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南锈才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湖南锈才,是一个从湖南邵东外出“刨食”的人。写诗,只是半路出家。
当我得知他的经历,感到十分震惊。他从事过20多种职业,种地、炼钢、当木匠、摆书摊、当建筑工、卖鱼……最终停落在新闻岗位。
我与湖南锈才,邂逅在邵东举办的中秋诗会上。跟我一样,端着“新闻碗”,喝点“诗歌汤”。
湖南锈才,本名曾昶。为什么用了“锈”?也许,他取这个笔名的时候,想起了那把刨地的锄头,一把生锈的锄头。湖南锈才2013年才开始写诗,也就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仅仅10多年光景,他用“生锈的锄头”深耕诗歌,越擦越亮。他的行囊中,装满了酸甜苦辣,又注入了诗歌的饼干与饮料。
与他相比,我的经历相当简单。从拿三四分工分的“小社员”到大学生,再到新闻记者,一直干到退休。湖南锈才吃的苦,比我吃的盐还多。不怨天尤人,方成大器。
湖南锈才获得2025广西年度诗人的时候,当地媒体写了一篇访谈录,将湖南锈才冠以“故乡逃兵”的称谓。我并不认同。湖南锈才怎么是“故乡逃兵”?他只是被生活所逼,被迫“背井离乡”,走上了十分艰辛的打工之路。湖南锈才抓出了诗歌这一载体,以逆流的形式,灌溉了他的故乡。
湖南锈才也有一个苦难的童年。10岁时,父亲去逝。母亲割茅草、做豆腐,卖点小钱,独自撑起风雨飘摇的家。大哥挣工分,养活读书的弟妹。小小的曾昶,一步一步成长为大大的湖南锈才,内心淤积了太多的悲苦。“穷出身”产生了反作用力,成就了他骨子里的坚忍。
湖南锈才写诗之前,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工。
曾记否,那个漆黑的夜晚。广东增城市的小镇水泥厂,用塑料布和木板搭建的简易工棚被龙卷风撕碎、刮走。湖南锈才与一帮工友无助地站在狂风大雨之中。哪有什么诗歌与诗人?
曾记否,那个滚烫的中午。广西平果县的铝矿基地,12米长的红油漆的钢管烫手。崭新的手套不到半天就磨破了。哪有什么诗歌与诗人?
曾记否,那些南腔北调。广西柳州市104招待所装模建房工地,聚集着代表甲方的柳州人、装模的湖南人、扎钢筋的四川人、打混凝土的贵州人。湖南锈才睡的松木板搭建的木板床上,长出了一尺多长的松针。哪有什么诗歌与诗人?
曾记否,那次途中遇险。广西桂林市三里店,傍晚下班回工棚路上遇大雨,湖南锈才被一辆三轮车撞得不省人事。哪有什么诗歌与诗人?
但湖南锈才偏偏成了诗人,成了卓有成就的诗人。
“岁月轻摇
膀子村是一个安静的大摇篮
那时我是新的,鸟鸣是新的,村庄是新的”
“村庄像一名优质潜水员,可以长时间不露脸
炊烟是雪天
唯一的氧气管!”
膀子村是湖南锈才以故乡为原型的一个虚构地名,但我从《一颗小豆芽》《雪,慢慢覆盖了我的村庄》中感觉它真实的存在。我们都有自己的膀子村。湖南锈才的早期诗歌作品,大多带有童话彩色,清新轻盈。“炊烟是雪天唯一的氧气管!”在三桂大地遥望湘西南的时候,飘飘渺渺的就是这根氧气管。故乡的气息,扑面而来。
“暮色云团里有火,慢慢关不住了,光芒四射
群山黑着脸,像一本正经的二伯父。”
“千里之外,我看到哥哥
驼着背,喘着粗气,正学着父亲
低低地咳嗽,却不停抽着旱烟
他头上,一场大雪
说白就白了。”
湖南锈才是诗人,也是人物素描高手。《雨后》的二伯父,《风吹故乡》的哥哥,让人过目不忘。这些村庄的“小人物”,也许已经逝去,但仍活在当下。父老乡亲,就是诗歌的基因。
“不敢写到秋风
