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心里的五毛钱
文/邓党雄
妻子是在矿山长大的。童年在资兴矿务局宝源煤矿生活,在那里度过了九年,这是一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地方。
退休后,总要我陪她去宝源矿看看,我想,从长沙到宝源煤矿也不过三四百公里的路程,不算太远,于是便邀请了几位曾在矿山工作过的朋友,大家开着车,结伴而行,一路向南,向着郴州资兴的宝源矿山里驶去。
一路上,大家天南海北地聊天,有说有笑,气氛热闹。可一进入矿山,妻子就变得少言寡语了,只是静静地扒着车窗往外望,眼神追着路边的群山、溪流,直到远处那座锈迹斑斑的井架闯入视野,她的手攥了攥我的胳膊,声音轻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到了,到了。”
矿区旁边有条溪河,车子驶过横跨溪河的一座桥,在办公楼前的篮球场缓缓停下。
矿山现在已经改叫公司了,公司的领导得知我们要来,客气地在办公楼前等候,见面寒暄一阵之后,他便领着我们在矿区四处随意地参观看看。妻子也边看边反客为主地给我们介绍,这里现在是啥样,那里过去是啥样,哇,矿区变了太多,当年的一层砖瓦平房好多都变成新盖的楼房了。矿里绞车房的轰鸣声早已消散在岁月里,那些井架还孤零零地立在山坳中,锈迹爬满了钢缆与天轮。通往圩场的路,还依稀能看出当年道路的轮廓,只是不少路段也已铺上了水泥,少了些矿山旧时的粗糙质感。
“当年咱们矿里最热闹的就是这圩场,逢圩赶集的时候会挤得水泄不通!”妻子拉着我,往圩场走去,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珍贵的印记。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了一处卖新鲜蔬菜的摊子前,她停住脚步,眼神有些涣散,喃喃道:“就是这里五十年前,我就是在这儿买的毛栗。”
朋友们见她神情异样,纷纷围了过来打趣道:“嫂子,这是想起啥难忘的事了?”妻子回头看了看我们,又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慢慢打开了话匣,说起了那个难忘的“五毛钱”故事。
那年我九岁,父母亲在宝源矿工作,我们姐弟4人跟着爸爸妈妈就住在这个矿里,住在二村。
一个逢圩的早上,妈妈从她抽屉里拿出一张五毛钱的纸币,手把手教我折成了一个厚实的四方形方块,然后把它交给我,说“你带弟弟去圩上买一杯五分钱的毛栗,你们分着吃,记得别贪玩把钱弄丢了,也别多花,晚上把剩下的钱给我。”然后又说,“钱这样叠成方块,放在口袋里不会掉,拿出来也不会被风吹跑。”我接过钱,小心翼翼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又用力下意识地摸着它,叠成四方形方块的五毛钱棱角分明,像块小硬纸板,硬硬的轮廓硌着我的指尖,心里好踏实。
矿里在山里,到处都是好陡好陡的坡路。我们从住的矿区二村走下来,到圩场,去学校,要吓一跳长长的山坡。矿里的人每天都在这样的坡路上往返。矿里的坡路大多是用石块和废砖铺成的台阶,一级连着一级,是一条依山而建的人行要道。道路旁又开辟出一层一层的平地,平地上用砖瓦建了一排排的平房,一个模式,平整整的,这便是矿里职工的住宅。住宅有很多的区域,分别叫一村、二村……矿里有十几个村,我们住在二村。四通八达的山坡台级道路,是矿里职工平时通勤的主要道路,也弥散着上下班时人来人往的矿山气息。
妹妹那时还小,不能与我们一起下坡去玩,平日里,都是我带着两个弟弟到学校和圩场玩耍。
这天是星期日,没有上课,我兜着妈妈给的五毛钱,带着两个弟弟,连蹦带跳地从家里出发往圩场走。山坡台阶上的石块还沾着些露水和煤渣,我们踩着台阶往下走。下完坡,便是一块很大的平坦宽地,一条溪河从山上流下来,从这块平地的旁边流过。平地一边是赶集的圩场,再往前走一会儿,便是我上学的子弟学校。
