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教师的爱情
男教师多女教师少
乡村教师的爱情跷跷板
有一头跷得老高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女教师
男教师们兴奋得
像一块块通红的炭
围着一根红薯
乡村教师的爱情往往
不是夹生就是烤焦
爱情搭上中巴车
一门心思往县城跑
与气温一样
乡村教师的爱情有点冷
比县城普遍低3℃还不止
“半边户”是乡村教师的爱情专用名词
有些男教师还在等
头上的黑色有些已提前退休
相信白色一定会等到
◎讲话:三句或三十句
扶贫工作组要长住村里
不吃群众一餐饭不抽群众一根烟
清风流水鸟语花香不在此列
泥鳅塘的百合花生老是发霉
竹凳竹椅总是卖不出
尽快修一条水泥路去接
50kw光伏电站必须如期并网发电
安装太阳能路灯70盏
牛羊好再晚都能安全回家
水塔尽量安放在最高的斗车坡
三合水库的甘冽怎么可以
到得了县城到不了自家
年底村部建设一定要完工
像建三合村的心脏一样
使大路小道条条血脉通畅
不能让一个孩子因贫失学
不能让一块石头失手掉落
砸了自己的脚和脚下的路
改造危房10户避免三更压垮梦境
争取多渠道介绍外出务工
一天工就是一担粮
养猪5头以上补300元每头
鸡鸭鹅牛羊鱼安静一下
不用心急都有
从地理位置气候环境综合考量
只有大力发展中药材种植
才能从根本上把贫医好
42户贫困户逐年精准脱贫
一屋智力障碍者的这户低保如何兜底长夜
头顶星光长久沉默一如往常
◎伯父的碎碎念
一个人天总要黑不得黑
你爸爸还要几天才出院
一双脚肿消了能走了吧
胸闷出气还是出不赢么
我两个从小食量就很大
汤汤水水舍不得害人呢
十只鸡只只都油光发亮
豆子已经晒干收进了柜
红薯挖了大半不用挂牵
一个人散步实在愁出门
一个人散步实在愁出门
红薯挖了大半不用挂牵
豆子已经晒干收进了柜
十只鸡只只都油光发亮
汤汤水水舍不得害人呢
我两个从小食量就很大
胸闷出气还是出不赢么
一双脚肿消了能走了吧
你爸爸还有几天才出院
一个人天总要黑不得黑
为患糖尿病住院的父亲
回大兴村拿换洗的衣物
伯父跟我不停地碎碎念
深秋白云停步夕阳西沉
两排老屋矗立静如空山
◎北京开春
泥巴垒的屋
松毛织的屋
枯枝搭的屋
我都认得
在大兴村对着这些屋大喊三声
都能喊应
回音高到飞上了天
在大兴郁花园二里
毛白杨上四层楼高的这间不大不小的屋
混合材料砌的
我不认得
所以不知道名字
平添了几分好奇
三个月来含含糊糊喊了不下十次
从来没有喊应过
半生已过
北京的冬天太冷
等开春
我再喊
◎邀请函
“老四爷
挖红薯回了来我家
刘绍连即日”
在还没有手机的年代
可以想象
在某个深秋的傍晚
挑着满满一担红薯回家的父亲
看到酒友用柴块子火屎写在堂屋门上的留言
该是多么惊喜
放下扁担就往老虎坪赶
必定又有上等下酒菜
大兴村两位最好的酒友
已于前年去年相继离开
今年我回去
堂屋门上惜字如金的邀请函
还洋溢着柴块子火的热情
让人好生羡慕
◎父亲主持的两个水利工程
一九八三年冬天
在田垄中砌了一口品字型井
饮用洗衣洗菜三个问题全解决
再也不用远去蛤蟆坑挑水
节余下来三分之二的光阴
可以随意挥霍
一九八七年春天
在改建好的四间半红砖屋前坪
挖了一口小池子养鱼
过六丘田一块土从井里引来活水
到秋天
就能实现架锅有鱼煮的幸福
引水渠太长小池子还总是漏水
第二个水利工程草草收场
二十年后大兴村通了自来水
第一个水利工程悄悄退场
这些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
那时三十出头的父亲
是多么充满激情地在主持生活
◎大兴村简介
村的四面是山
各种各样的树手拉手围成一圈
中间留有些许缝隙
可以通过风和阳光
和一些零星的消息
山的怀里是屋
有几处是几十间挨在一起
像在拉家常比较亲密
大多数东一间西一间隐隐约约
只能通过炊烟这根线索
或者通过一些鸡鸣狗叫
