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束强光从黑暗背后照来——我仿佛看见窗外
多年前一个雪霁的早晨,四处一片白光。
好像有无数小孩在拿镜子照我。
我用衣袖遮着眼睛,跟着父亲
深深的脚窝。哧——哧——脚步声
树枝的咂咂声和积雪从树枝落地的闷响。
头顶远远传来的鸟鸣,像金刚钻
拓开了无限的空间。一种奇异的体验
让我忘记了寒冷。此刻没有鸟鸣,
只有寂静或咆哮。一个诗句浮出我的脑海:
“一道海军部反射过来的强光将我点燃”。
我浑身散发着寒气:一团残雪:
边际发亮,满身泥污。
练功房墙上众多镜子
照见你的存在并让你得以自我
纠正,推动人生之舞
不断臻于完善之境
忽一日你像往常一样单脚搭上横杠
转头看见墙上镜子掉落一块
看不见头向脚尖接近:从痛苦缱绻
到渐渐洒脱自如
他昨天死了。一块镜子脱落
镜中一切记忆都远去
某一天你逃学去坐小火车
走在阳光闪烁的铁轨上,歪斜着
附近夹竹桃盛开,小鸟啼鸣
一点破碎的声音都没有。黑暗降临
他永远地走了永远的落幕
只是开始:黑暗的戏剧
怅然若失之余你洞悟一个人
作为观看者的意义。蓦然回首
窗玻璃里蜀葵和茉莉摇曳
十间商铺的空旷。雄伟的
规划。他腋下,夹着鳄鱼皮公文包
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一只蝴蝶沾满灰尘
翅膀在窗台上扇动
不断地从玻璃上跌下来
他在这间未来的售楼部望见
一栋栋大楼拔地而起
验钞机哗哗作响
那只蝴蝶。他看不见。庄子梦中
不是这一只。从皇觉寺下山
追随我的,不是这一只
(那一刻我的朋友三缘面带微笑
仿佛我结下了美好的缘分)
他在去铜仁的路上唱——
“亲爱的,你慢慢飞……”
宝马疾驰。后座女孩儿异口同声
跟唱《两只蝴蝶》
三年了。那只蝴蝶不知去向
他在追债电话中逃亡
那翅膀的颤栗。那最后的煽动……
◎锦鲤自白
我的游弋已经堪称自由的象征
周围人声温暖或一片寂静
有人观赏或无人注意
尾巴一摆我自进入轻逸之境
没有美杜莎。没有海伦
几根塑料水草
石头垒成的假山
便是我的万里江山
宠辱不惊。不跳龙门
不再急流勇进
平和,从容,独立自足
四周有玻璃墙
冰冷,光滑,轻轻触碰
如禁忌只好转头
我以为氧气鼓泡是源源不绝的
一座无人镇
有商店、街道、邮政所和树木
麻雀站在高压线上
有虫嘶、鸟鸣和风声
有早上的晨曦、夜晚的月光
四野传来蛙鸣
无人。你能在那待下去吗
我曾见一个青年被挂铁门上
他扛下七天的刑罚
却被“无人”击溃
关禁闭不到三天
走廊传来杀猪般的吼叫
他不晓得无人镇之美
夜里一场新雪下来
早上从镇上回来看见脚印
完好无损,清晰,干净
那时镇上要是出现一个人
即便是一个阴险的杀手
或一个狡诈的商人
你会欣喜地把他们迎进屋
打开一坛尘封老酒
老乌桕树上鸟窝
离我的手指不到一厘米
双脚突然滑脱
我抓住一根枝桠
身子晃荡在虚空中
树枝发出断裂的嘎嘎声
整个树冠在带着天空晃动
我不断往高处攀登
不知道脚下在一点点落空
从负一楼的电梯门进去
登上三十楼从未想过忽然停电
会颤悠悠悬在黑暗的半空
我顺着旋梯般的官阶往上爬
从未想中间会被悄悄拆去一档
我攀上物质的峭壁远不见顶
憧憬着山顶的高山杜鹃
忽返身发现树下向我伸手的
表哥不见了。云雾下一片深渊
◎条凳记
你起身前,给我一个手势
身子感应般调整重心
他悄悄撤走条凳
那个正在落下的屁股
不知道没有了支撑
顷刻整个身体失去平衡
这些年,这类恶作剧开始变味
并肩而坐者悄然起身
倾覆再不是引发哄笑声
每一张条凳似乎都充满风险
不由得让人反复打量
常念儿时高桌上三条条凳叠加
一只毛狮子倏地窜上去
伴随着铜锣的锵锵
条凳发出一阵短暂的咯吱
狮子头高昂,四下一片叫好声
后院传来铡刀声
带着铿锵的节奏
我不到现场都能想象父亲
两只手是怎样协作
切碎的草料在脚盆渐渐堆高
当父亲推开草料的尖峰时
从檐口射向天井的一缕阳光
照出他满脸的生气
金丝黄牯在栏里发出一声轻哞
◎母亲
山阴道上。母亲背着高高一捆柴
太重了压得她嗓子无法发声
她从侧面朝我勾手
那时我远远落在后面
一只手在树叶上滞留,沾满露水
或蹲路边,垂注一队蚂蚁
当我扛起生活的重担
停住脚步微微转身。立即涌出
一股力量,去维持整个重心的稳定
我这才听见母亲脊骨的响声
卸下重负有一种深刻的释然
汗水释放一张红扑扑的脸
