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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唐盛明:那片未曾消失的油茶山

来源:红网 作者:唐盛明 编辑:施文 2026-04-29 14:2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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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未曾消失的油茶山

文/唐盛明

当最后一棵油茶树被挖机连根拔起,上茹冲的父老们怅然若失。

那是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的一个冬天,朔风卷着雪花,飘落在油茶山上。负责西区开发先期测量的技术人员,突然在小院子的老橙树下打上了木头桩子,县城正在西扩,一条主街道将从这里穿过。

继父和伯伯、伯娘们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些木桩,竟然久久不语。那些木桩像楔子,钉在土地上,也钉在他们的心里。夜里,小院子的灯亮到很晚,还隐隐传来叹息声。

第二年雨水季节刚过去,开发全面启动。继父和那些健在的伯伯、伯娘们,最后一次爬上了油茶山,看着那一棵棵油茶树被砍被挖,枝干断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便心如刀剐,老泪纵横。

最后,上茹冲周边的那片油茶山,还是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悄然消失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挖不走、也改变不了的。

我人生的第一课,与油茶树有关。

20世纪60年代初,生父病逝,我和姐姐便随母下堂,来到了县城西郊的上茹冲。才几岁的我,好奇地望着小院子周边的山峦,那些山不高不矮,满坡都是墨绿色的树林。我问母亲:“这山上长的是什么?”

继父走过来,指着满山的树林说:“这些都是油茶树。它结的茶籽,能榨出煮菜吃的茶油。”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大片的油茶山方圆数公里,上茹冲、赵家冲、沙子冲等小村落点缀在山峦深处。通往县城只有两条土路,高山庙渠道像一条动脉蜿蜒于油茶山间,自西南向东北贯穿而出。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去河那边岩笛山的舅舅家,牵扶着渠堤边的油茶树,差不多要横穿整个油茶山。那些树仿佛认得我们,每次经过,总有枝叶轻轻拂过肩头。

每年最为开心的时光,是油茶花开的季节。

寒露过后,茶籽采摘完毕,一朵朵白瓣金蕊的花朵便竞相绽放,从山脚开到山顶,宛如瑞雪飘洒。那花蕊里蓄着满满一盏花蜜,清亮亮的,凑近了闻,有股沁人的甜香。

每逢周末清晨,我就和小院子的堂兄弟们钻进山里。根生、茶山、闹生等,一个个跟猴子似的,在油茶树间钻来钻去。那时候的山坡上长着一种蕨根,细长中空,随手折下一枝,抽出内芯,便是现成的小吸管。趁着太阳还没有升起来,花蕊里的蜜糖最多,我们把吸管轻轻探进去,一吸,满口清甜。

有时来到一株繁花盛开的油茶树前,惊动了正陶醉于花蜜的蜂儿,它们嗡嗡地绕着圈,仿佛在抗议。我们便自觉跑开,换下一棵树。

春天,满山的油茶树抽出一簇簇嫩芽,枝头偶尔会被北风吹成茶耳、茶苞。放牛或捡柴的小伙伴们迫不及待地摘来尝鲜,味道虽如生活一般甜中带涩,大家却乐呵呵的。

夏日晌午,继父和伯伯们劳作半日,卷一床草席,来到山边的油茶树下休憩。那里的地面长满绿绿的青苔,厚实柔软。油茶树冠如伞,把毒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继父把草席往地上一铺,躺下便呼呼大睡。

小院子前有一口占地几亩的大塘,塘对面紧靠油茶山,恰好有一棵丈多高的油茶树,斜斜地耸立在陡峭的塘埂上。这棵树就成了我们跳水玩耍的“跳台”。每天傍晚,小伙伴们轮番爬到树上,“噗通噗通”地往水里跳,溅起的水花和着咯咯的笑声,飞上了塘埂。

