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在溪涧里的精灵
文/甄钰源
桑植多山。这里的山莽莽苍苍,一重叠着一重,满山都是那浓得化不开、仿佛从远古便不曾醒来的绿。
澧水从这里出发。不是一条两条,是千条万条。细的像弦,泠泠地在深山里试音;粗的像练,自在地在山涧里奔跑。每一道水都清,都凉,都带着树叶与兰花混合的气息。
树,便在这片绿色的秘境里密密地长着;花,在这里静静地开着。亮叶水青冈、珙桐、红豆杉、香果树,高高低低的树冠伸向天空,扯着流云不肯松手;山樱、杜鹃、鸽子花、龙虾花,白白粉粉的花瓣缀在林间,像三月的新雪做成的梦。阳光从叶隙间落下来,花朵的影子也跟着落下来,溪涧里,便盛满了星星。
溪涧深处,住着地球上最古老的精灵。大鲵。这些精灵对住所选址非常讲究,对小区环境更是挑剔。就像我们土家族建房子,讲究的是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但凡缺一样,都不敢动第一铲土。可它们呢?青山、绿水、全年低于二十五度的水温,这三样,不过是硬性配置,是肯在这里落脚的底线。
三亿六千万年的挑剔,挑剔的不是风水,是这片土地够不够干净,水温够不够凉,够不够让它们做一个漫长而浪漫的梦。
很多年前,人们不知道大鲵的血统如此古老,只知道它肉质细嫩,是席上难得的珍馐。桑植外半县的人管它叫“腊狗”。我猜有两个原因。一是它扁阔的身子、棕褐色的皮肤,的确像一只趴在溪底懒于动弹的小狗;二是它会咬人,一旦咬住便不松口。那个年代,提起腊狗,想到的不是三亿六千万年的时光,而是一锅浓白的汤。
直到高一那年,我才在双泉水库见到了真正的大鲵。
老师说大鲵的叫声像婴儿的哭声,所以又叫娃娃鱼,是很稀缺的物种。在这里,首次人工繁殖获得了成功。
那些娃娃鱼伏在黑黢黢的水池角落里,一动不动,棕褐色的皮肤差点淹没进水泥池的纹理中。手电筒的光扫过去,那双极小的眼睛漠然地迎着光,不惊不惧,不喜不悲。现在回想,那应该是位居溪涧食物链顶端者的沉稳和自信。
望着它们和蛇一样蠕动的身体,我脊背发凉,还觉得它们长得好丑。我不知道,这三亿六千万年前的精灵,在与我四目相对的那一霎,“看”见的究竟是岸上那个稚拙的少女,还是那些将它们唤作“腊狗”的人类。
好多年后才知道,双泉水库的娃娃鱼研究所,居然是世界上第一个娃娃鱼研究所。
所里有一条娃娃鱼,重达一百多斤。百斤的体量摆在眼前,不由让人暗自惊叹:这般硕大的身形,它究竟在山水间生长了多少年,又吞吐了多少溪间鱼虾,才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高中毕业后去张家界武陵高专读书,校园深处,就藏着一座娃娃鱼研究所。据说里面的娃娃鱼,来自双泉水库,是刘教授亲自带过来的。遗憾的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那栋门窗紧闭,灰白色的楼里面肯定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1996年,张家界成为全国第一个大鲵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当时,我的工作是导游。知道这个消息的瞬间,双泉水库的研究所、学校那幢大门紧闭的楼,忽然就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原来,那有点丑的娃娃鱼,是三亿六千万年一路泅渡而来的、险些中断的血脉。
此后带团走金鞭溪,讲解词里便多了娃娃鱼。我会指着深一点的水潭边的洞口说这是娃娃鱼的家,说它没有声带,而是气体振动喉部软组织挤出的如婴啼般的声波,说它饱餐一顿后能在洞里不吃不喝睡两年,还说它是张家界的“水中大熊猫”。游客们举着相机,频频点头,我便觉得自己是懂娃娃鱼的。可如今回想,那不过是把别人写好的句子添油加醋地念得流利些。它的生活习性、它的分布、它的种群等等,我说不出。
日子过得飞快。结婚,生子,老大上初中了,老二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某天傍晚,老二举着画册跑来,指着上面棕褐色的动物问我这是什么。我脱口而出:“娃娃鱼。”
话音落下,自己先怔住了。当年在水库边打着手电筒、吓得手心出汗的小姑娘,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当年蜷曲在双泉水库池子里的那些娃娃鱼,如今是否安好?学校那位研究所的刘教授,可还健在?
