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牙买加的潮声与星光
文/陈双娥
蒙特哥贝湾
一
夕阳熔金,桑斯特国际机场的航站楼在晚霞中渐次模糊。十一月的牙买加,黄昏来得温柔而缓慢,像一杯刚刚调好的朗姆酒,在杯沿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们一家七口,由儿子儿媳带着,终于抵达了这个向往已久的目的地。三个孙子异常兴奋——十一岁的天江已经是个小大人了,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照看弟妹;七岁的天汭扎着两条小辫子,行李箱上贴满了她心爱的贴纸,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最小的天泽快五岁,手中的小行李箱不太听使唤,轮子卡在路面缝隙里,急得他小脸通红。
大姐姐天江回头见状,一把捞过弟弟的箱子:“来,姐姐帮你!”天泽如释重负,小跑着跟上姐姐的步伐。我和爷爷赶紧说:“别着急,孩子们!接我们的车还没来呢。”儿子正在一旁打电话联系司机,儿媳安抚着兴奋过度的孩子们。姐弟三人只好放缓脚步,在机场出口的长条凳上并排坐下来。
天泽靠在我身上,仰起小脸问:“奶奶,我们要坐彩色的车吗?”
“也许吧。”我揉揉他柔软的头发。
天江从背包里掏出她的小笔记本——这孩子从小就爱记东西,一路上已经写满了半本。“奶奶,我查过了,牙买加是加勒比海第三大岛国,仅次于古巴和海地。我们住的蒙特哥贝湾是最有名的旅游区。”
我笑着点头。这孩子像她爸妈,凡事喜欢做足功课。
一辆七座的商务车缓缓停在面前,司机是个当地黑人,笑容灿烂得像牙买加的阳光。他热情地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用带着加勒比口音的英语说:“欢迎来牙买加!”
车轮碾过路面,驶向蒙特哥贝湾。车行二十分钟,咸涩的海风裹挟着热带气息涌入车厢。天汭将脸贴在车窗上,指尖追逐着海平线上跳跃的碎金:“奶奶快看!大海在跳舞!”天泽趴在母亲肩头,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圆睁的眼睛映着窗外飞掠的棕榈树影。天江忽然指向远处:“爷爷!看那些彩绘马车!”——正是当地特色的小巴士,车身绘着彩虹与飞鸟,载着欢笑的乘客穿梭于椰影婆娑的街道。天泽挣脱母亲怀抱扑向窗边,兴奋地嚷嚷:“我要坐那个!我要坐那个!”
驶入蒙特哥贝湾市区,街道骤然鲜活起来。彩色的涂鸦墙在暮色中流淌着艺术脉搏,街角小贩的烤玉米摊升腾起焦糖香气,混着现切芒果的甜润钻进鼻腔。我笑着按住几乎要扑出车窗的天泽,目光却投向街边花店:木槿与蓝花楹正从藤编筐里探出头,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暮色渐浓,车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天汭和姐姐蜷在后排座椅分享耳机,哼着不知名的儿歌;天泽在母亲怀里眯着眼,嘴角还沾着下午在机场买的椰子冰淇淋渍,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椰林夹道,咸湿的风里忽然混入烤鱼与木瓜沙拉的香气。天江掀开车窗,晚霞泼洒的紫罗兰色正浸染着天际线。
“到了!”司机轻柔的声音响起时,两个女孩率先雀跃般指向远方:酒店的泳池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初升的星子,像撒了一把坠入人间的碎钻。
我手牵天泽,从车上下来,望向酒店——那片被棕榈树环抱的白色建筑群,正如同海浪捧起的月光,温柔地等待着风尘仆仆的客人。
我们住的酒店临海。从房间出来,两分钟便可到达白色沙滩。沿海滩环绕着各种鲜果饮料、鸡尾酒、冰淇淋、冰饮料的凉亭,有各种各样的烤牛、羊、鸡肉、海鲜、披萨、薯条,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客人可按需拿取。蓝白相间的条纹浴巾柜间次摆放,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安顿好行李后,我们带着孩子们来到沙滩晚餐区。天汭和天泽早就按捺不住,拉着爷爷的手奔向食物台。天江则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着酒店的名字和沙滩的特点——这孩子将来说不定能当个旅行作家。
我带着三个孙子,各取了喜爱的食物,拿了浴巾,面朝大海坐在躺椅上。我最喜欢的是莫吉托鸡尾酒,里面的薄荷叶绿绿的,香气浸润,抿一口,朗姆酒的微醺混着薄荷的清凉,正好配这加勒比海的晚风。一碟龙虾炒饭在端来的路上就让我按捺不住了——蒜蓉的香气混着海鲜的鲜甜,米粒吸饱了龙虾的汤汁,每一口都是满足。
天汭端着一盘烤鸡翅和薯条,天泽则抱着一大块披萨,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天江比较矜持,取了些沙拉和烤三文鱼,坐在躺椅上慢慢吃。孩子们的爸妈和爷爷安顿好后,也加入了我们丰盛晚餐的行列。
“奶奶,你看那边!”天汭忽然指着海面。夕阳已经沉到海平线以下,天空由橙红渐变为深紫,海面上倒映着最后一抹霞光,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几只海鸟掠过水面,发出悠长的鸣叫。
天泽吃完披萨,嘴角还沾着番茄酱,靠在我怀里问:“奶奶,明天我们去哪里?”