分析出大概位置
日子从几处泉眼细细流出
明月是方塘中晚出早归的鱼
人口八九百
主要分布在二十四个节气里
属典型丘陵地区
四季分明冬暖夏凉
特别要提到的是一条毛马路
那是进入大兴村的要道
一到春天就长满花花草草
◎两头数字化的猪
猪仔20块1斤,80斤1600块
早稻米2块1斤,1000斤2000块
红薯5毛1斤,1000斤500块
包谷1块1斤,500斤500块
落花生渣1块2毛1斤,300斤360块
红薯藤、白菜、萝卜、猪草难计数不算钱
杀猪手工费200块1头,两头一起杀180块1头360块
共计开支5320块
年猪肉15块1斤,260斤+240斤7500块
另外自家留的猪板油10块1斤,54斤540块
猪头肉4块1斤,38斤152块
猪肚45块1斤,两个6斤270块
共计8462块
喂10个月的人工不算钱
两相抵消余3142块
腊月二十九夜
父母坐在灶火边像两个哲学家
把两头猪一数字化
就说清楚为什么农村里喂猪的越来越少了
为什么喂猪特别是母猪国家要补贴了
为什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会成为一句谚语了
为什么市面上卖的猪肉不用问都是饲料猪了
为什么自家喂的过年猪只订给至亲好友了
为什么现在不带着感情是喂不大一头猪了
为什么我总爱提起三十年前到处扯猪草的经历了
为什么我请你来大兴村吃猪肉是拿出最好的心意了
◎田垄中的品字
上面这口用来饮用
左边这口用来洗菜
右边这口用来洗衣
离家半里路
每天要去三四回
记得搞混过一次
幸好一汪活水很快就原谅了我
拿石头砌一个这么深的品字
用来做什么
田垄常年荒芜
杂草已经齐肩
面对李尤其的质疑
我不知该怎样才能说清楚
每一个口里都曾含有一轮明月
◎老南瓜在藤上等我回家
一粒籽放进土里
母亲只管种
不会去想要结多少南瓜
忍不住了
就开一朵花
藤也不会去想是雌花还是雄花
嫩南瓜翠绿
清香此时想藏也藏不住
一片露水草也只是象征性遮挡一下
更爱的是老南瓜
已经金黄,正耐心地在藤上
在秋风中等我回家

知诗录∣“每一个口里都曾含有一轮明月”
——略论李春龙诗歌的“原生态”发声方法
文/刘羊
在当代诗歌的众声喧哗中,李春龙的声音是独特的。读他的组诗《半生已过》,如见一位农人从田垄间直起腰来,用沾着泥土的手背擦汗,开口说话。那声音不高亢,不花哨,却自有其沉实的重量。这正是李春龙的发声方法:质朴而留白、粗粝而巧妙、类似于原生态的独特声部。
一、“说话”的诗学:让声音回到日常
海德格尔论荷尔德林时曾说,诗人的使命是让语言的本质自行道说。在中国当代诗语境中,这一命题转化为:诗人如何让声音回归生命经验的自然流露?李春龙的回答是:回到“说话”本身。
《乡村教师的爱情》开篇如拉家常:“男教师多,女教师少/乡村教师的爱情跷跷板/有一头跷得老高。”三言两语便勾勒出乡村教育的普遍生态。“像一块块通红的炭/围着一根红薯”——这个来自乡村日常的比喻,将一个群体焦灼而笨拙的期待写活了。最后的“不是夹生就是烤焦”,将爱情的失败与火候的失当叠合,不动声色中完成了精准的隐喻。
《伯父的碎碎念》更将这种说话感推到极致。前半部分是伯父的絮叨:“一个人天总要黑不得黑/你爸爸还要几天才出院……”后半部分完全相同,只是以倒序重现。这不是文字游戏,而是声音的“重播”。诗人像录音者,将那些话一字不落记下,又让它们倒带重放。结尾“深秋白云停步夕阳西沉/两排老屋矗立静如空山”是唯一的诗人介入,不过如镜头缓缓拉开,让碎碎念的余音在寂静山谷间消散。这让人想起巴赫金的“复调”——不是诗人代言,而是让人物自己的声音在场。
二、留白的艺术:在“不说”中说
李春龙的语言看似直白,实则处处留白。那些未说出的部分,往往比说出更重。
