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四月,念你如初
文/谢晓辉
父亲离开我们,二十六年了。
这二十六年里,我很少提起他,也极少梦见他。便是偶尔梦见,也是不大说话,只远远地站着,或者背对着我,依旧是叫人不敢亲近的模样。待到醒来,窗外天色往往还未亮透,我便睁着眼躺着,心里空落落的,又像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闷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时候,我与父亲并不亲近。这话听来凉薄,却是事实。他脾气暴躁,像夏日里的干雷,不知何时就会骤然炸响。即便他偶尔高兴,想伸手摸摸我的头,我也会下意识地躲闪,那只手便僵在半空,慢慢地收回去。如今回想,那眼神里,定然是藏着几分落寞的。可那时的我哪里懂得,只以为他天生如此,只以为他本就不喜欢我。
有一次,我挨了骂,躲在屋旁的枫树下不肯回去,母亲来寻我,叹着气说:“你爸爸就这脾气,心里疼,嘴上不会说。”我不信。心里想,一个人若真是疼你,怎么会没有温柔的话呢?直到后来发生的两件事,才让我慢慢明白,母亲的话是对的。
九岁那年盛夏,天热得发狂,我和几个伙伴跑到村头的水井边玩水。井沿铺着一圈青石,天长日久,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我们脱了衣裳,赤条条跳进井里。井水凉丝丝的,暑气瞬间消散。我们打水仗、扎猛子,快活得像几条泥鳅。
不知是谁,往井里扔了个破玻璃瓶,瓶口朝上,半截埋在淤泥里。我正踩得高兴,左脚突然一阵剧痛,抬腿一看,竟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我吓得哇哇大哭,伙伴们慌了神,七手八脚把我拖上井沿。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很快积成一小摊殷红。
至今还记得父亲跑来时的样子:脸涨得通红,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喉结动了动,说了一声:“娃娃,爸爸来了,不怕。”便将我揽到背上,稳稳站起。他的背宽阔而温热,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我的小腿上,又顺着脚踝落下,与我的血混在一起。
从水井到家,足足二里多地。他几乎是跑着的,我伏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像拉风箱一般急促。他的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我的胸口。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汗湿的衣领里,闻着那股被太阳晒透的汗味。那一刻只觉得无比安心,仿佛这宽厚的脊背,就是世间最安稳的港湾。
回到家,他把我放在竹床上,转身出了门。不多时,他攥着一把叶子厚墩墩、毛茸茸的草药回来。看了看我的脚,便把草药塞进嘴里咀嚼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嚼进那口草药里。然后轻轻敷在我的伤口上。那草药带着他口里的温热,暖暖的。他撕了一条旧布,小心翼翼地缠上,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待血慢慢止住,他才站起身,看了我一眼:“躺着别动。”转身又走了出去。
我躺在竹床上,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暖融融的滋味。从那以后,每当他冲我发脾气,我总会想起那天他背着我跑过二里山路,想起那带着他体温的草药,心里便也不怎么怨他了。
如果说那次背我回家,是刻在骨血里的暖,那后来的一件事,便成了心底最深的一处疼。
我自小患有荨麻疹,时不时便会发作。十三岁那年冬天,大雪下了一尺多厚,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那天夜里,痼疾又犯了,浑身起满红疙瘩,痒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忍不住哼哼唧唧。母亲急得团团转。舅舅给了个土方子,其中有一味是金银花的根。那金银花平日长在溪边地头,此刻叶落枝枯,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往哪找去?
