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行春山帖
文/张毅龙
春山几度闲行客,光阴且向静中过。
这尘世,总归是太挤了些。我的心,也在人丛里挤了太久,日复一日,被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琐事追赶着,竟忘了问问自己:你可累了?可愿歇一歇了?于是便拣了这样一个晴暖的日子,去赴一场与光阴的约会——不必策马,无须携酒,只带着一颗闲着的心,便尽够了。
春日迟迟。这“迟”字是最妙的。仿佛太阳也贪恋人间的暖,踱着方步缓缓地走,把光影拉得长长的、柔柔的。于是江山便在这悠长的日色里,显出格外的秀丽来。我也终于可以,慢慢地走,不必赶,不必追。
云片飞飞,花枝朵朵。抬头望,那云是薄薄的、轻轻的,像是谁用上好的宣纸撕成松松的片,又吹了口气送到天上去的。它们飞得那样闲、那样慢,似乎也在享受着这无事的午后。我看着,心里忽然便软了一下——多久没有这样,只为看一朵云而驻足了呢?路旁篱落边,不知谁家的桃花已小破了一点红,羞涩地、试探地开着。花枝在微风里颤着,那点点红便也跟着颤,颤得人心都化了。光阴啊,便该是这样,在飞飞的云下,在朵朵的花旁,悠悠地、闲闲地度过去的。
风是最先知道春的消息的。不知何时,它已变得软了、润了,带着股甜丝丝的气息,迎面拂来,吹在脸上竟有些痒酥酥的,像婴儿的手在轻轻地挠。那一刻,我几乎落下泪来——原来被温柔对待,是这样的感觉。这风里混着青草的鲜气,混着湿润泥土的芬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幽幽花香。这香是若有若无的,忽远忽近的,像调皮的精灵,在人鼻尖上挑逗着。你猛吸一口气,它便没了;不经意时,它又悄悄地、一丝一丝地钻进心里来。我便贪婪地呼吸着,想把这一整个春天,都吸进肺里,藏进心里。
向东走几步,便有溪声。是极清浅的溪,水痕浅浅地漫在石上,映着天光,亮汪汪的。溪水曲折着,环抱山脚,一路流下去。心里忽然便溢出两句旧句来:“清溪曲曲抱山斜,绕溪十里蔷薇花。”虽则此刻不是蔷薇的花期,但只想着那“十里”的热闹,想着那花光映水的盛景,便也觉得满心芬芳了。此刻的溪边也并非无花——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白着、黄着,像是无意间洒落的诗句。我蹲下身,掬一捧溪水,那清凉直直地沁到心里去,便觉得从里到外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前人曾说“会将碧涧洗心净”,我今虽未刻意洗心,心却自净了。那些积压的、沉重的、说不出口的,似乎都被这溪水带走了。
循着香气望过去,远远的,田埂上、河岸边,已是一片朦胧的绿意。“草色遥看近却无”,韩昌黎这句诗,真把这早春的草写得活了。那绿不是浓得化不开的,而是一层淡淡的、带着鹅黄的绿,像画家用极淡的水彩在宣纸上轻轻渲染开的一抹。走近了看,那草芽儿却只是稀稀疏疏的几根,娇娇嫩嫩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折了似的。可就是这样娇嫩的生命,却年年都要从冻土里钻出来,告诉人间:春天来了。它们那样小、那样弱,却那样倔强。看着它们,便想起自己那些被生活磨去的棱角,忽觉着,该向这小草学一学的——不是学它们的弱小,是学它们,无论被碾过多少回,春天一来,还是要绿。
再往山里走,人声便绝了。山是静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过林梢的簌簌声。这静却不让人害怕,反倒像一件温暖的老棉袄,轻轻地裹着你。活了这些年,竟不知道自己如此渴望这样被包裹着的、安全的静。寻一块光润的青石坐下,抬头便望见谷口的云。那云是真正的“闲云”,自在地卷着舒着,全没有一丝挂碍。它不像城里的云,总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它是一整片闲情,悠悠地从山的这边,踱到山的那边。我望着,竟有些痴了,仿佛自己的魂儿也化作了那一片白,软软地飘在蓝空里。眼前没有俗物,心里没有俗事,便真觉得,纵有些小病小痛,身子也是轻的。原来真正的轻松,不是身体无事,而是心里无事。
这般坐着,便不想动了。从怀中摸出一卷旧诗,也不翻,只放在膝上。忽然便想起东坡先生的句子来:“且将新句琢琼英。我是世间闲客、此闲行。”我不是诗人,雕琢不出那美玉般的句子;但这一刻,我却实实在在地做了这世间的一个“闲客”。这闲不是百无聊赖的空虚,而是一种满满的、丰盈的空白。它像一张极净的宣纸,好让这山水、这云花,在上面任意落笔。我终于,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沿着一条软软的泥土小径再往前走,路旁不知谁家的院墙里,斜斜地伸出一枝杏花来,开得热热闹闹的,粉白的一片,像天边一抹绯红的轻云。这便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了。那花儿挤挤挨挨的,有的尽情舒展着五片薄薄的花瓣,露出中间嫩黄的蕊;有的还是鼓鼓的花苞,饱胀得似乎马上就要破裂开来。凑近了看,那花瓣儿薄得像蝉翼,上面还滚着清晨的露珠,晶莹莹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阵风来,便有那“杏花雨”簌簌地飘落,花瓣沾在衣上,柔柔的,带着些微的凉意,却又不湿衣,正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的意境了。我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那么轻,那么柔,让人忍不住想呵护。就像此刻的自己,也需要被这样温柔地对待。活到这岁数才懂,原来人最该学的,不是如何刚强,而是何时允许自己,被温柔以待。
再往前走,视野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桃林。那桃花开得,真个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深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浅红的像小姑娘脸上羞赧的晕。一簇簇,一串串,把枝条都压得弯了下来。花间有无数嗡嗡的蜜蜂忙碌地钻进钻出,各色的粉蝶也翩翩飞舞着,在花丛中流连忘返,“留连戏蝶时时舞”,写的不正是这般光景么?花林深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是黄莺。它们藏在密密的枝叶里,看不见身影,只有那婉转的歌声,一声接一声地,像在比赛似的,又像是在互相应答,那份自在和欢快,让人听了,心里也仿佛有泉水在叮咚作响。我站在花林里,闭上眼睛,听着,闻着,感受着,忽然觉得:活着,真好啊。不是为着什么宏大的意义,就只是为了这一刻,能站在这里,被花包围,被鸟声穿透。