世事茫茫,答案大约是寻不着的。
没多久,因着一次采访,我去了五道水,澧水的源头,七眼泉。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娃娃鱼。没有手电的光柱,没有水泥池子的禁锢,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间,它伏在那儿,仿佛就是溪底一块生了苔的石头。阳光被溪涧旁的河柳过滤了,零星几点落进水里,亮得像清晨树叶上的露珠。它的轮廓便在这亮光里散发出一种神秘的磁场。水流触到它,会温顺地分作两股,绕开,再合拢,在这条溪涧里,它就是最大的王。
我蹲下身,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它。它不躲,只缓缓转过扁阔的头,用那双极小的眼睛与我默然相对。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也不觉得它丑。溪水凉凉地漫过指尖,三亿六千万年的光阴快速地从指缝间闪过。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娃娃鱼时的自以为是。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我为那个妄断的少女,惭愧了很久,很久。
向导是老廖。他是八大公山自然保护区的研究员,他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来观察娃娃鱼。他用红外相机监测、用声呐探测,对娃娃鱼的习性了然于心。
他说,20世纪80年代末的七眼泉,曾经有整整七年,他没见到过一条野生的娃娃鱼。那时候,澧水两岸到处架着挖沙的柴油机,轰鸣声震跑了天上的云,也震哑了树上的鸟。河滩被剖开,浑水淌出几里远。滩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坑,在太阳下像一只只合不拢的眼睛。
还有些人背着电瓶打鱼。所过之处,鱼虾无处可藏,娃娃鱼的下场也和它们一样。“那几年,”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它们哪有好日子过哟。”
五道水的夏夜,来得早。夜风带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从峡谷深处钻了出来。溪涧的水面皱起细密的银鳞。就在这时,那条娃娃鱼动了。不是游,是走。它看似笨拙的四足,缓缓撑起沉重的身躯,探出水面,发出了婴儿般的叫声。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几次,姿态庄严而滑稽,水纹依旧在它身后轻轻合拢,仿佛从未流动过。
忽然,蹲在溪边的老廖一下站了起来,眼里满是惊喜。顺着他目光看去,溪水深处,竟然多了一道棕褐色的影子。
我的心猛跳了几下,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求偶?
