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何曾到“九泉”
文/何田昌
又是清明扫墓时。
远山隐于云雾,近树笼于孤烟。湘南之地,已是河岸柳梢染绿,环村桃花绽放的暮春景象。
偕家人回故乡,打望村前田野,见得耕牛犁地,乡人播种,一幅鲜活劳作画面。但扬鞭吆喝老牛快行,挥锄铲除田坡杂草的,早没了父母熟悉身影。原本生动的图景,平添几分寂寥。
总有同族中另些从外地回来祭祖的堂兄堂弟,快一步到达满是坟茔的后山。他们或弯腰拔草,或低头默祷,或念叨有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与空气中弥漫燃烧纸钱的特殊气息,加持渲染了扫墓人对逝者追思的肃穆意味。
有道是“落叶归根,生者寻根。”经年漂游在外的人,借清明扫墓领着家人特别是孩子还乡,再见故乡风物,也再见儿时玩伴和族中长辈,自然牵动几许思念或哀愁,不由自主想起故去的很多事、那些人。“清明雨,是当年母亲手里缝补衣裳的针线,把散落四方的游子缝回故土的经纬。”我算是理解了清明时节为什么多半会下雨——这未尝不是给游子们提醒,别让母亲拉线的手太费力气。
清明时节雨纷纷。其实,这天下不下雨也不一定,由天不由人。不下雨似乎更好,连同山道或田畴切切的虫鸣,黄昏一缕缕农家炊烟,会令久居城郭的孩子发自内心快乐——不用愁雨水带来的泥泞。他们原本了无情感寄托,还谈不上思念谁,大抵是将这种被动还乡,看成一次郊外踏青赏春。这种不谙世事的状态不被责怪,想必先辈也乐见孩子们高兴还乡的样子。身体抵近父辈出生地,靠近长眠家山的祖先,孩子们与越来越陌生的故乡,与故乡日渐疏离的情感,会倏忽拉近许多距离。故而每年清明,远离故土千百里之外的游子,愿意携儿带女,不辞辛苦归乡祭祖,心情之急迫,甚至超过回家过春节。
清明还乡,除了相约祭奠先人,慎终追远,亦是凝聚亲情的最好方式。每个家族,开枝散叶,一代代繁衍生息,大家生计所需天各一方,离多聚少,唯此时一族归宗聚合一起,并排躬身那座共同祖先的坟茔前,不管曾经见过或不曾见过地下所埋之先辈,每个人得以知晓自己从哪而来,终将到哪里去。不管同处时间长或短,终归血脉相通,须臾便有共情。从这个角度上讲,清明节所具正面意义是显而易见的,或许这正是清明扫墓习俗得以延传的原因。
对清明祭祀的摹写,有“江湖游士”之号的南宋诗人高翥一首《清明日对酒》,却有另番意味: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从古到今约成清明扫墓一俗,每一处家山这天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焚烧的纸灰像白色蝴蝶翩然飞舞,坟茔上的杜鹃花仿佛更红了……
不得不说,古体诗极强的画面感和鲜明的指向性,是时下风行的新诗难以企及的。高翥这首《清明日对酒》便是。虽然除却偏僻深山的原始森林或原始次生林里,绝大多数墓区坟山已少见狐狸踪迹,但并不代表古诗描述的情形完全没了对照,更不能说诗之表意没了现实性。
去年中秋节前晚,我做了个梦,是在尚未熟睡的半醒之时。那会儿我躺在客厅沙发上,迷糊之中仿佛觉察母亲来到沙发边,将我往沙发里边挤了挤,紧挨我坐下,帮我扯了扯没搭好的毛巾毯。我大吃一惊,想立刻爬起身来,但做不到;想牵一下她的手,却瞬间不见踪影;我喊她,使劲地喊,一下子把自己完全喊醒了。环视有月光照亮的客厅里,只有我自个儿依旧躺在沙发上。
哦,我好久没梦见母亲和父亲了。虽然每年正月初二或初三以及清明节,都如惯例回去祭拜他们,不曾长时间忘却,还是心中生出想念了,遽然想起次日又是一年一度中秋佳节。那一夜,我没法安睡。熬到天明起床,一阵忙活之后驱车百余公里回乡,车停坟山路口,径直去到父母坟前。摆上三枚月饼,开瓶酒淋了一半,心中一阵默念……离开父母坟茔时,我最初是提上了剩下那半瓶酒的。走出三五步,又改变主意,折转身去,将其敞口搁留供桌之上。任酒气挥发化而为水也可,就当父母闻到酒香;被路过者喝掉也行,好比是他陪父母干了杯。
返回落居地的路上,心情渐渐平复。不时瞧瞧车后视镜,老家及长眠于斯的父母像在往后退去,旋又离我越来越远。
时有看到那句“人活在世,有酒就当饮,有福就该享”,谓之“活在当下”,与高翥诗里“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之句,是不是一种千年呼应?
是的,为父母者,自当在活着的生命时限里珍惜生活,善待自我,理性享受人生乐趣;这种享受,一定是随着生命终结而结束的,任何人无法将不及享受过的幸福、乐趣带往虚无的“九泉”世界。为儿女者,更应珍惜与长辈同呼吸共命运之岁月光阴,尽力让亲人有幸陶醉于爱心酿造的美酒佳酿,感受更多的温情关怀;这种给予,同样随着亲人离世戛然而止。当人生宴会散席,儿女和亲人以一场葬礼送父母长辈作别人世,从此阴阳两隔。所有的“寄托哀思”与“救赎性”祭奠,不过是在生者的自我安慰和释怀罢了,于逝去者再无意义。斯后,那些祭祀的酒,那些供品,哪样又能送达九泉之下的“阴间”呢?
一如不久前读篇小文,叫《陪在生的父母输液,远胜过给去世的父母扫墓》,格外共情。再想想那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真是很有道理呢。
“绳其祖武,贻厥孙谋。”清明扫墓,又如故乡一句俗话讲的,叫“屋檐水点点滴”,是一种赓续。此时带领孩子们寻坟扫墓,辨认祖先墓碑,怀想感恩先人,更像一遍遍伦理示范。趋老的我们,若干年后终将成为孩子和他们的孩子寄情缅怀的故人。
父母坟上杂草,割了复又长高,父亲离去二十八年,母亲追随而去也十又七年。“子欲养而亲不待”,所剩唯有扫墓,唯有虔诚祭奠。每次祭祀斟洒在坟前那些酒,甭管他们是否受用得到,都照常礼过三巡。有这仪式,如同替父母做主原谅了自己,为自己亏欠父母寻得开释的豁口,内心自此多些安然。
何田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何绍基文化研究会特约研究员,毛泽东文学院首届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有作品发表于《散文百家》《天津文学》《火花》《芒种》《鸭绿江》《海燕》《岁月》《文艺生活》等刊,作品入选《2023中国文学佳作选·散文卷》(中国出版集团华文出版社选本),出版散文集三部。
来源:红网
作者:何田昌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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