知诗录|刘羊:凝视的技艺
草树的诗,内里藏着一门手艺:凝视。
不是看,是凝视。看是掠过,凝视是停驻,是把目光钉入事物内部,直到它开口说话。《蝴蝶》里的那只蝴蝶,困在十间商铺的空旷中,翅膀沾满灰尘,不断地从玻璃上跌下来。旁边站着的人夹着鳄鱼皮公文包,望着天花板,望见的是大楼拔地而起、验钞机哗哗作响。他看不见蝴蝶。诗人却久久停在那里,看着翅膀徒劳地扇动,看着一次又一次的跌落。这一看就是三年,直到蝴蝶不知去向,人已在追债电话中逃亡,而那“最后的煽动”仍留在诗行里——凝视,是让消逝之物留下证据的手艺。
这般注视,暗含一种诗学立场。王国维论词,有“无我之境,以物观物”的说法。诗人不强加什么,不判决什么,只是让蝴蝶在诗句中自行扇动,让资本的轰鸣与生命的颤栗在同一个空间里自行对话。物的真实,便在这沉默的注视中得以保全。
这门手艺也用在最不起眼的日常之物上。《条凳记》写的只是一张凳子。儿时记忆里,三条条凳叠加,毛狮子窜上去,铜锣锵锵,一片叫好——那是物与人之间朴素的信任。然后笔锋一转,“这些年,这类恶作剧开始变味”,并肩而坐者悄然起身,那个正在落下的屁股不知道支撑已被撤走。没有任何控诉,只是反复打量,打量到每一张条凳“似乎都充满风险”。一张凳子,就这样被凝视出了时代的暗涌。里尔克说过,诗不是情感,是经验。草树的条凳,正是这样一种经验的沉淀——诗人不曾添加一句议论,却让一张凳子说出了比议论多得多的东西。
而当这凝视转向自身,便触到了更深的真相。《练功房》里的镜子本是自我修正的工具,“推动人生之舞不断臻于完善之境”。忽一日,一块镜子掉落——不是因为破碎,而是因为“他昨天死了”。一个人的离开,让镜中的完整映象出现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怅然若失之中,诗人反而洞悟了“作为观看者的意义”:他蓦然回首,看到的不是镜子里的自己,而是窗玻璃外“蜀葵和茉莉摇曳”。凝视至此发生了翻转——从反复确认自我,到忘掉自我,然后看见花。
进阶之后,凝视便有了讽喻的锋刃。《锦鲤自白》让一条鱼开口说话,语调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自得:“我的游弋已经堪称自由的象征”。然而细看之下,这“万里江山”不过是几根塑料水草和石头垒成的假山,四周是冰冷光滑的玻璃墙,“轻轻触碰,如禁忌只好转头”。最令人心惊的是结尾那句:“我以为氧气鼓泡是源源不绝的”——这种坦然,恰是困于容器而不知的明证。诗人没有戳破什么,只是让锦鲤自己说,说着说着便露了底。这是更高明的技艺:不拆穿,只呈现,让真相从陈述的缝隙里自行渗出。
最终,这一切凝视聚拢为一种普遍的经验——《悬空》。从老乌桕树上滑脱的脚,到负一楼电梯里颤悠悠的停顿,到官阶上被悄悄拆去的一档,再到回身时树下伸手的表哥“不见了”,云雾之下一片深渊。悬空不是偶然的失足,而是持续的处境:不知道脚下在一点点落空,却还在不断往高处攀登。诗人的凝视在这里不再朝向具体的物,而是朝向弥漫于整个时代的虚空本身。他没有坠落,也没有获救,只是悬在那里,成为所有悬空者的眼睛。
这便是草树的凝视技艺:从一只蝴蝶看到资本的轰鸣,从一张条凳看到信任的瓦解,从一面镜子看到自我的消解与重构,从一条锦鲤看到被规训的自由,最终从身体的一次滑脱看到整个存在的悬空。他不呐喊,不判决,只是凝视。而凝视本身,已经是穿透喧嚣的光——让深渊被看见,让悬空被感知,让那些被日常掩埋的暗涌,在诗句中一一显形。


草树,本名唐举粱,诗人,批评家,中国作协会员。祖籍湖南邵东,1985年毕业于湘潭大学。著有《马王堆的重构》《长寿碑》《淤泥之子》等诗集五部和诗学随笔集《文明守夜人》等两部。曾获首届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李叔同国际诗歌奖诗集奖、第六届刘伯温诗歌奖、后天双年度文化艺术奖批评奖等奖项。参加《诗刊》社第十二届青春回眸诗会。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兼职教授。《文学天地》副主编。现居长沙。
来源:二里半雅集
编辑:施文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