父亲坐在炭盆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拇指来回摩挲着烟卷,像是在想着什么,突然他一拍大腿:“对,油坊边田垅间的溪边有。”他一股子站起身,从门后扛起锄头就往外走。母亲追到门口呼喊:“天这么黑,雪这么深,怎么挖得出来!等明天再说吧!”父亲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孩子难受。”那身影,转眼便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我躺在被窝里,身上奇痒难忍,心里更是忐忑不安。炭盆里的火添了又添,母亲手里的针线停了又停。我和母亲都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风乌乌地叫着,雪簌簌地落着,时间好像被冻住了,怎么也走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炭火一红。父亲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雪,眉毛、胡子都染成了白色,活像一个雪人。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金银花根,根上还带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土。
“挖着了?”母亲问。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随即将那把金银花根递给母亲,声音哑哑地说:“快去熬给孩子喝吧。”
他走到炭盆边。我才看清,他的裤腿湿过了膝盖,全身不住地发抖,手肿得像发面馒头,红一道紫一道。母亲递过烟,他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竟捏不住,烟“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好几次,才将烟拾起。
他坐下来烤火,火光照着他冻得青紫的脸,照着他花白的眉毛。我缩在被窝里,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了上来。
我喝了药,疹子渐渐退了。
那一夜的暖意与心疼,像火盆里的炭,深深烙在心底。让我往后再看父亲,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我上中专的第二年,父亲经营多年的小煤窑破产了,家里欠下了债。腊月里,上门要债的人一拨接一拨,父亲皱着眉,独自坐在院子里,突然沉声开口:“卖!”母亲问:“卖什么?”“把那栋两层三开间的厢房卖了,先把急债还上。”父亲说完,便转身回了屋。
后来我参加工作,每月领着微薄的工资,没能给父亲分担多少。家里的光景依旧惨淡,父亲整日眉头紧锁,抽着闷烟。最终他狠下心,决定跟人去攸县的煤窑做工。母亲听说那边做工很苦,也不安全,劝他别去,父亲瞪眼说:“俩娃的学不上了?债不还了?”随即又轻声地说:“我去做几年,等把债还清了,就回来。”
那天早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街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清冷的光。他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鼓鼓囊囊的褪色蓝布包袱,另一头是用塑料布裹着的旧棉被。他要坐船去江口火车站,正好经过我上班的地方。
我在办公室擦桌子,一抬头,就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他没有进来,只隔着门槛,静静望着我。
“爸爸。”我轻轻地叫了一声,放下抹布,走了出去。
“我要去攸县了。”他说。
我点点头,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放下担子,从口袋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好好工作。”他忽然又说。
我用力点头。
“照顾好妈妈,照顾好弟弟妹妹。”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被风瞬间吹散,“照顾好这个家。”
他的脸在雨雾里有些模糊,可那眼里,分明盛满了牵挂,定定地落在我身上。我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记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又很短。随后弯腰挑起担子,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雨里,走进雾里,走进那条长长的、湿漉漉的巷子里。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灰蒙蒙的雨雾里,再也看不见。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我和父亲生前的最后一面。
那天早晨,我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台账发呆。表叔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说父亲在矿上出了事。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后来怎么上的船、怎么上的火车,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的路格外长,长到我以为永远也走不到头。
我和母亲赶到时,已是第二天傍晚。矿上的工棚搭在半山腰,四处黑漆漆的,只有棚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父亲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被子。棚子里弥漫着一股煤灰和泥土的气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慌的气息。
工友说,父亲正在巷道里挖煤,突然就倒下了,等他们把人背出来,已经不行了。我站在床前,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母亲扑上去,撕心裂肺地揭开被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查看——没有伤痕,没有血迹,什么也没有。她不相信,又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喊:“你倒是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
我僵在那儿,望着父亲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微微舒展着,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灰白,嘴唇紧紧抿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火气。我忽然想起他发脾气的样子,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嗓门像打雷——可眼前这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对我发火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冰凉的,像冬天里冻僵的树枝。就是这双手,曾经稳稳地把我背在背上,跑过二里山路;就是这双手,在大雪夜里刨出带泥的金银花根,冻得红一道紫一道。如今,它们什么也握不住了。
工友递过来一个布包,说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我打开一看,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包没抽完的烟。烟盒子已经被汗水浸得软塌塌的,我紧紧攥在手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摇着父亲冰冷的身躯,大声地哭喊:“爸,你醒来!再骂我几句啊,我早不怪你了,不怪你了……”
返程的路上,我紧紧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船在江上缓缓行着,两岸的山峦一重一重地向后退去。我想起那天早晨,他挑着担子走在雨里的背影,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活着的样子。他说:“好好工作。”“照顾好妈妈,照顾好弟弟妹妹。”“照顾好这个家。”那是他留给我最后的话。
江风从舱口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我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些,泪水无声地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裹着骨灰盒的红绸上,洇开一片深色。
此后数年,我守着父亲的嘱托,看着弟弟妹妹先后毕业、工作、成家,也看着母亲从满头青丝,走到了白发苍苍。
日子就这样过着。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会忽然想起他。譬如看见别人父子说说笑笑地并肩而行,譬如听见有人轻轻喊一声“爸爸”,譬如冬天下起大雪,清晨推开门,望见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这时,那个挑着担子走在雨里的背影,就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那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淡,却永远走不出我的思念。
来源:红网
作者:谢晓辉
编辑:施文
本文为文旅频道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