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两个故乡

文/刘鸿伏

桑植是我国白族第二大聚居地，梭子丘是桑植白族的一个镇子，我去的时候正是春雨迷濛时节。镇子东头有大片茶园蜿蜒山间，点缀着一些火红的杜鹃花，仿佛一幅打开的水墨画。伫立在茶园，听不远处采茶女子们唱歌，她们唱的，是祖先们艰难迁徙的往事。同行的朋友告诉我，700年前，蒙古铁骑南下，灭大理国，段福的寸白军被迫随蒙古军东征，但成吉思汗很快登基称帝，无仗可打的寸白军滞留在桑植境内，离开故乡几千里之遥，山高水远，国破家亡，要返回胞衣之地已经变成奢望梦影。于是，“插草为标，手指为界”，一支无家可归的远古的军队，把异乡当故乡，在这片广袤的山水间开荒拓土，发愤图强，建设起新的家园……当采茶姑娘们唱到 “一个故乡在心里，一个故乡在身旁”时，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无端的感动。她们的嗓音有如天籁，充满感情，在南方山地特定的场景里，留下了让人无法忘怀的印象。在这里，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异乡人。

后来我一直在猜想，这歌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每个人都有两个故乡》呢？也许，姑娘们唱的这支歌，不仅仅只属于桑植的白族，它也属于所有的有两个故乡的人吧？

一

一部人类发展史，半部迁徙漂泊史。罗宾·科恩的《3000年人类迁徙史》、索尼娅·沙阿的《大迁徙》，以及劳伦斯·史密斯的预测之书《2050人类大迁徙》，还有古今中外那些写迁徙的作品，如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古纳尔的《赞美沉默》《最后的礼物》，就是写移民生存的经典。族群的迁徙，生命的漂泊，肉体与灵魂的无所依归，让人类在痛苦、黑暗中艰难跋涉和寻觅，寻找光明和温暖，寻找新的乐土、生存的家园。而人类要完成的迁徙，要比候鸟艰辛一百倍，战乱、灾害、饥荒、种族歧视或者改朝换代，一次次迫使人们离开生养自己的原乡，跋涉异乡的征途。在中国，从秦始皇“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开始，汉代的大屯边，五胡乱华时的大规模南渡，安史之乱、南宋迁都等，到明初的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清初的湖广填四川，再到民国的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在新中国历史上，政府指导下分批移民东北、大型库区移民、三线建设移民等，有序有效地完成了多次大规模人口迁徙工程，成为富国强民的有力举措。改革开放后，当代民工潮涌向沿海地区，参与现代化建设，贡献汗水和智慧……古往今来，东西南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个故乡连着一个故乡，组成源远流长的烟火人间。所有人的故乡，都闪烁在岁月深处，为已逝的人和活着的人点燃不灭的篝火；一根血管连着一根血管，仿佛大地上纵横的江河。胞衣之地成为生命源头，波澜壮阔的大河穿越时空，回响在我们每个人的血脉里。无论离开多久多远，心在，故乡就在，生命的源头就在。而生命长河里的家园如一串串光亮，相互呼应，它们是一代一代人的出发之所，也是埋骨之地。

二

许多时候我都在想，无论是古人还是今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似乎都遵循着“吾心安处即家乡”的理念。汗水和泪水能砸出火星的地方，能让生命成长和血脉延续的地方，能让心停留的地方和脚步停留的地方，就是我们可以依赖的家乡。

让你哭和笑的地方，让你又爱又恨的地方，让你贫穷富有，让你尝尽酸甜苦辣的地方，赖以生存的地方，酒醒的地方，劳作着，牵挂着，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的，只有家乡。

生命是漂泊的，故乡是迁移的，只有停下来的那一刻，只有花开的那一刻或者果实成熟的那一刻，只有让你忽然生出无尽眷恋的那一处，才是家乡。

而家乡，最后总是会成为故乡。

在离家乡和故乡最最遥远的地方，是生长在我们血脉里的原乡，在沧桑百劫中一次次印证着我们强大的基因密码。无论何时何地，它们永远都不会改变。

每个离开故乡的人，总会常常从内心深处浮现关于它的影像、气息和声音，它们不是完整的，但一定是最难忘的。也正是这些影像、声音或者气味的存在，才会让我们常常想起故乡。那些影像中有我们熟悉的音容笑貌，有山水村舍的轮廓，有日落月升，飞鸟田园，有板桥流水，鸡犬牛羊，篱笆磨坊，灶台水井。那些味道里，有汗水的苦咸，泥土的腥味，花果和庄稼的清香，锅台上的香辣，以及故乡独有的气味。那些声音中有骡马的鸣叫，夜莺的歌唱，亲人的笑骂，酒坊、布庄和市井的叫卖，落雪的声音，劳作的声音，甚至睡梦里的鼾声……

