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地上的活法
——张远文散文集《大地时辰》阅读印象
文/马珂
读到张远文散文集《大地时辰》,书中的文字犹如一粒粒火星,散发出久违的暖意。这是他继散文集《河流在人间》后,再次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并重印的第二部散文集。是一本朴素、沉静、厚重、深邃且动人的作品。像家乡沅陵清浪滩头的碣石,温润而又嶙峋。当你仔细阅读时,就会发觉自己触到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种大地的活法,一种生存方式的嵯峨,一种生活态度与立场的庄严,寂静而丰茂,深沉且澎湃。
全书分“惊蛰•平旦”“芒种•隅中”“白露•亭午”“秋分•日稷”“小雪•人定”五个小辑,将农耕文明的宏观节气与日常生活的微观节律精巧嵌合,构建了一种深植于土地伦理,循环往复、万物有时的生命认知哲学。
作者犹如大地上最耐心的织布人,把晨曦的经线、暮色的苍纬、父亲的白发、碣滩的茶烟、废墟上的月光,左邻右舍的皱纹,一寸一寸织进文字的布匹里。这其中有晨昏昼夜的交替,有时异势殊的困顿、有汗水的盐分,有泥土的潮气,有千年历史沉淀后的温度,也有一个家庭默默传递呼吸,细大不捐的纹路。
常常觉得,张远文的笔触有一种独特的“坐姿”。他喜欢坐在沅江与酉水交汇的码头边,不是游客的眺望,也不是学者的考究,而是一种潜入水底的静默。他时不时把自己坐成一块江边的石头,坐成系缆的木桩,坐成码头的一部分。于是,万事万物齐刷刷地向他走来,大地和生活,都自然而然“活”了起来。
他写《初醒的码头》:“阔大的水面,一层一层纯白柔曼的水汽笼着,有些蔚然的蒸腾,热烈的细曼,轻悄的飘缈,颇带点梦的味道。”不评判,不感慨,只是让光影、声音、气息、味道等自然显影。这种写法,近似一种谦卑的巫术,惟有隐去自身,世界才肯露出它最本真的面貌。
《春上书山》中,晨曦“一点一点水淋淋地漫漶过来”,与两千年前藏书奔波的伏生“打了个照面”。《西辞东归》里,他把自己的病痛变成接通历史的媒介。他忍着剧烈的痛风,一瘸一拐地走在王阳明的瘗旅之道上,脚踝的疼痛,让每一步都踩出了五百年前,那个同样困顿,在此夜宿沉思的迁客的脚印:“脚下的石板路,同样沉默寡言,间或有几声时缓时急的蟋蟀声传来,让一些渐行渐远的事物,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又渐行渐近起来。”此时此刻,疼痛成了比任何考据都坚实的“在场”。
张远文在文体上,正尝试一场清醒而自觉的汉语实验,其核心是“古典为骨,现代为魂,方言为肉”的有机融合。它拆除了“古典”与“现代”之间的僵硬壁垒,示范了传统文化资源如何被创造性转化,成为当代人可感、可思、可用的精神滋养。他的语言,是一坛精心酿制的酒,底子是古典汉语清冽刚健的筋骨,兑进去的,却是湘西马底驿最鲜活泼辣的乡音土语,两者相遇,竟生出“对影成三人”的奇妙醉意。
他能用最典雅的汉语,为一座小小的村庄立传。《花翎桥记》,如张岱的小品,全篇文言,却灵动如溪中游鱼,写桥“如新月出云,静卧烟波”,那是给故乡风物以碑铭的庄重。一个转身,却又在《遍地经纬》里,兴致勃勃地当起方言的采诗官:“说话叫‘港话’,昨天叫‘绰迩’,男孩叫‘儿逮嘎’。”他记录那些即将失传的巫傩词汇:“收吓”“安煞”“杠仙”,又无疑是乡民们在无常的命运面前,用以安顿身心的一只朴素而有效的“心灵捕手”,就像老木匠不用钉子,只用榫卯,就能让房子立得稳稳当当一样。