我怕寒夜的星光,就着这风,点燃了乡愁
我怕我的心越来越凉,我怕半夜,村庄的咳嗽”
《秋风辞》是一首悲悯诗。为什么“不敢写到秋风”?是因为诗人的骨缝里有风。曾经的寒冷与歉收,已成为挥之不去的往事。从“童话诗”到“悲悯诗”,这是负累的必然转化。
“奶奶的蒲叶扇摇着摇着,摇出了鼾声
月亮烂醉如泥,细伢子抖着薄被
不知嘟囔着什么
村庄和娃儿同时伸了一下懒腰。”
诗人对膀子村情有独钟。《村庄》就是诗人的精神家园。不是怀念清贫的年代,是追忆极简的时光。诗人存在矛盾的心理。我突然要写两行诗“童年像月光一贫如洗,但我在月光下看小人书”。
“父亲一个人躺在对门山上
月亮圆了又缺,已三十多年。
母亲转眼就老了。
我的亲人,在附近的厂里吃粉尘。
一个才三十多岁,彻夜咳嗽不止
每咳一声,村庄便颤抖一下。
一个崽才五岁,肺又发芽,长出球球”
“天空是幅老旧的油画
那遮盖膀子村的深蓝,是一只倒扣的碗
与屋宇齐眉的那抹褐色云团
像爹爹费劲咳出的疼”
从《夜色是个灵魂歌手》到《春水流》,诗人且行且吟。无边的思念,我感同身受。我的父亲与大哥,并排躺在自家的菜地里。睡得太久了,他们肯定起身,坐一坐,玩玩象棋与骨牌。
“晶莹。饱满。均匀。
今夜,月光肆无忌惮,在放高利贷。
似晒着满满一坪银白的棉花,忘了收捡。
约好狗娃和二蛋,
要趁村口狗儿打盹了,
蛙声睡着了,无人看守,
去偷偷撮一筐回家,
抚平
爹爹越长越长的气喘。”
《月光,穷人的利息》是湖南锈才的名作。以此为总题的组诗,曾获《北京文学》年度诗歌奖。从穷人到诗人,貌似没有关联。实际上,只有具备爱心与孝心,才能让诗歌真正打动人心。
“祖父的坟
都被荒草所吞
父母住的老屋漏雨严重
青苔可当被子了
兄弟姐妹之间,如生锈的钥匙与锁”
《草》表达亲情的隔膜与疏远。空壳村与无人区,是客观事实。野草不仅高过了膝盖,高过了头顶,更高过了无法承受的区间。诗人没有回避,而是面对。乡村振兴,其实是振兴乡村的精气神。
新乡土诗派中,湖南锈才是独特的存在。他将苦难熬成了药,一剂一剂服下,练就了“金刚之身”。这样的男子汉,就是组诗,就是长诗,就是赢得长久掌声的经典。
湖南锈才说:“千万别叫我诗人。我只是个诗歌发烧友,一个永远在路上的诗歌学徒。”当然是自谦。我不仅要喊他诗人,还要连喊三遍:诗人,诗人,诗人。
2026年4月9日于长沙德润园
湖南锈才的诗
◎一颗小豆芽
岁月轻摇
膀子村是一个安静的大摇篮
那时我是新的,鸟鸣是新的,村庄是新的
妈妈的笑脸,姑姑的亲抚,静静流淌的蒸水河
从大胡子伯伯胡子里掰出的故事,新植的农谚
和村庄的俚语
都是我贪心的奶水
阳光在山坡吃草,牛羊很乖,天空比童话里更蓝
草坡很苍茫,父亲很悠闲
随手扯一朵飘过头顶的白云
就可覆盖整个村庄和爷爷的叹息。
◎雪,慢慢覆盖了我的村庄
天在招魂,雪在飘
为我的故乡
——我童年的故乡去哪了?
最初,雪落是有声的,落在湘西南
慢慢地覆盖了我的膀子村
一大群蝗虫。像那一年的时光
像羊一样啃草。
沙沙沙,将无污染的稻禾啃了个精光
雪落无声,故乡只是“暂时性失联”
在跟我的童年玩躲猫猫
雪落无声,春天肺部的阴影越长越大
相反,故乡越来越小
小得像沙画家的简易沙画
寥寥数笔,便画出了村庄的轮廓
没用洗洁精,故乡已经一新如洗。
像播放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
雪慢慢覆盖了我的村庄
雪,铺天盖地地舞着,天渐渐地亮了
我的心也渐渐地明亮起来
一只白色鸟,哲学家一样
蹲在窗口看风景——
雪落无声,一点点的白,慢慢打败了很多黑
故乡都被覆盖了,唯炊烟没被盖住
——那是故乡的魂!
村庄像一名优质潜水员,可以长时间不露脸
炊烟是雪天
唯一的氧气管!