“明天我们去海里看鱼。”我说,“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小鱼。”
“比水族馆的还多吗?”
“比水族馆的多多了。”我擦掉他嘴角的酱渍,“它们就在你身边游来游去,你可以伸手摸到它们。”
天泽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天江合上笔记本,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真的。浮潜可以看到珊瑚礁和各种热带鱼,我在书上看到过。小丑鱼、鹦嘴鱼、蝴蝶鱼,还有海龟。”
“海龟!”天汭兴奋地跳起来,“我要看海龟!”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像是给孩子们的期待配上了节奏。我看着三个孙子围着爸爸妈妈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样子,忽然想起他们刚出生时的模样。时光真快,一转眼,已经可以带着他们跨越重洋,来看这加勒比的海了。
二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们准时出发去蒙特哥贝湾浮潜。船是当地旅行社的,不大但很干净,船上提供全套浮潜设备。儿子细心地检查每件救生衣的扣带,儿媳帮孩子们调整面罩的大小。天泽的小脸被面罩勒出印子,却一点不闹,眼睛一直盯着海面。
到达最佳浮潜海域后,我们都穿上救生服,调整好装备,陆续从船上跳下海。天江第一个跳,动作利落得像条小鱼。天汭紧随其后,跳下去时尖叫了一声,浮起来就咯咯笑个不停。天泽站在船舷边犹豫了半天,最后被爸爸抱在怀里一起跳下去,吓得闭紧眼睛,等浮出水面才敢睁开。
眨眼间的功夫,孩子们都跟上了导游的节奏,游得很远。远远望去,辽阔的海面上,穿着各种颜色救生服的人像彩色浮标在飘荡,漂亮极了。儿子和儿媳跟着孩子们,不时游过去帮天泽调整方向。我和爷爷跟在最后,时而伏面看海下,时而左右扫一眼海面,确保孩子们都在视线范围内。
尽管上次在古巴有过浮潜的经历,但当再一次潜入这片海域时,我同样地被震撼了。
当阳光穿透加勒比海的澄澈,海面之上,云絮如纱,与蔚蓝的天际交融,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海。微风轻拂,海浪泛起细碎的银光,仿佛无数星辰坠落人间,随着波纹轻轻摇曳。远处,翡翠般的岛屿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海天之间的一抹温柔叹息。
潜入水下,世界骤然静谧。
珊瑚礁宛如海底的森林,枝桠交错,色彩斑斓——鹿角珊瑚如火焰般跃动,棕褐色的枝桠间点缀着荧光绿的触须;扇形珊瑚似羽翼舒展,在微流中摇曳生姿,边缘泛着淡紫色的光晕。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珊瑚,有的像巨大的大脑,沟壑纵横;有的像管风琴的音管,一丛丛直立着;有的像盛开的花朵,柔软的花瓣在水中轻轻摆动。成群的鱼儿穿梭其间。小丑鱼橙白相间,在珊瑚丛中进进出出,像跳动的火焰;蓝绿色的鹦嘴鱼啃食着藻类,鳞片折射出霓虹般的流光,它们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细碎的珊瑚屑。天汭在我前面不远处,正伸手想摸一条鹦嘴鱼,那鱼却灵巧地一闪,钻进了珊瑚缝隙。天泽被爸爸牵着,小脸埋在水里,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一群黄蓝相间的蝴蝶鱼从身边游过,想叫又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呜呜”的兴奋声。
银鱼群时而聚拢成银色的漩涡,时而散开如飘散的星屑,在珊瑚枝桠间游弋,仿佛在编织一场无声的芭蕾。当它们从身边经过时,你会感觉被万千银光包围,它们不躲避你,只是绕过你,继续它们的舞蹈。
更深处,珊瑚礁的缝隙间藏着生命的密语。一只海星吸附在礁石上,橙红色的腕足间藏着几只小虾,它们的触须轻轻摆动,与水流共舞。一只海马蜷缩在海草间,尾鳍轻点,像在书写海底的诗行。我努力指给天江看,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终于发现了那只伪装高手,激动得连连点头,面罩里都能看到她的笑脸。