最妙的是,他有着将二者化于无形的功夫。写龙兴讲寺的空寂:“没有菩萨,没有住持,没有香火。”三个“没有”,干净利落,是白话的筋骨。紧接着一句:“空余无数个世纪的零乱,将成千上万吨光芒晾在光阴的深处。”“晾”字一出,整个句子活了,古典的意境与家常的动作浑然一体。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汉语之美,不在雅言与俗语的壁垒,而在它们于生活深处那悄然无声的融合。
张远文的散文语言,既是对湘西地域精神地貌的忠实记录,抵抗着文化记忆的泛化流失;又以古典汉语的密度与节奏,为现代白话注入了久违的庄严与弹性。他试图以此证明,深刻的思想,同样可以获得优美而亲切的表达,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在诚实的生命经验与高超的语言自觉中,本可任督二脉相通。譬如,在《如是我闻》《丹书铁券》中,他处理“我执”之辩、权力悖论等哲学命题,却从窗下浇竹的日常或个人阅读的尴尬时刻切入,让哲思落地生根。评王跃文《家山》,他紧扣“梆声”这一声音意象,将其解读为乡村伦理的密码、历史节奏的鼓点,使文学评论本身成为诗性的再创造。而这,也正是“新大众文艺”的某种高阶形态:不俯就,不媚俗,而是以骨子里的通透,让学者读来不觉其浅,乡民读来不觉其隔。
张远文笔下的“乡土”,决然不是被观赏的风景,他撕开了田园牧歌的滤镜,也绕过了苦情叙事的泥淖。他走的是一条更艰难的路:在生存最粗粝的砂石中,淘洗出生命本身的金粒。
他写虎溪书院,不空谈心学奥义,却写王阳明与学子“席地而坐,或游山探水,或月下抚琴”;他写碣滩茶,从“鬼门关”般凶险的放排水路写起,让茶香成为劳作者与险峻自然较量后的温柔补偿。他把高远的圣贤拉回烟火气,把厚重的历史泡进日常的茶碗,让文化成为“一种过日子的方法”。
张远文通过阅读与思辨,构建了自己一个辽阔的精神疆域。与博尔赫斯、苏格拉底的对话,评张雪云《青寨》、李一鸣《在路上》、王跃文《家山》的篇章,实则是“通过评论他人,来完成自我精神的辨认与立传”。这里的“乡土”,已升华为一种面对世界的基本态度:是于困顿中依然追寻意义的坚韧,是对历史悲剧清醒审视后的冷静,是从“梆声”里听出的、超越具体村庄的、关于秩序与希望的永恒乡愁。
后记中,“既在其中,又在其外”八个字,成为全书文眼与创作观的自觉宣言。“在其中”,是血肉相连的介入与体验,是“大众”的赤子之心;“在其外”,是澄明的观照与审美超越,是“精英”的哲思之眼。张远文以此定义了自己作为“新乡土”写作的最佳姿态:写作者既是大地虔诚的儿子,又是冷静的转译者、记录者、呈现者。
正因如此,人们通过他的文字,可以完成一次次奇妙的阅读旅行:仿佛用舌尖尝了一瓣月光,用指尖触到了风的形状,用一颗心,安顿了许多个他乡与故乡。这正是“新乡土”与“新大众文艺”最动人的境界——它不给你结论,它给你一片丰茂的、可以自己走进去的风景。在这片风景里,文化是活的,是热的,是可以在青石板上悄然发芽的。
这,或许是《大地时辰》最珍贵的“活法”。


马珂,曾历任省、部级报刊记者、编辑、执行总编,后转行至湖南广播电视台从事电视工作。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北京晚报》《瞭望东方周刊》《散文百家》《湘江文艺》《星火》《湖南日报》等发表各类作品近两百万字。多篇散文被《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青年文摘》《海外文摘》等报刊转载。散文《又是一年秋风至》《故乡年俗》分别入选全国通用版小学《语文》同步阅读教材和中学生课外读本。参与创作、编著书籍和拍摄电视纪录片、影视剧多部。
来源:红网
作者:马珂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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