对于很多人来说，故乡一定是起点，但不一定是归宿。

三

在现代社会，流变不居，人们为了更好地生存和生活，会选择背井离乡，离开故土，出发到陌生的城市，把一生辗转成新式候鸟。但他们是怀揣梦想的人，他们相信用付出能换取更好的明天。他们的迁移带着很强的自觉意识，目的明确，比他们的祖先和前人更具有创造性和主观能动性，与先人们的被迫流离失所与漂泊、迁徙相反，他们离乡的决心与意义在改变差强人意的个人命运及家族命运，而自愿汇入时代大潮中。期间会有不少人放弃胞衣地，把一生变成一支青藤，向远方延伸。根，扎在出发之地，不管土壤肥沃或贫瘠；而根上长出的藤蔓，却倔强地向远方伸去，仿佛曲曲折折的路。累了、倦了，就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然后，落进土地的果实又开始新的生根发芽，开始长出藤蔓，向更远的远方伸展，似乎是永无穷尽。从此，一代代的人如藤蔓一样越行越远，胞衣之地的原乡，早已山遥水远。

但天上的路与地上的路，却如风筝的那根绳线，紧紧攥着那绳线的是故乡。遥远的故乡的一声咳嗽，一朵花落下去的声音，一声轻唤，都会牵着你的心。因为故乡，因为爱着的人与被爱的人，因为挂念的事，因为血脉、血缘，才有了深入骨子里的念想，才有了永远挥之不去的乡愁。

人都有两个故乡，一个是老家，那是胞衣之地，是人生出发之所；另一个是生活和居住的地方，我们把一生的成败与喜乐哀怒都交给了第二故乡，在这里书写人生的故事，展开生活和生命的过程。但无论哪个故乡，都是人间烟火，苦乐交融。

四

我一直是有两个故乡的人，少小离家，异乡安家。两个故乡，一个在心上、纸上，一个在自家烟火里。它们都是生命中缺一不可的温暖的存在，与生命共始终。它们有许多相似和不相似的地方，相似是它们永远让人牵挂，也永远是心灵的栖息地与港湾，两个故乡，一些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交叉、重叠，难分彼此；不相似的是，它们自始至终呈现出不一样的时空与景观、人事，各自带着别样的滋味。把一生的力气都消磨在第二故乡，却把一生的乡愁都给了第一故乡。第一故乡让我们变成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它教会了我们牵挂，而牵挂是这世界上一种最无敌的情感。它也教会了我们感恩，感恩父母，感恩大地给予我们赖以生存的食物。而感恩，正是我们努力活着并活出精彩的原动力。第一故乡是精神的原乡，不管走多远，离开多久，我们的一生都在这磁场的引力里跋涉。我们会梦见儿时的玩伴，梦见乡村的炊烟和月光，梦见故乡的青山和流水上的板桥，梦见故乡的人。

我们都是故乡的过客，也都是故乡的主人。在宏大叙事或市井烟火中，我们用酸甜苦辣滋养肉体与灵魂，不管有用无用、贫穷富有、功名利禄，那都是有温度的生活。而生活，分开来就是生与活，生，充满欢喜，活，充满挑战。有生便有死，不死的只有日月山川和人类的精神信仰，还有一种念想也不会死，那就是关于故乡的，它们是人类精神信仰的源头和情感的源头。

因此，我们明白了故乡是不死的，沧海桑田也好，千里万里、日久天长也罢，一个故乡永远在心里，一个故乡在身旁，从来不会远去，更不会与多情的灵魂疏离。

刘鸿伏，第九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获得者。作家、文化学者、收藏鉴赏家、书画家。出版长篇小说《南荒记》、散文集《绝妙人生》《雅奏》《父老乡亲哪里去了》、文物文化专著《遥远的绝响》等36部。《父亲》等多篇散文入选中小学教材及高考模拟试题。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瑞典文在国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