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落日上飞

我不太敢细数时间，数着数着，就数到了白发，

数到了黄土新覆的坟包

时间是没有情绪的舞者，想飞就飞

落日就是它的舞台，它们彼此相拥，

一天天盗尽我们掌心渐薄的晨昏

我打扫房间积尘时它在飞

我细数花瓣几重时它在飞

我眺望青春时，它又跳过我径直飞走了

我其实多么羡慕落日啊

可以拥有那么多时间

我也是多么羡慕时间呀

可以拥有那么多落日

只有我们两手空空

还要被时间拖着

走向没有时间的日落

◎时间在对抗中教会我的

你停留在窗前的指印，裹挟着寒风而来

夹在画轴的书签，用一枚红唇做信使

黑是唯一与雪对抗的存在

我的黑，则用来临摹生活教会的诗句

那些湿漉的冬日，和融化中的夜一起模糊

深入脸颊的热度，一点点被画像看凉

往事用一支炭笔混迹眉间

一道道染白时间的指缝

我在面具里歌唱，只有我自己知道

快活像雪坠落风中

——大寒骨髓里，

犟着迟迟不肯撤离的冰

◎时间写给时间的信

写信是一件无聊的事，尤其是写给自己。

写什么呢？

常常拿起笔又放下，笔尖的墨滴在纸上，像急着要穿

越的风

回到过去好吗？

没人能试过，或许有人试了，没再回来

或许有人回来了，没法告诉

去到未来好吗？

未来那么遥远，用什么到达？

未来又那么近，下一秒就是，

可是不能被提前看到

所以，

时间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

时间的未来又是什么样子的？

而现在，真没什么可说的！

——

想写封信给时间就是这么难呢！

◎你的名字在时间的海里

做离群的鱼，在冰封的远乡入梦

水草是心底的沉浮，每摇曳一次就喊一回你名字

泡泡随回头时破灭，鳃的翕合在升起时悬停

唯有鳍间轻触，在每一瞬碎光里栖身

传说，遗忘只需七秒

我却数着鱼鳞，从新生到剥落的每一轮记忆

莫非时间沉入了大海

才让你的名字

坠入

我的比海更深处？

◎时间是一片沉默的海

一株山杏覆在雨下，嫁接了青春时那朵遥望的花

岩石上印痕，衔着一枚春的记忆

月光泼洒。空寂，是青蝉缝补山林的鸣唱

苔藓黏附在脚畔，一步一顿，像极当年临摹的诗句

细雨慢慢涨成溺水的潮，相望的窒息紧紧依附

铁锈拥抱时间，前尘泛起斑驳的咸

沉默，逐渐长成岩石的虚空

我们坐在里面，和海说话

海平面升起

我们落下

◎时间说要安静

安静是一根针的自语，戳在失明的白昼

夜更能拥抱，那些用力奔跑，也抵达不了的宿命

天明收起合奏，一双筷子，在早餐腾出热气前

先一步拨开昨夜未凉的钢琴曲

音符是一群收拢温度的鸟

只有想停下的琴键，举起琴槌

默默与时间互证

如果世界拒绝给你静音

请在太阳穿过黎明时

把安静植入落下的光

◎与时间书

黄昏与白发许了个约定

影子溯回时间的年轮

墨发吹过时，欢乐

是幅水彩画

被风撕过的日历，墙上

抠出一块块疮痍

幸福是童年扔出的一支笔

又长回执鞭的手里

结在舌尖的雪，落到

身后很远处

水墨色，依然是冰封时

最期待的描述

围炉总是如此炽热，

红灯笼一样，闪在夜色里

想找一片草地，浮满萤火

看阳光拥抱雨季。再借

天地一支芦笛

哪里有风，笛声

就在哪里——响起

◎与山石书

在比天更高的地方，云落成

湖泊的眼

山青按进深邃的黑，点开褐与红

摩崖石刻的大名

镌进时光

风是轻的，也是重的

雨是薄的，也是厚的

字是软的，也是硬的

留下的温度，

烫的

——成为朝圣者的膜拜

泰山怀抱如砚石，研开了

千年星斗

任山水将书法和姓名，都读作石头

而我们在仰望中

等待与一座山重逢，等待

一笔一划刻进骨骼

◎夜泊归舟

想种一树繁花

让它依水而居

在晨昏的潋滟中

沉睡，或生长

任冷香浸泡游鱼

水草缠绿石阶

我只是，来来回回

——等着

直到，

清水漾碎星影

旧梦泊上小船

静静安睡在，浮动的

萤火中

而苇岸尽头

收拢水声的小橹，与

风声敛起的鸟羽

将一缕炊烟

散入横起的琴声

◎重阳半辞水绘园

一片黄叶落下，划出水绘园第一道涟漪

洗钵池的鲤鱼微微摆尾

有人停在这里，凝听

琴音涉水而来

悬霤峰越长越高

枝蔓也扶不住膝骨嶙峋

半壶酒里桂香飘着，温软如故人

一把空椅在露台，等两副骨骼

一副已深埋

寒气总是先于约定侵入

这具躯体，终须还给光阴

倘能再共话诗词半阙

或可用心补全——

当日誓言

可惜此刻的月色太薄

挑不起旧琴弦上的青涩如初

若以余岁为赠，不知能否借得一席月光

换取对坐阁里，慢忆她未缺席的温柔

“菊影参横妙，人在画中来。”‌

终究是，

重阳隔重天

注：1.水绘园，因“秦淮八艳”之董小宛与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辟疆隐居于此而闻名；

2.“菊影参横妙，人在画中来。”‌引自冒辟疆追忆董小宛回忆录《影梅痷忆语》

彭红霞，江苏省如皋市作家协会会员、理事，如皋市全民阅读促进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