◎雨后
暮色云团里有火,慢慢关不住了,光芒四射
群山黑着脸,像一本正经的二伯父。
山谷。油茶树叶上,洋芋花上
还滴着眼泪一样,透亮的水滴
蜗牛,土別虫,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钻出来
蟋蟀和秧蝈子,一个是民族唱法,一个喜欢模仿西洋乐。
半山腰上,有股小清新的暮烟升腾
新垒的坟堆前,穿缟衣的人连叩三个响头。
有长舌犬闲不住,盯着膀子村上空的新月吠
一颗快要霉掉,六零年代的种子闹腾着要破土。
◎风吹故乡
故乡太小了
小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
小到只是傍晚,我的乡亲
用很土很土的湘音呼唤
一句“狗伢子,你快回来!”
——全村都听得见
小到只是深夜,祖母一声轻轻的
叹息。
小到只是半夜,父亲一声沉闷的
咳嗽
小到只是母亲细细的针尖
一不小心,就扎破了手指
让我
痛
好多天。
风吹故乡
落叶萧萧
千里之外,我看到哥哥
驼着背,喘着粗气,正学着父亲
低低地咳嗽,却不停抽着旱烟
他头上,一场大雪
说白就白了。
◎秋风辞
不敢写到秋风
我怕寒露风过早来临,我怕大伯秋苗无收
我怕一场霜降过早降落他头顶
不敢写到秋风
我怕看到大哥开裂的手掌,那地图状的伤口
冬天不时渗血,让我难受
不敢写到秋风
我衣衫褴褛,我怕我衣不裹体
形同疯子
不敢写到秋风
我怕寒夜的星光,就着这风,点燃了乡愁
我怕我的心越来越凉,我怕半夜,村庄的咳嗽
◎村庄
日子咳出一团团的炊烟
那是村庄的信息发射塔
阳光是纯金的
蒸水河是纯银的
初春村庄用桃花李花做头饰
暮春扯起一块块的油菜花做衣裳
黄得晃眼。有蜜蜂在演奏小型音乐会
夜色覆盖我的膀子村
星光存在巨大的秘密和悬疑
那棵百年古枫上的鸟窝和鸟宝宝
来自哪里
夏夜有人在村庄念经
有人看到瓜棚上一个红脑壳鬼,噗通一声
砸碎一池星星和传说
奶奶的蒲叶扇摇着摇着,摇出了鼾声
月亮烂醉如泥,细伢子抖着薄被
不知嘟囔着什么
村庄和娃儿同时伸了一下懒腰。
◎夜色是个灵魂歌手
深夜。膀子村。
是因为一杯酽茶,还是因为刚回乡
听着一首老歌,我竟彻夜失眠……
父亲一个人躺在对门山上
月亮圆了又缺,已三十多年。
母亲转眼就老了。
我的亲人,在附近的厂里吃粉尘。
一个才三十多岁,彻夜咳嗽不止
每咳一声,村庄便颤抖一下。
一个崽才五岁,肺又发芽,长出球球
小小少年,走着走着便胡子拉碴。
一些人,出了膀子村,再难找回。
熟悉的,正在陌生,
而陌生的,更加陌生。
无边夜色,是灵魂歌手
一曲《橄榄树》,我竟把故乡当异乡……
◎春水流
天空是幅老旧的油画
那遮盖膀子村的深蓝,是一只倒扣的碗
与屋宇齐眉的那抹褐色云团
像爹爹费劲咳出的疼
村庄吐着不整齐的炊烟,那么消瘦
似在接应着什么。
池塘边,一个灰色身影
蚂蚁般挪动
那是妈妈在麦豆地里除草
好小的童年,七手八脚的
千足虫。
潺潺的溪水,膀子村的人和事
都在景深之外
捡起一块石子,抛向池塘
我看见水域荡起的Wifi
荡漾至今
◎月光,穷人的利息
晶莹。饱满。均匀。
今夜,月光肆无忌惮,在放高利贷。
似晒着满满一坪银白的棉花,忘了收捡。
约好狗娃和二蛋,
要趁村口狗儿打盹了,
蛙声睡着了,无人看守,
去偷偷撮一筐回家,
抚平
爹爹越长越长的气喘。
◎草
祖父的坟
都被荒草所吞
父母住的老屋漏雨严重
青苔可当被子了
兄弟姐妹之间,如生锈的钥匙与锁
久不联系
亲戚路上相见,俨然陌路。
我在膀子村路口
草,很快湮没我的脚印。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湖南锈才,本名曾昶,湖南邵东人,从事过种地、炼钢、卖鱼、木工等20多种职业,现为媒体人,中国作协会员,玉林师范学院客座教授。组诗发于《芙蓉》《诗刊》《十月》《北京文学》《星星》《扬子江》《草堂》等刊,曾获2021年《北京文学》年度诗歌奖、第7届黄亚洲行吟诗歌奖银奖、2025广西年度诗人。出版诗集《月光,穷人的利息》、散文集《寂寞小河》。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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