老廖将手指放到嘴边,做出噤声的手势,并示意我退后。我们轻轻退到不远的柳树底下,将整片溪涧还给了它们。
“刚刚趴在溪底呼叫的是母鲵,这几个月刚好是它们的发情期。”老廖压着嗓子,声音比水纹还轻,“后来的这条,是公鲵。如果同时来了两条公鲵,它们就会打架,用最原始的方法争夺交配权。”
我屏住呼吸。公鲵正绕着母鲵缓缓地转圈,姿态笨拙,但态度很虔诚。像一片沉在水中的叶子,被看不见的漩涡牵着,一圈,又一圈。母鲵仍伏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忽然想起张爱玲的一句话:“于千万人之中,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它在讨母鲵的欢喜呢。”老廖说。
讨欢喜。他用的是土家后生追姑娘的字眼,朴素,却贴切。我看着那条公鲵又靠近了些,扁阔的头轻轻蹭过母鲵的侧腹,像要吮奶的婴儿直往母亲怀里蹭。母鲵没有躲。
“母鲵若是应了,”老廖顿了顿,“就会跟着公鲵回洞里去。交配,产卵。孵卵的事,全归公鲵。它一连三四十天不吃东西,就用尾巴圈着那窝卵,直到小鲵一条条破膜而出。”
我没有接话。溪水在脚边缓缓地流,夜风把柳梢压得很低。月光下,那两道灰影渐渐并在一处,然后一前一后,隐进大青石底下的暗影里。
多少年了,人们说它们是鱼,是腊狗,是一锅浓白的汤。可这一刻,在澧水源头,七眼泉边,这无名的溪涧里,我看见的,分明是一位父亲和母亲商量着要如何延续这三亿六千万年遗传下来的基因,如何让它们的后代与这蓝色星球上的人类和平共处。
我离开时,溪涧的流水正和月光纠缠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在八卦今晚的新话题。
老廖没有跟上来。他还蹲在溪边,就着那点淡薄的月光,往本子上记些什么。多少年了,他记下公鲵何时发情,记下母鲵何时产卵,记下稚鲵破膜的日子,记下溪水的温度和卵石上的苔痕。
我没有打扰他。
沿着溪涧往回走,水声渐渐从细碎的银铃汇成浑厚的回响。五道水的夜沉得像个梦,只有澧水醒着。如同一条古老的脐带,把这一脉无名溪涧里的精灵,与山外的平原、城镇、炊烟袅袅的人间,连接在一起。
我又想起了双泉水库的那些娃娃鱼,那些我觉得丑陋又可怕的、曾在手电光里漠然回望我的大鲵,它们,最终去了哪里呢?
也许它们还活着。一百多斤的那条,也许正伏在“娃娃鱼洞主”王国兴的山洞里,不动声色。如同沙漠里死后三千年依然挺立的胡杨树桩。
也许它们早已不在了。三亿六千万年的光阴里,它们见过沧海成山,见过冰川来去,见过这片土地上蕨类长成森林,森林塌陷成煤,煤又被人类挖出来烧成灰。而我们与它们相遇的这短短数十年,不过是溪水漫过卵石的一瞬。
一瞬间,有人把它唤作腊狗,有人把它写进保护区名录。
一瞬间,我长大了,做了母亲,学会了反省。
老廖小跑着跟上来,兴奋地说:“只要正常发展,这将会是今年的第六窝稚鲵。”他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像溪水漫过青苔时那种不易察觉的柔。六窝,每一窝是四百到一千五百枚卵,每一枚卵都流着三亿六千万年前的血脉。哪怕最终一窝只能成活二十条,那也是一个可观的数据。我也跟着雀跃起来。
回到城里,已是深夜,孩子早睡了。老二的画册还摊在茶几上,翻开的那一页,正是那只棕褐色的、伏在溪石上的娃娃鱼。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想象着明天她醒来,会不会指着图片问我:“妈妈,你见过真正的娃娃鱼吗?”
我会说,见过。
我会说,它们就住在澧水的源头,住在七眼泉的月光里。它们走得很慢,像石头在溪底散步。它们的父亲会用尾巴圈着卵,四十天不吃东西,等孩子一条一条游出来。
我会说,它们是我们的邻居。在这片土地上,我们造屋,它们择水;我们种田,它们捕鱼;我们睡了,它们还在溪底踱着从容的步子。三亿六千万年了,我们不过是刚刚搬来的那户人家。
夜很深了。远处隐隐传来澧水的涛声,隔着窗玻璃,像一句含混的、温润的耳语。
我轻轻阖上那本画册。
那些从小长在溪涧里的精灵,正在它们的领地里,默默地做着这个古老家族分内的事:捕食,求偶,护卵,活下去。
把三亿六千万年的梦,一夜一夜,做下去。

甄钰源,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现任桑植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品散见于《散文百家》《鸭绿江》《法治人生》《中国旅游报》《湖南日报》等报刊。出版散文集《摇醒澧水的倒影》。

来源:红网
作者:甄钰源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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