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消化的生活
文/庞余亮
乌龟与鹦鹉
“生活究竟是沉默已久的乌龟,
还是叽喳乱叫的鹦鹉?”
这是我一首诗中的格言式的句子。有几个外地朋友说这诗写得好,其实他们不知道,这是完全纪实的。乌龟也好,鹦鹉也罢,都是我饲养了多年的宠物。
乌龟是我从乡村学校带过来的。
乌龟是河龟,当年在乡村学校的时候,我写诗,它不动,我睡觉,它也不动,真的象征了我乡村学校的时光。
隐忍的,寂寞的,不出声的乌龟时光。
有鹦鹉的日子完全归功于我楼下的花鸟市场。
那么多的花,那么多的鸟,我几乎每天都去看看。但一直没决定养鸟。
过了两年,花鸟市场搬迁到东郊,我决定养鸟了。
人就是这样的动物,失去了,反而珍惜起来了——我爱人反对养鸟,有了河龟,再养鸟,家里可拍《动物世界》了。
但河龟是无声的,还有半年的冬眠期。我养宠物的目的是调剂自己,写作太久,屁股就和椅子长在一起了。有了鸟的话,可对话,还可让我紧盯屏幕的双眼松弛一下。
于是,就认识了那个从花鸟市场独立出来,租了门面卖鸟的小尹,当然也认识了他店里的那只会背“白日依山尽”的八哥。
小尹给我推荐了两只虎皮鹦鹉,像两团会唱歌的彩色塑料丝球。
鸟笼也是小尹店里的,鸟食是带壳的粟米。
两只虎皮鹦鹉,一黄一青,我给它们取名为小黄和小青。小黄和小青,在笼子里,跳下蹦上,还相互啄理羽毛,很团结的样子。
谁能想到呢?我仅仅上了一天班,下了班,便发现笼子里是空的,小黄和小青全部不见了。
是被猫吃了?!
我家没有养猫,猫也不可能到五楼的阳台。
我去找小尹,小尹说鹦鹉逃跑了。
为什么逃跑了?这怎么逃跑?铁做的笼子没坏啊。
虎皮鹦鹉都会自己开笼子口的,小尹慢悠悠地说,你应该用铅丝把笼子口扎紧了。
这个小尹,喜欢躺在躺椅上睡觉的小尹,说话总是这样,慢吞吞,眼皮也不抬。
我想说你当初也没告诉我啊,但我更担心逃跑的虎皮鹦鹉,这两团会唱歌的彩色塑料丝球会飞到哪里去呢?
鸟笼没坏,我还是想养鸟。
小尹向我推荐了文鸟,理由是文鸟干净、唱歌好听。
的确,文鸟爱干净,总是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叫声比虎皮鹦鹉的呆嗓门好多了。
谁能想得到呢?可能是我缺少养鸟的经验,两只文鸟于一周后停止了歌唱。
我再次去找小尹。
小尹依旧躺在店门口的躺椅上打盹,他建议我还是养虎皮鹦鹉。
可能因为我连续三次买鸟,他的话多了起来。比如他建议我买一只铁丝粗得多的鸟笼。这样的话,虎皮鹦鹉就没力气开门了。还有,要经常给鸟吃点蛋黄,还有黄瓜,但不能给饼干,饼干里有盐!
女儿悄悄喂的饼干或许就是文鸟停止歌唱的原因。
第二次买鹦鹉的那个下午,小尹教会了我许多养鸟经,我也了解到了小尹白天打瞌睡的原因。他除了白天卖鸟,晚上还和几个伙伴出去打鸟,他还亮出了“武器”:一只做工精良的钢柄弹弓!
我问主要打什么。
小尹说是斑鸠。
近视的我是无法想象小尹和他的伙伴们打鸟的,他们是如何在黑夜里找到停栖在树丛中的斑鸠的?但我知道,他们不仅打斑鸠,肯定还有喜鹊,我在他的花鸟店里,看到了笼子里有两只小喜鹊!
我换了大鸟笼,也换了两只新的小黄和小青。可能是因为无法逃跑了,这两只虎皮鹦鹉,常在我的面前打架,我把它们劝开,它们继续打,黄羽毛青羽毛掉了一地,但只要我给它们朗诵梅特林克的《青鸟》,它们就不打架了,安静地听。真怪!
花鸟店的生意总是冷清,有一天,我去为两只喜欢听我朗读的鸟补充带壳的鸟食,发现小尹的花鸟店换了主人,换成了一个贵州人!
又过了一个月,贵州人把花鸟店关了,变成了一家面店。
只是苦了我的小黄和小青了,它们早习惯了小尹店里带壳的粟米。我曾去西门米市场寻过,有粟米,但没有带壳的粟米。我买了半斤,可它们不吃。后来我去网上购买,总归不合它们的胃口,吃一半浪费一半。
其实,我一直想养的宠物是狗。童年时就想。但一直未能如愿。所以,我无论养不说话的乌龟,还是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鹦鹉,都是狗的替代品。女儿其实也想养狗,但条件不允许啊。套间的房子,养狗是绝对不可能的。我说过这个要求,我爱人说,你去赚大钱啊,然后买别墅,就可以养狗了。
可能吗?
我只有妥协,像鹦鹉们必须吃下没有壳的粟米。生活中有许多妥协,尤其是中年人,妥协已成家常便饭,或者叫做习惯性生活。
好几年过去了。
其间那家面店又换了主人,网上有带壳的粟米卖了。
再后来,我家的虎皮鹦鹉们习惯了网上购来的带壳的粟米了。这一切,乌龟并不知道。或者,乌龟们是知道的,但是它们说不出来。
生活就是这样了不起啊,你习惯的会继续习惯,你不习惯的,肯定也会慢慢习惯。
(节选自2024年第5期《芙蓉》庞余亮的散文《未及消化的生活》)
庞余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扬州大学文学院客座教授。著有长篇小说《薄荷》《丑孩》《有的人》《小不点的大象课》,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小先生》《小虫子》《小糊涂》,童话集《银镯子的秘密》等。曾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柔刚诗歌年奖、汉语诗歌双年奖、万松浦文学奖、孙犁散文双年奖、扬子江诗学奖等。现居江苏靖江。
来源:《芙蓉》
作者:庞余亮
编辑: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