,正欲去米店买米回家,却看到一只被打跛了腿的小花鹿,可怜兮兮地跟在猎人的身后,当然那位猎人是牵着这小猎物上市换钱的。樵夫的心被小花鹿那盈盈地转着泪水的明眸揪住了,于是,他立即改变了主意,用买米的钱,换来了那只小花鹿,并且,为小花鹿敷了些草药,复又把它放回了山中去……
吃过晚饭,坐在门前的老槐树下,祖母一如往昔,又给我们讲起那些永远也讲不完的优美故事。可是,新近来我们井湾里“串联”的几个外地大学生,却像不知道我祖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似的,一点礼貌也没有,争抢着说:“那样的故事早过时了,全都是‘封、资、修’的东西,该扫进垃圾堆里去!”接下来就为我们讲“东郭先生和狼”还解释说:人生是残酷的,人生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等等。
老祖母那单薄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把目光投向村口的那座鹊桥,长长地叹了口气。老人家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呢?
……
五
日子连同溪水一样流逝。
十多年过去。我已是堂堂一条汉子了。许下的诺言,亦还依稀记得。可是总难下决心去效法我的曾祖父。不是没有钱,而是觉得钱留在手头更有用处。莫说集股办企业分红,就是存进银行里,每月有利息,越存越多,越存越活,何乐而不为呢?
再说,就是我能拿出一千二千块钱来,又有旁人响应吗?人家不会说这干的是把钱扔进水中,响也不响的营生吗?
只是,每每涉水过溪时,看见残存在村口溪谷间的那几个孤零零的石砌桥墩,心里却总是免不了发怵。似乎觉得那不仅仅是几个桥墩,而是几位先人在执着地等待着什么……
时间如流水,又是几十年过去,终于等来了振兴乡村的春风……
日前回家乡,路遇一年轻人,他兴许是认出我了,便主动与我握手并自我介绍说:“您是大作家吧,我叫时光,是村上的支书。”他还很自豪地告诉我,“井湾里重建鹊桥的图纸已经绘制好,我这就是到县规划设计院去,与省路桥公司的代表签署建鹊桥的合同。”未了年轻的时光支书又补了一句,“常听我父亲说,您是最关心这事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一时激动得不知怎么回答眼前的这位年轻人。
初春的风轻轻拂过,蓦然回首,见小溪的流水正踏着粼粼的舞步似在欢歌,而我的脸上也一定与心里一样,笑开了幸福的花朵……


廖静仁,男,汉族,1957年生,国家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全国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湖南省文联委员,湖南省作协理事等。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并入选《新华文摘》《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著作有散文集《纤痕》《风翻动大地》《境界》《湖湘百家文库散文方阵·廖静仁卷》及《廖静仁散文选》(上下卷)和中短小说集《门虚掩》(上下卷)及长篇小说《白驹》《廖静仁文选》等多部作品。作品多篇被翻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来源:红网
作者:廖静仁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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