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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刘怀彧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2026-03-24 14:3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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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怀彧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朋友三四聚会,总有老乡当着我的面说:“我们流沙河出了个大诗人。”我十有八九要纠正这一说法:“不!流沙河还出了个大诗人,叫刘怀彧。”他们一个一个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很惊讶的样子。惊什么讶?刘怀彧就是大诗人。这个“大”就是大境界。

流沙河有个罘罳峰。当地人叫“猴子峰”。我从1岁叫到51岁。52岁那年,有人告诉我“猴子峰”叫罘罳峰。我们的大诗人刘怀彧,就在猴子峰脚下。从那里出发,经宁乡,走到了长沙。从那里出发,经课本,走进了诗歌。

印象中,刘怀彧是一个“病壳子”。这一点,与我小时候一样。我生下来是一个四斤八两的“老鼠子”,奄奄一息。在我满三天、快要逝世的时候,是一个老中医用土方子救了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福之一就是,老乡见了老乡,大诗人见了大诗人。

当年,听说宁乡有个写诗的,叫“刘怀彧”,我就赶过去看他,交流心得。心得来不及交流成,先交流了病情。他在一所学校教书。一个人民教师,一个未来的大诗人,病得面黄肌瘦。我为他心疼,更为诗歌心疼。我心疼地说:“先养病,再写诗。”

刘怀彧创造了奇迹。他养好了病,也养好了诗歌。从学校到县委大院,再到市委大院,刘怀彧带着他的诗歌一路高升。

刘怀彧到了长沙,没有单独告诉我。他的行踪是“群体性事件”。一次老乡聚会中,我才知道。后来,我狠狠批评了他“忘了老朋友”。他解释说:“身体还是不太好,主要是喝不得酒。”哦!是选择性遗忘。身体忘了,人没忘。

但我一直没有忘了他。看不见人,看诗总可以吧?!刘怀彧的诗歌,是从胞衣地抓出血与肉,糅合着人间苦难炼出来的。故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好像是重新长过,覆盖在他心里。这跟他的病痛有关。

我十分佩服刘怀彧的坚忍。他对诗歌的热爱,就是对生命的热爱。那些无病呻吟的诗人,在他面前,除了汗颜,还能做什么?新乡土诗派有自己的主张,新乡土诗人更要有自己的风骨。百折不挠,坚持到底。人要活成人样,诗人要活成诗人样。

刘怀彧十分低调,不光是身体原因。他的诗歌随着他的性情,呈现“内敛”的特质。他的诗歌不能说没有锋芒,而是刀刃回收之后,经过心灵的再一次淬火,转向迸发出人性的光辉。品赏他的诗歌,绝不能走马观花,而要驻足凝视,像打量古董一样聚精会神。我的诗歌有一些赝品,但他没有。

叹为观止的是,刘怀彧的散文跟他的诗歌一样出彩。读他的散文,像读诗歌。我回到流沙河,常常遥望罘罳峰。虽然不是每次都想起山脚下的刘怀彧,但想到一次,就会扪心自问:为什么刘怀彧的诗歌写得这么好呢?我也在罘罳峰脚下的林山寺(宁乡七中)读过半年书,我也是沿着草冲河顺流逆流过。

“清明节堵在路上的

不只有我们

骂骂咧咧的也不只有我们

慢点就慢点吧

比之躺在山里的先人

这一路上终归还有

桃花杏花油菜花

有午炊时分

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

让我慢慢地进入刘怀彧的诗歌,慢慢地随着他的诗歌流淌。《慢点就慢点》是他的代表性作品。诗人从容不迫的口吻,让我震惊。这是一个参悟人生极深的智者。慢节奏却加快了我的心跳。

《大风里》鼓荡着风声与呐喊。这些交织的声音,忽远忽近,熟悉而陌生。“我们都在大风里/一代人/喊着另一代人”。《阴影》不同凡响,举重若轻。“凡有阴影的物事/都有超负荷的阳光”。诗歌中也有深刻的辩证法。《鸡群》显得鹤立鸡群,更显示了诗人的根底。“寂寞 悠闲/作为田园的隐者/鸡群 眼高嘴低”。

《向阳的山坡》让我会心地一笑。“我家秃头的叔叔/在春风里梳头”。诗人眼中的叔叔,是多么的潇洒,多么的惬意。而《亲戚》的新奇比喻,浓缩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亲戚们常来常往/家园宽敞而明亮”。这样的家园,不就是新乡土诗派塑造的精神家园吗?