有那牧童,骑着牛从山坳里转出来,想必是避雨去得晚了。他的短笛横在唇边,不成腔调地吹着。那笛声被春风暖暖地托着,散在满川的青草上,也散在我的心上。这一声笛,比什么丝竹都更入耳。这光景,让我想起放翁的诗句:“牧童避雨归来晚,一笛春风草满川。”千百年前的春风,想来也是这般暖;千百年前的笛声,想来也是这般地、无心地醉人。原来有些美好,是穿越了千年也不会变的。就像这一刻的我,和千年前的那个春天,共享着同一阵风,同一片暖。人世间的烦恼会变,可春风不会变,它年年如期而至,抚慰每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
穿过桃林,眼前横着一条江。江水是碧澄澄的,绿得像最醇的米酒,又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翡翠。这让我想起乐天的句子:“春来江水绿如蓝”。那“蓝”字并非颜色的蓝,而是一种草,蓼蓝,叶子可制染料。那绿,竟是比蓼蓝还要深,还要浓,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块温润的玉。江边,几株高大的柳树,正“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那千万条垂下的柳丝,都绽出了鹅黄的嫩芽,柔柔软软地在风中飘拂,像少女们在临水梳洗她们长长的秀发。江面上,几只鸭子正快活地游着,时而把头扎进水里,时而扑扇着翅膀,溅起一片水花。看着它们,我便想起东坡先生的名句:“春江水暖鸭先知”。是啊,这江水的暖意,这春天的消息,它们是最先知道的,也是最快活的。我也想做一只鸭子,没心没肺地快乐着。人到中年才明白,没心没肺的快乐,原来是最难得的福气。
江面上,远远地飘来一只小船。船头坐着一个垂钓的人,蓑衣斗笠,悠然自得。这情景,又让我想起“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来。白鹭倒是没有看见,却看见一行白鹭,从远处的山前飞起,排成一字,直直地刺向那蔚蓝的天空,正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画卷了。那天蓝得像水洗过一般,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鹭鸶的羽毛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只剩下几个小小的白点,融进了那无边的蓝里。我望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羡慕——它们飞得那样高、那样远、那样自由。而我被困在尘世里太久,几乎忘了自由是什么滋味。可转念一想,此刻的我,不也是自由的么?自由,原来不在飞得多高,而在心里能放下多少。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天地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江水被染成了半江瑟瑟半江红。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在暮色里轻轻地飘散。风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笛声,悠扬而绵长,仿佛是这春日黄昏的叹息。这叹息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满足后的、轻轻的喟叹——像是对这一日好光的告别,也像是对人间烟火的温柔致意。
日色渐渐西斜,那暖意便收了些,添了几分柔和的凉。是该回去了。起身拍去衣上的草屑,仿佛也拍去了一日的尘埃。来时的心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满是对生活的焦虑,对日子的不甘,对自己的不满。去时的心却是空的,被这山光水色淘洗得干干净净,只装着一襟晚风,两袖云影,与那满山无言的静。这空,不是失去,是终于腾出了地方,好安放那些真正值得的东西。
回到篱边小屋,点亮一盏小小的灯。窗子是开着的,正对着白日里走过的溪。今夜,怕是要枕着水声入梦了。梦里,或许有飞飞的云,有朵朵的花,有那“花香院院闻”的沉醉,也有那“月夕花晨”不可辜负的清景。而这窗外,不知是谁,在东风里小饮,大约是醉了吧,竟让那“短尾青龙枕水眠”的仙境,悄悄地,溜到了人间。
光阴且向闲中过。今日这一过,便觉着,往后的日子,也都有了着落。原来“闲”不是逃避,是把日子重新还给自己;原来春天每年都来,只是我们太忙,总忘了接。来时的那股子兴奋,此刻已化作了一种宁静的、淡淡的喜悦。我站在这春的深处,看着这渐渐朦胧起来的山、水、花、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春天就是这样,它不声不响地来了,用它的颜色、它的声音、它的气息,把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而新鲜。而我,也终于被它温柔地接住,轻轻地抚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朱子的这句诗,此刻才算是真正懂了。这万紫千红,不单是眼前的繁花,更是这整个的、生机勃勃的世界。而我,不过是这无边春色里的一个幸运的过客,恰好看见了,听见了,闻见了,感受到了。那么,就把这满身的春意,满怀的欢喜,都带回家去罢。
今夜,大约是会有一个带着花香和鸟鸣的好梦了。
今夜,愿梦里不再有赶不完的路,只有看不完的花。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本文为文旅频道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