我带着两个弟弟边走边玩,走到圩场时,赶圩的人已经很多了,好不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油条的香气、蔬菜的清新,还有挥之不去的淡淡煤味,凑成了矿区独有的烟火气。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卖毛栗的地摊。摆摊的是一个瑶家农妇,正在一竹杯一竹杯地给小孩童卖毛栗。地上放着两个竹篮子,竹篮里装满了剥了皮的毛栗,毛栗上还放着一个用得有些发亮的竹筒。这是卖毛栗不用秤,用这竹筒做的量杯,口粗的是大杯,口细的是小杯,盛满按杯卖,五分钱一大杯,两分钱一小杯。
瑶家农妇约五十来岁,身着靛蓝土布衣裳,头上戴着瑶族特色的盘王帽,腰间系着一条青布绣花围裙。竹篮放在脚边,篮子边缘还缠着一圈已不鲜艳的红绳,里面的毛栗圆滚滚的像小板栗,酱黑的果皮亮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的清甜气息混着山里的草木味,看着都有诱惑。周围围着不少小孩,有的在买,有的在一旁馋看。
“阿姨,我买一杯五分钱的毛栗!”我走到农妇跟前,声音清亮地叫道,一边叫一边用一只手紧紧按住裤子口袋,生怕一松手就把钱弄丢似的,“我这儿有五毛钱,是五毛钱呀,您找得开吗?我买五分钱的大杯,您要记得给我找钱呀!”我怕农妇没听见,又大声重复道:“我有五毛钱,买五分钱的大杯,买一杯,你要记得给我找钱哦!”五毛钱,那时候是我手里好大的一笔钱了,所以叫嚷的声音里似乎都有些炫耀。
农妇笑着应了,“找得开,找得开。”声音带着本地山里人的口音,温和得像山涧的溪水:“好嘞,小姑娘,大杯的,给你装满!”她低头拿起粗些的竹筒,直接往竹篮子里舀毛栗,不用挑选,一舀就是满满一筒,还轻轻磕了磕篮子边缘,让毛栗填得更实,又往上面添了两颗才停下。她的注意力全在装毛栗上,旁边是一些围着的孩童,熙熙攘攘地叫着买毛栗,她依然是温和地对着孩童们说道“别急,别挤,一个一个地买啰。”然后把装满了一大杯毛栗的竹筒伸过来,问我倒在哪里?
我赶紧扯开衣服左边的口袋,眼睛盯着这一大杯的毛栗,说“阿姨,倒在这里”。“好嘞,来,口袋拿开哦。”农妇把装满毛栗的竹筒对着我拉开的衣服口袋,小心翼翼地往里倒着毛栗,生怕掉了一粒。口袋太小了,一个口袋装得满满的,却还没有装完,我又扯开右边的口袋,让农妇把竹筒里剩下的小半筒毛栗全部倒了进去。摸着两口袋的毛栗,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这可是我们最喜欢吃的山果了。
农妇阿姨细心地给我装好毛栗之后,又从布兜里摸出一沓零钱,数出四角五分钱,递给我,“找你四角五,拿好喽,别弄丢了。”我赶紧接过找来的钱,用手紧紧地抓着,心想“这是要交给妈妈的,可不能丢了。”
两个弟弟在一旁直嚷着要吃毛栗,围在竹篮旁边的小孩比刚才更多了,我连忙带着两个弟弟,挤开后面的人群,离开了摊位,从圩场离开,准备回家去。
走出圩场,到了回家的坡底,我才松开手,把手里的4毛5分钱叠在一起,小心地放进裤子口袋。收好钱后,又用小手把衣服左边口袋里的毛栗,一把一把地抓了出来,分给了两个弟弟,右边口袋里的那小半,则留给自己和家里的妹妹。我们边爬着上坡的台阶,边嚼着好吃的毛栗,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童年的日子是快乐的,一天一晃便过去了。
妈妈在食堂工作,经常是加班加点,这天中午又没有回来,晚上也回得很晚。等妈妈回家后,我想起了要把剩下的钱给妈妈,于是便去口袋里找钱。
手伸进口袋,咦,怎么摸到了一个四角板?我心里一惊,赶紧拿出来一看,啊?是那张折成四角板的五毛钱呀!这不是买毛栗的钱吗?我心里一阵纳闷,这钱不是付给卖毛栗的阿姨了?…啊?难道……?糟糕,是忘了付给那位农妇阿姨了?我又赶紧到另一个口袋里去摸,一把又摸到了那农妇找来的四角五分钱。
一阵恐慌袭来。
我一手拿着这四角五分钱,另一手拿着折成四角板的五毛钱,此时的心脏,像是兔子闯进了心里,怦怦直跳,紧张而慌张起来。“糟了!我真的忘了付钱了!”因为紧张,脸也“唰”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手心冒出冷汗,慌乱得不知所措。
我不断回放着白天的情景,寻思哪个环节忘了付钱?却怎么也想不起,只是不断想起农妇阿姨温和的笑容,想起她往竹筒里舀毛栗的样子,想起她那带着本地瑶家口音的温柔话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般,又酸又涩,乱成一团麻。
