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沙王”吴芮:三位文史巨匠接力书写的历史人物
文/刘建海
读《史记》,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汉初刘邦分封的八位异姓诸侯王——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赵王张耳、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韩王信、燕王卢绾(代臧荼)——这八位异姓王在汉初立国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司马迁为其中六人立了传,唯独燕王臧荼与长沙王吴芮没有单独的列传。
臧荼的情况尚可解释:其人反复,先从项羽,后归刘邦,汉五年又反,旋为所破,国祚短暂。但吴芮呢?他是八王中唯一善终且传国五世者,却同样无传。这不能不令人疑惑。
吴芮是谁?
吴芮(公元前241年-公元前201年),秦汉之际余汗县(今江西省余干县)人,为春秋时吴王夫差后裔。秦时担任番阳令,甚得江湖间民心,号称“番君”。
秦末天下大乱,公元前209年7月,陈胜、吴广在蕲县大泽乡(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大泽乡镇)揭竿而起。8月,第一个起兵响应的秦吏就是吴芮。他将女儿嫁给反秦猛将英布,命部将梅鋗随刘邦入关,功劳赫赫。项羽分封时,以芮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今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西北的禹王城遗址一带)。楚汉相争期间,吴芮在“汉初三杰”之一张良的劝导接引下转而支持刘邦。项羽失败后,吴芮以吴王之后的身份,因“从百粤之兵,以佐诸侯诛暴秦,有大功”,被汉高祖封为长沙王,都临湘(今长沙)。
后人提起吴芮,称他是“江西第一人杰”。他不仅能在乱世中保全自己,还懂得审时度势,是西汉初年唯一一个封国得以保留下来的异姓王,称得上历史上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功绩如此,为何不入太史公法眼?
班固补上的那笔
清人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史记》无吴芮传,蒯通则附韩信传内,伍被则附淮南王内,《汉书》俱另立传。”赵翼的意思很明白:东汉史学大家班固后来意识到了这个缺失,在修汉书时特意补上了。
但赵翼没有回答的是——司马迁为什么略过了他?
班固在《汉书·韩彭英卢吴传》中为吴芮补了传。虽然只有寥寥二百余字,但信息量不小。开篇便交代:“吴芮,秦时番阳令也,甚得江湖间心,号曰番君。”这十七个字,其实是司马迁《史记·黥布列传》中顺带提到的话,班固将它作为传记的开头。
班固还收录了一份珍贵的史料——刘邦的诏书。汉高祖五年,刘邦封吴芮为长沙王时,下了一道诏:“故衡山王吴芮,与子二人、兄子一人,从百粤之兵,以佐诸侯诛暴秦,有大功,诸侯立以为王。项羽侵夺之地,谓之番君。其以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立番君芮为长沙王。”
特别要注意的是诏书末尾那句话:“制诏御史,长沙王忠,其定著令。”“忠”——这是刘邦对吴芮的最高评价,且要求“定著令”,写入国家法令。这种恩宠,在汉初异姓王中绝无仅有。
班固还记录了吴芮家族的传承:一年薨,谥曰文王,子成王臣嗣。薨,子哀王回嗣。薨,子共王右嗣。薨,子靖王差嗣。孝文后七年薨,无子,国除。传国五世,直到后继无人。在汉初剪除异姓王的血雨腥风中,长沙国是唯一善终者。
班固最后还补了一笔:“初,文王芮,高祖贤之……至孝惠、高后时,封芮庶子二人为列侯,传国数世绝。”吴芮不仅自己封王,庶子也得封列侯,恩荫数世。
班固的补传,让这位被司马迁一笔带过的人物,最终获得了在正史中应有的位置。
司马迁为什么不给吴芮立传?
司马迁为什么不给吴芮立传?史学界对此偶有探究。日本华裔史学家陈舜臣在《观风:陈舜臣说中国文化与精神》中提出了独到的见解。他认为,司马迁不为吴芮立传,并非疏忽,而是有意为之——因为吴芮的功绩属于“无法置于台面之上”的那一类。
陈舜臣有一个判断:司马迁是冷静客观的历史记述者,“不管被记述者身居何职,他只为值得立传之人立传,而对那些功德不足以记述之人,则断然略过。”他举了一个惊人的例子:司马迁连汉惠帝的本纪都没有写,《吕后本纪》直接接在《高祖本纪》之后。皇帝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王?
