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故乡洞阳山
文/刘正初
应道远书院邀请,到洞阳镇参加“问道洞阳山”采风活动。
接到邀请的时候,我就想起枫浆桥,想起140年前谭嗣同在枫浆桥写的那一首诗。
古代浏阳与长沙的陆路连接,是一条兵马大道。
从县城出发,经熊家亭、蕉溪岭、洞阳、枫浆桥、潦浒、黄花,直达长沙的浏阳门。
一路上官方设立了一些急递铺,用以传递公文。《明会典》载:“二十六年定,凡十里设一铺,每铺设铺长一名,铺兵要路十名,于附近有丁力田粮一石五斗之上,二斗之下点充,须要少壮正身。”
一个急递铺由一名铺长与十名铺兵组成,铺设日晷以确定时间。门前立牌门一座,晚上点有长明灯,以便于来客分辨。铺内两面墙边有长条石凳,常年挂有草鞋,烧有茶水,以供来来往往的铺兵取用。一旦接到官府文书,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雨,马上派出一名铺兵,立即把文件送到指定的下一个急递铺。
铺兵的家属、周边的居民往往围绕铺舍居住,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居民点。久而久之,急递铺不仅仅是官方文书的中转站,而且是行路百姓歇息、给养的地方,往往发展成为市集。
清同治年间的《浏阳县志》记载:“明初置急递铺,驰报军警。”“按通志铺凡十四。”其中,“枫浆铺,在县北枫浆桥。徭编三名永充六名。”
有老人记得,枫浆桥为四曲拱桥,桥头石碑刻有两行文字:“乾隆二十八年;八十二岁老人周采臣。”这与老县志的记载一致:“枫浆桥,在枫浆铺,距县七十里,周采臣重修。”
据说这位周采臣无后人,把毕生积蓄用来修桥。同治县志记载,他还修建了八仙桥、永安桥、河溪桥。
古代的枫浆桥,因铺而兴。围绕着急递铺,有了茶馆,有了饭铺,有了客栈,有了庙宇,逐渐形成为一个乡间小镇。
粉墙黛瓦,小巷幽深,路旁是清一色古色古香的商铺和门坊,一路的青石板刻满岁月的印记。
从明清到民国,在枫浆桥的青石板古道上,有担着豆豉、爆竹、夏布、粮食、山货的人行走,也有哒哒的马蹄声在这里回荡。
山高路远,月黑风高,长路漫漫,长夜漫漫,枫浆桥成为了无数旅行者安稳的港湾。
清光绪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885年,枫浆桥迎来了它历史上的高光时刻。
二十岁的谭嗣同由浏阳县城出发,前往甘肃,途经枫浆桥,在这里住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谭嗣同早起上路,写下了一首五律《枫浆桥晓发》:
桥上一回首,晓风侵骨寒。
送人意无尽,惟有故乡山。
野水晴云薄,荒村缺月弯。
役车休未得,岁暮意阑珊。
首联“桥上一回首,晓风侵骨寒”。晓风凛冽,侵骨透寒,诗人以“回首”这一动作,表达了对故乡的依依不舍。
颔联“送人意无尽,惟有故乡山”。情意无限送别诗人的,只有故乡的洞阳山。
颈联“野水晴云薄,荒村缺月弯”。晴云薄雾,野水悠悠,荒村寂寂,缺月弯弯,这些景象都映射出诗人内心的感受。
尾联“役车休未得,岁暮意阑珊”。役车未能停歇,岁暮更添寒意,表达了自己对旅途生活的无奈和对时光流逝的感慨。
这一年春天,谭嗣同奉父亲之命,从甘肃返回浏阳,在长沙第一次参加乡试。
虽然饱读诗书,才华横溢,但是乡试落榜,仕途无望。
岁暮年底,他只得重返甘肃向父亲复命,心中多少有一些失落。
虽然父亲的愿望未能实现,但是少年的壮志依然存在。
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他从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云中汲取养分,踏上远方的征程。
伯祖父刘作来先生曾经与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在爆庄当学徒,步行往返长沙,一般都在枫浆桥住一个晚上。因为固定住一个店,因此与店主陈先生成为了朋友。直到后来通了公路,有了班车,就不再走枫浆桥了。
公路修通之后,兵马大道逐渐荒废,枫浆铺也失去了昔日的地位,逐渐沦落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庄。
后来,青石板被人撬去当阶梯、垫猪圈。
1975年,一些鲁莽无知的人把洞阳河拉直改道,枫浆桥也就失去了桥的作用。他们动用炸药,炸了两次,才把用米汤、石灰砌就的枫浆桥摧毁。
那块石碑也不知所踪。
诗人陈恒安先生是枫浆桥人,生前在醴陵工作,曾任渌江诗社社长。他曾经为枫浆桥的戏台,写了一副含义深远却至今让人津津乐道的对联:
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古古今今今胜古;
弄假也成真,是真休作假,
真真假假假非真。
今到洞阳镇采风,再一次来到枫浆桥,寻找先贤的足迹。
我漫步在枫浆桥的乡间道路上,用足底与枫浆桥交谈。
枫浆桥就像一本泛黄的历史书,给人安详、静穆和厚重的感觉。
由急递铺到到邮政,从邮政到今天的微信,穿越的何止是时间啊?
刘正初,湖南浏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入选湖南省文艺创作“三百工程”文艺家。著有《守望浏阳河》《浏阳风物志》《浏阳民俗》《浏阳河畔播火人·潘心元》等文集。
来源:红网
作者:刘正初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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