我不断地想,农妇阿姨会不会正在翻遍所有布兜,却找不到那五毛钱?她一定急得不得了。或者,她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她会不会伤心透了?在她眼里我不就是坏孩子了?……
我把四毛五分钱交给了妈妈,也没敢把这五毛钱的事告诉她,又反身坐在自己的床沿,手指抠着口袋里的四角板的五毛钱,把纸都抠皱了,心里一遍遍地为自己的无意辩解,可懊恼却像潮水一样不断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我真想立刻跑回圩场,把钱送到农妇阿姨手里,跟她解释我忘了付毛栗钱,我甚至还想象出农妇阿姨见到我之后欣喜的样子,她一定会说:“好孩子,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可天色已晚,圩场早已收场,况且我一个人下去也是很害怕的,于是只能强忍着不安,等待明天看看怎么办。
第二天,是上学的日子。
我吃过早饭,碗筷一丢,便赶紧背着书包,跑出家门往外走。上学的路要经过圩场,尽管这天并不是赶集的日子,我却仍然连跑带奔地跑下长长的山坡,跑到了圩场,只希望能看到那位卖毛栗的瑶家农妇在那里等我。可到了圩场,除了看到路面上零星散落的菜叶、煤屑和脚印之外,哪有瑶家农妇的踪影?我走到她卖毛栗的地方,地上还有几颗散落的毛栗果肉,被踩得发蔫,沾着泥土和清晨的露水。我木木地低着头站在那,一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搓揉着那枚折成四方形的纸币,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黑乎乎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看来只能等待两天后的赶圩日了。我相信会找到她的。
等待的日子真难熬,况且在这个八九岁的女孩心里,还藏着这么大的一个秘密。这些天里,我常常想起农妇阿姨粗糙的双手,想起她盘王帽上闪着光亮的饰片与银铃,想起她衣襟上质朴的瑶锦纹样,想起她温和的笑容和声音。我想,她那天肯定是一大早从山里赶来的,提着沉甸甸的竹篮子,走了很远的山路,毛栗是她一颗一颗从树上摘下来、亲手剥去带刺的外壳,五分一杯的大份,攒起来多不容易。而我,却因为一时疏忽,忘了付钱,这该多么伤害她呀!“阿姨会不会哭?”“她会不会觉得矿里的孩子是坏的?”“她会不会到处说有个矿山的小姑娘骗了她的毛栗钱?”我可是班长呀,以后我的脸往哪里放?我越想越难受,心里又恨又怕又懊恼——恨自己怎么那么马虎,忘了付钱;怕农妇发现后会骂我,会看不起我;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粗心。
接下来的这几天,我每天都盼着赶圩日。我把那枚四角板纸币小心翼翼地放在贴身的裤子口袋里,走路都格外小心,生怕丢了。
终于,熬到了赶圩的日子。
天还刚亮,我就起床,吃完早饭,便跟母亲说要去上学。母亲以为我是想早点去学校和同学玩,没多想就答应了。
我背着书包,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跑下山坡,跑到圩场。我站在熟悉的圩场路边,来回张望,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那个戴瑶家盘王帽的身影。圩场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我找了一圈又一圈,寻了一遍又一遍,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却始终没看到那个卖毛栗的农妇阿姨。
我那个失望哦,真是到了心窝里了。
可我仍然不甘心,又在圩场里转了好几遍,直到快要上课了,仍然没有见到那个戴瑶家盘王帽、提竹篮子的农妇,我赶紧跑去学校上课。
上午的课,都是心不在焉地熬过的。刚一下课放学,我便又跑到圩场里,找了半天,还是没有找见。午饭后,我又早早地跑进圩场找,依然没有看到那个阿姨。到了下午放学,我又跑到圩场找,还是没有。