偶尔,一只海龟缓缓游过,鳍肢划出优雅的弧线。它从我们下方经过,抬起绿豆般的眼睛看了我们一眼,又继续它的旅程。那一瞬间,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在这片海域,千百年来,海龟就是这样游着,人类就是这样看着。
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在浮潜时与你“不期而遇”。一条透明的幼鱼轻轻触碰我的脚蹼,然后迅速游开;一只蓝色的小螃蟹从珊瑚洞里探出钳子,又缩了回去;一群磷虾在阴影处闪烁着微光,像海底的星尘。
浮潜的美,不仅在于目睹,更在于融入。当呼吸与海浪同步,身体仿佛化作海的一部分。耳畔只有水流轻抚的低语,眼前是流动的画卷——珊瑚是笔触,鱼群是颜料,海水是画布。你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你成了这幅画的一部分。
浮出水面时,阳光正将海天染成琥珀色。孩子们两个多小时的浮潜并没有觉得累,意犹未尽,赖在海面不愿上船。天汭喊着还要看海龟,天泽趴在爸爸背上,小手还在划水。天江游到我身边,摘下面罩,认真地说:“奶奶,我以后要当海洋生物学家。”
“好。”我摸摸她湿漉漉的头,“以后奶奶陪你来加勒比海研究珊瑚。”
回望那片蔚蓝,珊瑚与鱼群的影子在心底沉淀,化作永恒的潮声。牙买加的海,是自然写给世界的情书,而浮潜,是读信时最温柔的注脚。
三
在牙买加的第三天,我们去攀爬邓恩河瀑布。
久闻这是全球极少可以攀爬的瀑布之一,它的攀岩体验极具互动性与挑战性,瀑布直接流入海洋,是加勒比地区独一无二的旅游亮点。它让你不是在“看”瀑布,而是“爬”上去——从加勒比海的沙滩起点出发,逆着清凉急流,沿着由石灰华沉积形成的阶梯状岩石逐级而上。全程一百八十多米,耗时约一小时至一个半小时。
出发前,天江已经给我们科普过了:“邓恩河瀑布是石灰华瀑布,跟黄龙洞的钙华池差不多原理。水流经过,矿物质沉积,形成一层层的台阶。全世界这样的瀑布很少,能爬的就更少了。”
“姐姐懂得真多。”儿媳笑着夸她。
我们全家人身穿泳衣,脚穿胶鞋,从瀑布入海口处走进瀑布下,融入了游客队伍。队伍大约二十多人,有各国家的人,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不同颜色的泳衣,在向导带领下组成“人链”,手拉手前进。
我们分工负责,保障孩子们的安全。两个孙女一点不畏惧,攀到最前面去了,由她们的爸爸和爷爷负责。儿媳负责水壶和零食,背着防水背包跟在后面。小孙子天泽有点害怕。他站在瀑布脚下,看着从高处奔流而下的水,小脸绷得紧紧的。
“奶奶,我怕。”他攥着我的手。
“不怕,奶奶拉着你。”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看,姐姐们都上去了,她们可以,天泽也可以。你是大男孩了。”
在大家“天泽是大男孩”的鼓励声中,他终于点了点头,开始了缓慢的行动。我一手拉着他,一手扶着大石头,专找水流稍缓的地方往上爬。
爬在上面的人一路惊呼,一路嘻嘻哈哈。水流像珠子往下砸,像水帘拦住我们向上的方向。每遇一脚踩空掉进浅洞没了头顶,爬起来又是一阵哄天大笑。这时候,天泽也顾不上害怕了,跟着大家一起笑。
前面一个胖胖的白人大叔不小心滑了一跤,坐在水里直乐,他妻子拉他起来,两人拥抱在一起笑出了眼泪。天泽看着他们,咯咯笑出声来。笑过了,又继续往上爬。
向导是个本地人,个子很高,很帅。洪亮悦耳的嗓音,不用手里的小喇叭会更好听。他不停地招呼大家怎么爬最安全——手要抓牢,脚要踩稳,遇到水流急的地方要侧身。他注意到我们带着小孩子,特意放慢节奏等我们。但还是觉得我们在最后太慢,怕我们掉队影响后面的另一拨攀爬队伍。于是他走过来,一手揽过天泽,夹在腋窝里。
小天泽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笑起来。向导也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只见他三步两步就爬上去好远,天泽在他腋窝里手舞足蹈,像个小猴子。
我一直跟随向导的脚步,确保与天泽的对话和互动。爬到中途,迎面是一堵巨大的石墙,上面的水急泻而下。向导说,大家可以背靠墙站立,体验一下,让水从上往下冲刷。
天江和天汭在前面已经玩开了。遇有逆流稍缓时,她们就索性停下来,在水里游来游去。天汭说,比在自家游泳池好玩的是,上面泻水下来的刺激。