即使天渐渐黑下来,母亲和伯娘们站在巷子口喊破嗓子,也唤不回那一颗颗放任无羁的童心。

在这片黛绿色的油茶山里,我就像一株小小的油茶树,所有的欢乐与梦想,因母亲和继父的呵护而成长。

每一棵生长的树,都是大自然的造化。而油茶树,似乎懂得感恩。

它枝干曲里拐弯,为的是撑开亭亭华盖,摄取更多的阳光;它把每一颗茶籽包得严严实实,为的是抵御风霜。一年一度,给予守护它的人以回报。

可这份回报,来得并不容易。

每年寒露至霜降,是采摘茶籽的季节。那些曾被我们当作水果啃过的油茶果,像一串串淡红的小灯笼,密密挤挤挂满了油茶树。

那时油茶山归生产队集体所有。只要担任队长的继父一声召唤,天还没亮透,社员们就提着篮子、挑着箩筐进山了。清晨的油茶山里雾气浓重,母亲和伯娘们弯着腰,在地上捡拾掉落的茶籽,全身被露水湿透。

继父、伯伯还有堂哥们,个个都像猴子一样,攀着枝丫三两下就蹿上了树顶。他们骑在树杈上,手不停地摘,摘完这棵又爬到那棵。

我曾试图学他们爬树。有一回,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悬在半空,吓得哇哇大哭。正在树下捡茶籽的母亲扔下篮子就跑过来,脸色煞白,一把将我接住。继父从树上下来,只是拍拍我的脑袋:“莫急,等再长几年,就有力气爬了。”

采摘下来的茶果,继父他们一担一担地挑回小院子,还要摊开晾晒,等果实张开口、脱了壳,再去壳选籽。忙完这些,已是寒冬。

最精彩的环节,是榨油。

我第一次跟着堂哥们去蒋家院子的榨油坊,是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冬日。远远地就听见“砰、砰”的撞击声,沉闷而有力。

榨油坊是一间宽敞而低矮的土砖屋,别有洞天。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却温暖如春。继父和伯伯们都穿着短褂,露着臂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榨油之前,要经过几道工序:烘烤、碾碎、蒸熟、踩饼。

碾茶的碾盘让我开了眼。那直径约有3米的大碾盘,青石凿成的碾槽,碾轮也是青石制成,让一头蒙着眼睛的水牛拉着转圈。石伯坐在木方上,一边呵斥着赶牛,一边挥着竹扫把,将溢出的碎茶籽扫回槽里。

德伯用木甑子蒸茶籽,他总能把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出甑的茶籽粉还冒着热气,罐子伯伯赶紧摆上铁箍,铺好稻草,撮上粉,赤着脚跨上去踩踏。被烫得双脚直跳,他却一刻不停。

然后,开始榨油。

木榨是用巨大的野杂木打造的,全长约三米,内核凿空,将茶籽饼一块一块放进去,再配上方形的硬木作尖。冲击锤悬吊在架子上,需三个壮劳力才能挥动。掌握冲头的,是年长的东伯和继父。

他们站好位置,双手握住冲击锤,身子往后一仰,再猛地往前一送,冲击锤重重地撞在木尖上,“砰”的一声巨响。一下,两下,三下……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

不知撞了多少下,木榨底部那个小孔里,终于渗出一缕细细的油线。渐渐地,油线变粗了,赤金色的茶油汩汩而下,带着温热的香气,流进木桶里。

那一刻,榨油坊里所有的人都围过来看。刚点燃的灯光把榨油坊映亮,映着那赤金色的茶油,也映着每个人满足的笑容。

如今,那笨重的木榨早已淘汰。可榨油坊里,父老们赤裸着臂膀、满身油渍与汗水的模样,仿佛定格为一组在我心中矗立的铜雕;那砰砰砰的撞击声,依旧萦绕在我的梦里。

(本文节选自唐盛明《那片未曾消失的油茶山》,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唐盛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散文学会、诗歌学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先后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多次获全国和省级奖项,作品入选多种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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