陈舜臣进一步推测:“恐怕吴芮是在幕后立下了赫赫功绩,只是此等功绩无法置于台面之上,也就不能载于史册之中。”
这话说得含蓄。细读《史记·黥布列传》,会发现一条线索:英布原是江湖亡命之徒,率七千人投奔吴芮,吴芮“以女妻之”。陈舜臣解读道:“对方是逃犯,若无绝对过人之处,吴芮定不会将女儿托付于他。”吴芮就像“出借商业资本一样,将兵卒借与黥布”,英布是他的代理人。项羽分封时,英布封九江王,吴芮封衡山王,翁婿二人分守大别山东西,成为项羽淮南的两扇大门。这背后,是吴芮在运作,而非冲锋陷阵。
也就是说,吴芮的功绩,不在战场,而在幕后。
但这样的功劳,在司马迁看来,或许不够“传奇”。韩信胯下之辱、英布黥面称王、彭越渔猎起兵,哪一位的经历不是跌宕起伏?吴芮呢?秦朝县令,起兵,嫁女,封王,善终。太顺了,顺到缺乏戏剧性。他甚至连死都死得平淡——受命平定闽越,途中病逝。
也许还有一层更隐微的原因。司马迁对汉高祖剪除异姓王,持何态度?韩信、彭越、英布,一个个被诛灭,太史公的笔触里,分明有同情。而吴芮呢?他是唯一善终的异姓王。班固在《汉书》中解释:“昔高祖定天下,功臣异姓而王者八国……唯吴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传号五世。”
“不失正道”——说白了,就是懂得夹着尾巴做人。
刘邦封吴芮为长沙王时,吴芮主动调整封地、裁减军队,以示忠心。这种明哲保身的智慧,在司马迁眼中,或许算不上“奇节”。太史公欣赏的是悲剧英雄,是宁折不弯的刚烈,而非委曲求全的柔韧。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吊诡。司马迁没有为吴芮立传,恰恰说明吴芮的“成功”——他成功到让史家觉得没什么好写的。那些轰轰烈烈的,都死了;而活下来的,却沉默地隐入史册的缝隙。
范仲淹续写《番君传》
司马迁欠吴芮的传记,千年之后,被另一个文学大家范仲淹补上了。
北宋仁宗年间,范仲淹知饶州。饶州即古番阳,吴芮起家之地。范仲淹拜谒吴芮祠,写下了一篇《番君传》。这篇传记,弥补了史书对吴芮为政之德的缺失。
范仲淹笔下的吴芮,开篇便勾勒其人:“番君,姓吴名芮,字质成。丰姿俊伟,度量渊浤。自少不群,有大人志,好读书博古,日记三百言不辍,所嗜长以章奏。”(番君姓吴名芮,字质成。他容貌英俊伟岸,气度深沉宽广。从小就与众不同,怀有远大志向,喜欢读书研究古代事物,每天坚持背诵三百字,尤其擅长奏章写作。)“日记三百言”在当时是惊人的记忆力,一个少年早慧、气度不凡的形象跃然纸上。
关于吴芮为政,范仲淹写道:“起秦第,任饶之鄱阳令。专尚宽厚,与时如春。鄱多水,潦涝连不收,君独任其咎,表奏三次,俱可恩育……方秦毒天下,吏亦乘之而毒其民。存者嚣然,咸思覆秦杀吏。独鄱阳令而以其心体下,饥者赈之,寒者恤之,老者养之,强者抑之,弱者扶之。得江湖民心,号曰番君。”
这是理解吴芮的关键。秦朝暴政,天下官吏乘机虐民,唯独番阳县令吴芮以心体下,赈饥恤寒,养老抑强。他之所以能在乱世中保全一方,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民心。范仲淹特意点出“独”字——在秦末遍地杀吏的狂潮中,吴芮是那个例外。
关于吴芮的部将,范仲淹也做了补充:“有首将山童,知勇与俱,仁义方亚,跣足行蹊,日过百里不劳;副将梅鋗,力胜千人,勇过三军,恩达下士。”梅鋗在《史记》中偶被提及,山童则不见于正史。范仲淹可能依据的是饶州当地的传说或祠庙碑记。
关于吴芮助汉之功,范仲淹写道:“项王与汉决,先君进梅将军助汉入关,得王长沙,昭封王侯者五世,功著汉令。”寥寥数语,点明吴芮的关键抉择——派梅鋗助刘邦入关,以此得封长沙,传国五世。
文章最后,范仲淹发了一番议论:“虽然仁义之行,如桴鼓之影响,随施随答,不亦宜乎。番君以是行之一邑及郡,终应天下人乐趋顺抑,何刑驱势迫者哉。是知,人心之不可拂,天理之不可违者,此又见孟子之言为可试哉。”(仁义之举,如同击鼓应声,施恩必获回报,这不是很自然的吗?番君将仁义从一邑推行到一郡,最终顺应天下民心归附,哪里需要严刑逼迫呢?由此可见,民心不可违背,天理不可抗拒,这也验证了孟子的话是可以实践的。)
“仁义之行,如桴鼓之响”——范仲淹将吴芮的成功,归结为仁义的力量。这不是虚言,而是从番阳一邑推及天下的道理。吴芮以仁德得民心,不需要刑罚驱迫,天下人自然乐从。
范仲淹写《番君传》,不仅仅是补史之阙,更是在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在吴芮身上看到了“以心体下”的为官之道。他迁吴芮祠于州治西侧,亲撰传记,是在为后世树立一个榜样。
历史的拼图
司马迁、班固、范仲淹,三位相隔千年的文史巨匠,共同完成了吴芮的历史拼图。
司马迁虽然没给吴芮立传,但在《黥布列传》中留下了线索;班固用正史为他补传,收录了刘邦“长沙王忠”的诏书;范仲淹则以地方官的身份,记述了吴芮为政之仁,补上了正史缺失的德政细节。
三块拼图合在一起,我们才能看清吴芮的全貌:秦末暴政中,他是那个“独以其心体下”的县令;楚汉相争时,他是那个在幕后运筹的衡山王;汉初剪除异姓王的腥风血雨中,他是那个因“忠”而得善终的长沙王。
更耐人寻味的是后世对吴芮的追念。南宋绍兴六年,岳飞奉诏赴杭州,途经鄱阳,特地到番君庙凭吊吴芮,在神像前题联:“机关不露云垂地,心境无瑕月在天。”一个“机关不露”,道尽了吴芮的生存智慧。而这位写下“靖康耻,犹未雪”的抗金名将,或许在吴芮身上,看到了另一种英雄气概。
司马迁欠吴芮的传记,历史用另一种方式还了——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跨越千年,共同完成了这幅画像。
参考文献:
1.司马迁:《史记·黥布列传》;
2.班固:《汉书·韩彭英卢吴传》;
3.范仲淹:《番君传》;
4.赵翼:《廿二史札记》;
5.陈舜臣:《观风:陈舜臣说中国文化与精神》。

刘建海,地方文史工作者,诗人,作家。现居长沙。
来源:红网
作者:刘建海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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