“父亲手中的绳子

长长地伸到池塘里

饮水去了”

《冬日》里,搓着草绳的父亲在搓着阳光。让我忆起我已逝的父亲,在冬日阳光下翻阅过时的报纸。那些发黄的字句,像麻雀一样跳跃。“每个地名都是一个泉眼”(《大荷叶》)。每一个父亲都是一座高峰。

“罘罳峰望北峰仙女峰

峰与峰围成的田畴上

这里有我的姑妈

那里有我的表叔

峰与峰都是亲戚”

是啊!《每座山上都住着神仙》。人,物,一切生灵,都是神仙。罘罳峰脚下的诗人,有了仙气。

宁乡花猪是国宝。宁乡花猪是流沙河猪,更是草冲猪。“宁乡人会读书,会养猪。”耳熟能详。完全可以加一句“会写诗”。

在四羊方尊的故乡,在花猪的故乡,诗歌也可以流传。当更老的时候,我会在流沙河的中游,遥望草冲河上游的刘怀彧。

2026年3月17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怀彧的诗

◎慢点就慢点

清明节堵在路上的

不只有我们

骂骂咧咧的也不只有我们

慢点就慢点吧

比之躺在山里的先人

这一路上终归还有

桃花杏花油菜花

有午炊时分

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


那拖长了的声音

就像带着一罐蜜糖


◎大风里

大儿子羸弱的身体

小儿子脚上的旧伤

大女儿得罪人的工作

小女儿爱折腾的性格

横直有各种不省心

瘦弱的母亲

常常独自叹息


比如此刻

我们上山

去看祖墓

那满头白发

还在远远地叮嘱什么

风太大

根本无法听清


我们都在大风里

一代人

喊着另一代人


◎阴影

此刻有大面积阴影

阔绰的屋檐

高大的树木

婆娑的藤蔓

家禽和畜类

都有鲜活的阴影

芭蕉叶的阴影

房子那么大

墨汁一样浓

鸟雀飞过好远

阴影还在

轻盈地

跃动


凡有阴影的物事

都有超负荷的阳光

灵动而深刻

此刻坐在池塘边

黄色的蝴蝶

捉住黄色的菊花

而我仿佛就是

另一个人的阴影


内心的安宁

海一样

泛着蓝光


◎鸡群

寂寞 悠闲

作为田园的隐者

鸡群 眼高嘴低


它们将整个世界啄啄

偏头思索 主意已定

漠视身后的谷堆

乐于在禾蔸间

殷勤引颈


是谁朝田野喊叫一声

那群黄鸡中的 一只白鸡

嗖地

飞过四条田埂


◎向阳的山坡

向阳的山坡

细雨和青草

牛羊高声歌唱

我家秃头的叔叔

在春风里梳头


向阳的山坡

太阳和月亮

一对勤勉的女子

翻晒和平 酝酿爱情


门前一把 暖暖的椅

耐坐的阿婆

突然 起身张望


◎亲戚

所谓亲戚

就是一根藤上的瓜

忙时被蛙鼓覆盖

闲时把篱门打开


所谓亲戚

就是荒月里共着的饭碗

丰年并放着的酒杯

是舒展的道路和手臂

一首歌的数处婉转


亲戚们常来常往

家园宽敞而明亮


◎冬日

父亲在搓着草绳

一些问路的人

坐一坐 就走了

草绳上结着 满满的阳光

像一根春藤 盛开花朵

(那草多香呵)


远远的路上

那个问路的人 又在问路

父亲手中的绳子

长长地伸到池塘里

饮水去了

长长的饮水的绳

在阳光下扭动

像相爱的人

满地打滚


◎大荷叶

山那边来的表老弟

把山里的大雨带过来了

同时还带来黄瓜、苦瓜、丝瓜

还有红薯叶、鱼腥草、马齿苋

四根肥藕,三柄莲蓬

都沾着水珠


表老弟顶着一支大荷叶

嗬嗬嗬地走了

来不及喊住

就消失在雨中

真真可惜了

如果不是下雨

那支大荷叶,他原本

也是要送我的

每个地名都是一个泉眼


◎每座山上都住着神仙

罘罳峰望北峰仙女峰

峰与峰围成的田畴上

这里有我的姑妈

那里有我的表叔

峰与峰都是亲戚


大沩山芙蓉山回龙山

山与山牵出的河流

这里的瓜甜了

那里的果熟了

山与山共享芬芳


每座山峰都有各自的脾性

都住着各自的神仙菩萨

他们白天打坐云端

晚间习惯于到人世的路上走走

有时是突然止住咳嗽的祖父

有时是菜花一样芬芳的姑娘


有时仅仅是模糊的路人

吹着口哨,陪你走过

一个心慌的山坳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刘怀彧,湖南宁乡人,业余习字者,曾用笔名火隐、浅水、天净沙等。198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先后在《诗刊》《星星》《绿风》《诗歌月刊》《中国校园文学》《红岩》《芙蓉》《湖南文学》《西藏文学》等公开报刊发表诗歌1000余件,出版《一篮春水》《一叠欠条》《习诗笔记》《叶上有字》《大地零食》《朋友三四》《生命的重量》等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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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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