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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评论丨房伟:“月光少年”的成长远行

来源:《芙蓉》 作者:房伟 编辑:施文 2026-04-20 11: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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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少年”的成长远行

——评刘庆邦《月夜独行》

文/房伟

刘庆邦的小说,以煤矿与乡土题材著称。他的长篇小说《红煤》、中短篇小说《神木》《梅妞放羊》等作品,都曾在文坛产生过广泛影响。他能将现实主义的冷峻批判与不动声色的细腻抒情结合起来,在“冷热交织”的多变叙述风格之中,蕴含着深刻的社会洞察力,并塑造出一个个粗粝现实中心怀悲悯的底层人物形象。短篇小说《月夜独行》是刘庆邦最新的一篇佳作,同样展现了深厚的文学功底和对人性的深刻剖析。小说以“月光少年”郑海丰的成长与远行为主线,通过细腻笔触描绘了少年在月夜下的孤独与探索,以及他在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种种困惑与抉择。

短篇小说是一种“易写难工”的文体。一个成熟的小说家,往往从短篇开笔,锻炼编织故事和构造人物的能力,继而拓展笔力,在中篇小说完成复杂故事的搭建,并初步形成语言风格,最终在长篇小说形成独特的文本世界与文体韵致。然而,这个顺序也并非固定。有的作家喜欢“螺蛳壳里做道场”,在短篇幅之内,形成“小开口、深挖掘”的表现力,做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将短篇小说做成精巧的“丝巾手帕”。有的作家偏爱长篇大体量与宽广的表现领域,洋洋洒洒,编织宏伟的“彩缎织锦”。“谁高谁低”,真不好说。比如汪曾祺和契诃夫都是典型的短篇小说家,而托尔斯泰的鸿篇巨制,更引人注目。当然,也有很多作家对于长、中、短篇小说都擅长。刘庆邦就是这样一位“全能选手”。就短篇小说而言,虽如胡适所说,大多“写生活的横截面”,其实也有两类:一类以情节取胜,可叫作“情节型小说”,比如欧·亨利和莫泊桑的短篇,作家在不长的篇幅内,讲一个有趣故事,在精心设计的反转和伏笔中,表现人物,展现主题思考;另一类可称为“非情节型小说”,靠情境营造、隐喻意象与人物塑造取胜。这类小说难度更大,近乎“诗”,不能完全用“横截面”理论概括。这类小说可在短小篇幅内,展现人的漫长一生,即便截取片段,主题和意蕴也溢出束缚,展现作家对世界的整体理解,每一句话、每个词语都蕴含独特匠心,耗费大量心血。正如王安忆所说“短篇小说须有奇情”,短篇小说须在构思、语言、人物、情节或细节上,给读者提供新奇体验的“爆炸点”,才能吸引住读者,达到强烈艺术效果。短篇不是长篇,不能铺陈宏大世界观架构和复杂人物关系。而要在看似平淡无奇的短篇故事中,暗藏细节趣味和情节力量,则更为困难。《月夜独行》正是这样一个短篇优秀之作。

