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洞庭到挽洲
文/梁瑞郴
唐大历三年(公元768年)冬,杜甫出三峡,从重庆奉节漂泊到洞庭,登岳阳楼而观巴陵胜状,诗人用仅有的一点豪气,为浩浩汤汤之洞庭壮怀抒情,“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但景之壮,也挽回不了颠沛流离的悲苦愁绪。可以想见,其时湖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诗人联想山河破碎,家国支离,怎不一声叹息,“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此时,使唐帝国轰然倒塌的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时局动荡,乱象依然,诗人茫然四顾,举世无助,只留下“凭轩涕泗流”,天地一沙鸥。
在此之前的公元763年,杜甫在长沙逢音乐大家李龟年,同是天涯沦落人,但老友相逢,毕竟带来心灵的慰藉,短暂的欢愉。
这是诗人在离乱中少有欢愉之时。
公元769年,诗人59岁,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决定要溯湘江而上,去郴州寻访亲友。
春山在望,一程山水一程诗,400多公里的水道上,诗人共写有纪程诗10首,而株洲渌口段就有9首。《宿凿石浦》《早行》《过津口》《次空灵岸》《解忧》《宿花石戍》《早发》《次挽洲》《遣遇》,这9首诗中的《宿花石戌》《早发》《次挽洲》均写于今天的龙船镇。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但这一次,我们未能登临,而是游览。所谓游览,是沿湘江河岸一线,游目骋怀,感悟古今。对于一个弄文字的人来说,暮春遣怀,一多半是追寻诗圣杜甫的足迹,感受时代的沧桑,验证今昔的变迁。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但这次的春雨,裹着春寒,挟着冷风,对我这老者,游程变得有几分艰难。当我们来到有几分清冷的杜甫草堂,感受千年前诗圣系舟登岸夜宿处,只不过是一处青岩山洞,仅可遮风避雨。而其建筑内饰,却有道观遗风,一问,方知此处为通灵观;一惊,莫不是天意怜诗圣?杜甫一生,虽崇奉儒学,但也并不排斥道教,一生寻仙访道,屡见不鲜,尤其晚年,喜庄子,崇羽化,爱林泉,企超然。在此遗存处建造者可能并不清楚杜甫与道教的关系,只是偶然的因素,使其因缘际会,得其所哉。也让我见识了草堂道观相依相存的独特景观。
花石一夜梦,诗圣留遗篇。
《宿花石戌》《早发》一如诗人感时伤怀,忧国爱民的诗风。他感叹乡野萧条,“罢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未能消怠杜甫“穷年忧黎元”的初心,他在诗的结尾大声疾呼,“谁能扣君门,下令减征赋”。形同难民,混迹江湖的诗人,在自身颠沛流离之中,仍怀赤子之心,关心民瘼,为民代言。
杜甫诗歌的人民性,为他赢得了生前身后名,据我所知,全国各地以草堂名义建造的纪念场所就有将近40处。由成都杜甫草堂凝结的推己及人,“吾庐独破死亦足”“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草堂精神,是优秀诗人的优良传统,是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峰。
滚滚湘江北去,载我蹁跹思绪,当朋友介绍当地一位70岁的刘姓老人,以一己之力,修复岁月侵蚀,已经荒草凄凄,几见坍塌的草堂时,我只有敬佩,而无非议。
我来株洲渌口多次,伏波岭、空灵岸、昭陵、淦田、朱亭,足迹所至,心心念念者是验证杜甫诗歌的今昔。而9首诗歌中,心之神望者首推《次挽洲》,其诗充分体现了杜甫诗歌的“沉郁顿挫”风格。它将家国之忧、漂泊之苦、山水之奇熔于一炉,堪为神品。今日能登岛揽胜,领略春山、春水、春风、春花,岂不幸哉?
只是那天春寒料峭,冷风冷雨,轮渡横江,波涌风急,我只能躲进驾驶舱,置风雨于度外,收江景于眼中。
挽洲岛并非因杜甫《次挽洲》诗而闻名于世,在此之前,南齐建元二年(公元480年),挽洲即为县治,有城廓、官署、民居、商铺,为湘江中游重要的行政中心。史书称为“湘西故城”。又因其为天然江心岛,可泊船、避风浪、供歇宿,是往来舟楫必经的投靠点。更因其外形像鲤鱼,民间传说甚多。只是杜甫《次挽洲》诗一经面世,挽洲如虎添翼,名满神州。
我们今日的游览,是乘观光游览车,环岛揽胜。若是放晴,邀三五好友,沐春光,披秋色,适意缓步,谈笑风生,晨风晚霞,好不惬意。若是年轻骑友,在晨光点点中,驾车御风,飒飒东风满路栽。若是帐篷驴友,白日荷锄种作,夜晚数星星与萤火,一夜浪漫做仙客。若是家人携游,老人的开怀,童子的嬉闹,嘻嘻哈哈又一天。
我一路观赏一路思。有人说,今日挽洲岛生不逢时,如果像橘子洲一样,生在某一大城市边上,且面积还要大,一经开发,当会红透半边天。但我却不以为然,橘子洲是熟透了的江心岛,它因承载毛泽东的激荡青春,而浪遏飞舟。《沁园春·长沙》更赋予它厚重的文化底蕴。
挽洲岛是赋予三重颜色的离岛。所谓离,即是离繁华有一水之隔。
一是它古远的色彩,湘西故城和杜甫诗歌的加持,它深厚的文化底色比翼齐飞,是一张古老色彩的名片。
二是它自然的奇观,山水的叠加,林泉的幽深,民风的淳朴,自然生长,野趣横生,未加破坏的自然生态,适宜现代人舒缓压力,排遣焦虑。这张绿色的名片,自然天成而极其珍贵。
三是现代农业的加持,瓜果菜蔬,郁郁葱葱,芳香四季。据悉,挽洲岛水沛地沃,可耕地占全岛百分之九十。我们登岛的中餐,食材之鲜美,菜蔬之丰富,让人领略了乡村味蕾的绽放,好呷呀!餐后同行者无不啧啧回味,大有恨不能天天享用。有远见的资本拥有者,花不多的银两,投入挽洲岛,前途将不可限量。我要敬告龙船镇的主政者:挽洲的开发,只可适度,不可大度。存一点原味,留一些野趣,保一些民利,创一批名品,像河包村黄辣椒创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那样,让挽洲岛成为湘品蔬菜的重要基地,旅游打卡关注的目的地。这是一张五彩斑斓的名片,是需要我们用心、用情、用力去擦亮。
江风缓了,波涛平了,我心渐渐暖了。古今日月长,天地乾坤大。龙船一日,当我致敬先贤时,更要致敬当下的劳动者,我们只是匆匆一瞥,而你们却要切切实实,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为天地擦亮名片,为自己创造美好的生活。


梁瑞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现任湖南省散文学会会长,湖南省作协名誉主席。曾任湖南省作协专职副主席、秘书长、毛泽东文学院管理处主任,《文学风》杂志主编。著有报告文学集《一万个昼与夜》《毛泽东生辰印记》(合作),散文集《雾谷》《秦时水》《华夏英杰》《欧行散记》等。散文《远逝的歌声》获中国作家协会和煤炭部第二届乌金奖,《雾谷》获全国副刊优秀作品奖等。
来源:红网
作者:梁瑞郴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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