摆摊的人都在收摊了,我一个人还待在圩场路旁边,待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圩场散尽,雾岚再次升起,把矿区笼罩在一片朦胧里,我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阿姨今天没来,可能是家里有事,下次赶圩会来的。”好多次的失望之后,我学会了自己安慰自己,可心里却仍然是空荡荡的。
之后的每个赶圩日,我都会早早地去圩场。我熟悉了圩场里的好多小贩面孔,甚至能叫出几个摊主的名字,可那个戴着瑶家盘王帽、衣襟绣着瑶锦的农妇阿姨,就像故意躲避我一般,硬生生地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圩场。
半年后,父亲工作调动,我们一家要搬到另一个矿务局,离这很远。搬家那天,母亲忙着收拾行李,父亲在和同事告别。我趁着没人注意,又偷偷跑到了圩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地方。
圩场依旧,因为不是赶圩的日子,来来往往的人不多。我站在买毛栗的地方,手里攥着那五毛钱,泪水模糊了视线。“阿姨,我要走了,对不起。”我在心里默念着,然后转身跑回家去,我拼命地奔跑,头也不敢回,生怕一回头,就会看到农妇阿姨失望的目光。
到了新的矿山,我们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也渐渐长大。后来读了师范,成了一名教师,再后来又随着丈夫的工作变动,到了几个新的单位工作。无论在哪工作和生活,我总会偶尔想起宝源矿的日子,想起那个圩场,想起那个戴瑶家盘王帽的农妇。1981年,我童年的一个发小结婚,给我发来邀请,我一看婚礼是在宝源矿,于是硬是缠着领导请了几天假,乘着公交车,赶来参加这个婚礼。其实,我去参加发小的婚礼,除了友谊,还有另一个愿望,就是要去圩场再看看,甚至还幻想,或许能在圩场碰到那个农妇阿姨,还给她那五毛钱,了却我多年的心中遗憾。
婚礼那天,不是赶集的日子,我依然去了圩场。圩场已经变了模样,自然也没有如愿碰见那位瑶家农妇。我想,她应该已经老了,她是不会再到这个圩场来卖毛栗了。
转眼又是几十年过去了,我退休了,头发也花白了,眼角也爬上了皱纹,可心里那个遗憾,却从未抹去。感谢老公和几位好友,专程陪我来寻找童年的记忆,也算圆了我多年的念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妻子的身上,温暖却带着一丝凉意。她的神情很失落,似乎有条无形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永远找不到了。”妻子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这五毛钱,怕是要永远压在我的心上了。”
太阳渐渐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脚下的水泥路上,也映在妻子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里。
朋友们都沉默了,沉浸在妻子的故事里。矿山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煤味,像是在回应着这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遗憾。我们都有些惆怅,没有说话,抽着烟,陪着她站了很久。风里忽然飘来一丝清甜的草木气息,像极了毛栗的清香味道,妻子抬手拭了拭眼角,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或许那位瑶家阿姨早已原谅了那个粗心的小姑娘,或许这份遗憾本身,就是岁月留给她最珍贵的礼物——让她永远保持着那份未泯的淳朴与善良,这个遗憾会一直留在妻子的心里,但它已不再是沉重的负荷,而是化成了一束温柔的光,照着她往后的岁月。
来源:红网
作者:邓党雄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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