这篇小说读来,故事并不复杂。故事主要讲述少年郑海丰在队长安排下,去县城拉柴油的故事。小说开头的景物描写,在如今短篇小说领域,已不常见了:“地里的麦子刚收完,新一茬庄稼紧接着就种上了。打铁要趁热,铁一凉就打不动了。种庄稼似乎也要趁热,趁着土地在夏天的热乎劲,赶快把种子给它种上。夏天的收割叫夏收,夏天的播种叫夏种。不管是收还是种,用的都是同一个字,这个字叫‘抢’,前面是抢收,后面是抢种。一个‘抢’字,有抢粮的意思,有抢时间的意思,也有抢命的意思,好像什么意思都有了。‘抢’字仿佛对农人有着动员令般的强大力量,‘抢’字令旗一举,人们就像暴风雨之前的蚁群一样忙碌起来。”小说第一段和第二段,都在交代秋小麦、大麦、豌豆和油菜等种植情况,将河南平原农业生产体验,以娓娓道来的鲜活语言表达,叙述层层铺展,极有耐心地营造出一个历史记忆中的乡土场景。接着小说展开核心故事情节——郑海丰接到生产队的队长派给他的一项任务,让他明天去县城拉柴油。小说介绍少年郑海丰的情况,特别是他的成长经历,并以“工分”这个特殊年代的记忆符号,标示出郑海丰的处境。小说围绕核心情节,描述郑海丰复杂细腻的情感波动,从一开始的兴奋雀跃,到怀疑、忐忑不安,再到逐步升起的责任感和认真准备工作的缜密心思。队长与母亲都为郑海丰拉柴油提供帮助。小说细写母亲凌晨蒸白馍的情形,反复暗示“安排工作就是信任”的理念,而“一天内拉回柴油”的要求,更彰显郑海丰的少年心气和上进心。在小说主体篇幅,刘庆邦写了郑海丰凌晨离开家,到深夜归家一天的经历。“月光”与“少年”形成意象上的张力对峙。月光见证少年成长,也成为淳朴安然的乡土生活的象征隐喻:“他看月亮,月亮也在看他。月亮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月亮说话。他和月亮就那么互相望着。他在走,月亮也在走。他走得多快,月亮也走得多快。月亮一直伴随着他,并一直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郑海丰感觉,月亮的本质是静,是全世界最大的静、最深的静,也是最广的静。天上的月亮越大,地上的月光越多,人的心里就越安静,静得无边无际,好像忘了自己。”小说字里行间,都闪烁着纯朴农民的人生智慧与生存之道。从“穷家富路”的叮嘱、拉车的技巧到走路如何省力、需要警惕的事项,从“喂猪吃断头饭”的盘算到避雨时“买肉”还是“吃馍”的挣扎,小说以一堆细致精准的“细节珍珠”,串联起20世纪70年代的日常经验与生命想象。小说结尾,少年郑海丰终于按时回家,完成了生产队的任务,也完成了人生成长的一次重要仪式。

余华短篇小说成名作《十八岁出门远行》,讲述的也是少年外出探险的成长故事,但其主题和意蕴,和这篇《月夜独行》截然不同。余华笔下少年出门远行的经历,是一个理想在现实面前破灭的残酷故事,而十七岁少年郑海丰的“出门远行”,其目的并不在于探索外部神秘世界,而更在于经过种种考验和历练,最终回到家乡,回到生命源发地。可以说,《月夜独行》是一篇近乎“诗”的短篇小说,表现人与往昔的暮年相遇、人与世界的和解。“路上洒满了月光。月光明晃晃的,好像铺了一条通天的银光大道。”月光就是美好的记忆,就是安稳的人生秩序感,也是人生幸福的获得感与陪伴感。由此,“远行与归家”,也就成了一个寓言。一切似乎说得“明明白白”,又似乎从未说起,只待有心读者慢慢揣摩。它的“奇情”不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反转,也不在于某种意识形态观念的表达,而在于回望生命记忆时的安静领悟与无限沧桑。青春气息,在记忆之河被打捞,缓缓融化开来,被作家用温柔的笔荡漾在纸上,最终形成一幅“月夜独行”水墨画。这些农业时代的乡土记忆,与当下飞速发展的网络时代相去甚远,但认真读来,并不觉得过时,反而有种遥望历史远景产生的近距离逼真感与切实反思。阅读《月夜独行》的感受,也让我想起看到北宋画家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时的体悟。虽然风景不同,但艺术手法与主题意蕴有相似之处。刘道醇在《圣朝名画评》认为:“李成之笔,近视如千里之远;范宽之笔,远望不离坐外。”范宽擅长“雨点皴”细致技法,以及利用“大小高低”面积搭配与线条轮廓,形成视觉上拉近远景的效果。《月夜独行》在叙事技法上,也有细密编织细节的,类似“雨点皴”的技巧,而其淡化小说历史背景,凸显生命体验的做法,也拉近了我们和逝去时代之间的距离。同时,就主题而言,一个是崇山峻岭与艰辛行旅的“大与小”的对峙,一个是月夜荒野与独行少年的“面与点”的心灵辉映。人与自然的关系,都成了某种生命体验的瞬间记录与永恒定格。生命是美好的,记忆也值得怀念,刘庆邦的笔下,少年郑海丰的一次买柴油的故事,为我们复刻了当下碎片化的、转瞬即逝的网络时代里,人们应该珍视的生命情感。

房伟,1976年出生于山东滨州,文学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现执教于苏州大学文学院。曾在《收获》《当代》《十月》等刊发表长、中、短篇小说数十篇,出版有长篇小说《英雄时代》《血色莫扎特》《石头城》、中短篇小说集《猎舌师》《杭州鲁迅先生》《狩猎时间》等。曾获茅盾文学新人奖、百花文学奖、《当代》文学拉力赛年度中篇小说、紫金山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房伟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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