《半生已过》写的是鸟巢。“泥巴垒的屋/松毛织的屋/枯枝搭的屋/我都认得”——三行排比道尽大兴村熟悉的鸟巢。然而在北京的“大兴郁花园二里”,面对“毛白杨上四层楼高的这间不大不小的屋”,他却“不认得”了。“三个月来含含糊糊喊了不下十次/从来没有喊应过”——这是在写鸟巢,又何尝不是诗人在异乡的自我投射?“北京的冬天太冷/等开春/我再喊”,三句收束,将北漂者的孤独与倔强写得力透纸背。全诗无一句抒情,无一个形容词渲染乡愁,但意蕴尽在留白处。
马拉美说:“诗不是用思想写成的,是用词语写成的。”李春龙的词语组合在一起,产生出超越词语本身的意蕴空间。《邀请函》仅复述一则堂屋门上的留言:“老四爷/挖红薯回了来我家/刘绍连即日”,交代两位老友相继离世后写道:“堂屋门上惜字如金的邀请函/还洋溢着柴块子火的热情/让人好生羡慕。”戛然而止。诗人不说“物是人非”,但“还洋溢着”四字中,时间错位的恍惚感已尽出;“让人好生羡慕”更是举重若轻——羡慕父亲曾拥有那样真挚的友情,羡慕没有手机年代里朴素的人情约定。
三、“粗粝”的诗意:让事物以自身的面目说话
李春龙的“粗粝感”,来自对事物质感的忠实还原。他不把乡村写成田园牧歌,笔下有泥巴、猪草、发霉的百合花生,有“一屋弱智”的贫困户。这些粗粝的细节,构成了他诗歌的肌理。
《两头数字化的猪》堪称典范。整首诗如一份详细的收支账目:“猪仔20块1斤,80斤1600块/早稻米2块1斤,1000斤2000块……”最后“两相抵消余3142块”。若止于此,不过是一则乡村经济纪实。但诗人让父母“像两个哲学家”坐在灶火边,从数字中追问:“为什么农村里喂猪的越来越少了”“为什么不带着感情是喂不大一头猪了”“为什么我请你来大兴村吃猪肉是拿出最好的心意了”。冰冷的数字后面,是十个月的劳作,是带着感情才能喂大一头猪的朴素真理。数据成为灌注着生命经验的“有温度的数字”,正应了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理念:“事物之外别无思想。”
《讲话:三句或三十句》将工作条目——“泥鳅塘的百合花生老是发霉”“50kw光伏电站必须如期并网发电”“养猪5头以上补300元每头”——一一排列,生成奇特的节奏。这是基层扶贫工作的真实清单,也是扶贫队长的讲话原声,每一条背后都有具体的问题、活生生的人。没有拔高,没有抒情,却在公文式的罗列中,让扶贫工作的琐碎与迫切以及“头顶星光长久沉默一如往常”的坚守,更加触目。
四、明月的隐喻:在日常深处指认被遮蔽的诗意
《田垄中的品字》写的是父亲一九八三年冬天砌的一口品字型井,三口分别用于饮用、洗菜、洗衣。“记得搞混过一次/幸好一汪活水很快就原谅了我”——轻巧的一笔,透出人与水之间亲昵的伦理。当诗人面对“杂草已经齐肩”的荒芜田垄和“用来做什么”的质疑时,他的回答是:“每一个口里都曾含有一轮明月。”
这正是李春龙发声方法的最佳隐喻。那口品字形井,就是他诗歌声音的形状——三个口朝向不同方向,深处水脉相通。他的诗歌面向日常琐碎、劳作艰辛、生命消逝,但每一个“口”的深处,都曾映照过一轮明月。诗人的使命不是凭空造明月,而是指给我们看:你看,每一个口里都曾含有一轮明月。
法国诗人蓬热说:“人,是事物的书记员。”李春龙正是这样一位书记员。他记录父亲的碎碎念,记录堂屋门上的留言,记录扶贫会议的工作部署。但在记录背后,有一个诗人敏锐的耳与心,能从平凡中听出韵律,从琐碎中看出诗意,从被遗忘的“口”中辨认出明月的形状。
这或许就是李春龙发声方法最终抵达的诗学境界:不代言,而是传声;不抒情,而是呈象;不解释,而是呈现。当他退回到事物本身的逻辑,退回到语言最素朴的状态,那些荒芜的田垄、废弃的水井、散场的友情、逝去的岁月,都在诗句中获得温柔的照亮。半生已过,但那些带着泥土与烟火气的声音,在李春龙的诗歌里获得了持久的回响。


李春龙,1976年生,湖南邵东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是乡村教师、乡镇公务员等,现为湖南省邵东市文联主席。
来源:二里半雅集
编辑:施文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