我站在墙下,水从上面喷流而下,一瞬间不能呼吸,不敢睁开眼睛。慢慢地,我试着调节呼吸,睁开了眼睛。水清清凉凉的,冲刷在身体上,舒爽得让我不由得伸开手臂,紧贴墙面。水流从肩头滑过,顺着脊背流下,整个人就柔软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飘飘欲仙的感觉。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在乡下的小河里游泳,想起带着儿子去水上乐园,想起教天江游泳时她呛水的样子。水流冲刷着我,也冲刷着这些记忆,把它们冲刷得更清晰,更明亮。
登上邓恩河瀑布顶部的那一刻,迎面吹来的海风驱散了所有疲惫。不是站在高处俯视的傲然,而是一种与自然力量达成默契后的平静与喜悦。攀爬全程逆流而上,体力消耗带来的微喘与汗水,被山顶开阔处吹来的海风迅速抚平。
再看看脚下,那层层叠叠的石灰华池,像一级级天然的阶梯。头顶是热带雨林的树冠层,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从顶部俯瞰整个瀑布阶梯结构,水流如银链般一级级跌落入海,远处是碧蓝的加勒比海与蒙特哥湾的海岸线,视野极为开阔。
天泽已经被向导放下来,站在我身边,小手还拉着我的手。他仰头看我,认真地说:“奶奶,我爬上来了。”
“对,”我蹲下来抱住他,“天泽真棒。”
他又说:“奶奶,我还要爬。”
我和爷爷相视而笑。
那一刻,我又实现了一个愿望。又一次与自然和解共舞。尤其与不同肤色的人手拉手组成人链协作攀爬,那种信任带来的温暖,久久不散。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四
这天晚饭后,酒店通知我们,可以去夜游荧光海。
牙买加的荧光海,是世界上少数几个能观察到强烈生物荧光现象的自然奇观之一,其亮度被认为是最强的。也称发光泻湖,位于法尔茅斯附近,离我们酒店约三十五分钟车程。
一路上,三个孙子异常兴奋,想象着荧光海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特别是天汭,不停地发问:“是萤火虫在海水里吗?是有很多彩色的鱼和龟吗?”天江早就做过攻略,查询过关于荧光海奇观形成的来源。她告诉弟弟妹妹:“是因为湖水里大量存在的夜光藻等发光浮游生物。当湖水受到扰动——比如船划过、手脚搅动或游泳时,这些微生物会因机械刺激而发出蓝绿色冷光。只有在夜间才能看得到。等会儿下到海水里,没有灯光照射,你们可不要害怕哦。”
天汭和天泽忙说:“不害怕。”
发光泻湖地处玛莎布雷河与加勒比海交汇处,咸淡水混合的特殊生态环境为很多微生物提供了理想的生存条件,能常年保持活跃。在夜间乘船,或者选择下水游泳,可以亲身感受被荧光环绕的奇妙体验。
我们的船先于其他游船抵达这片海域。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导游指导我们穿好救生服,陆续从船梯下海。小天泽照例由我负责安全。他看到两个姐姐直接从船尾纵身一跃,跳进了乌黑的海水,海面上泛起一阵一阵的蓝绿色荧光,也跃跃欲试。
我说:“等爸爸妈妈和爷爷下去后,我们再跳下去。”
当我抱着他跳下去后,他吓得哇地一声哭起来,连忙说要上船去。那黑黑的海水里,泛起的蓝绿色精灵,有的像深蓝色蝴蝶一群群向你扑来,有的像水母撑着伞,要来和你握手,还有的像蜉蝣凸起小眼盯着你……
我连忙说:“别害怕,奶奶在保护你。”我教他双手和双脚不停地摆动,越摆动,荧光就闪得越多,越漂亮。天泽跟着动起来,渐渐地,他不哭了,低头看着自己手臂划过的水面亮起一道道蓝光。
“奶奶,你看!”他兴奋地喊,“我发光了!”
两个姐姐和爸爸妈妈爷爷把他围在水中央,故意打起各种水花。每一下搅动,都激起一片蓝绿色的光浪,像无数萤火虫从水底升起,又像被搅碎的星河倾泻在丝绸般的海面上。
你伸手拨动海水时,指尖竟泛起幽微的荧光。这冷光并非来自月光,而是亿万夜光藻的集体呼吸。它们在船舷两侧聚成流动的光带,随着浪花起伏明灭,仿佛深海巨兽游弋的轨迹。远处有鱼群跃出水面,银鳞划破黑暗的瞬间,整片水域突然沸腾,蓝绿色的光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漆黑的湖面织出一张发光的网。
最震撼的是向导关掉所有灯光的刹那。
黑暗中,人的轮廓渐渐显现——手臂划动处泛起淡蓝的涟漪,发梢沾着细碎的光尘,连呼吸都变得可视。天泽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幽蓝的光晕,像一个发光的小精灵。天汭和天江在不远处游着,她们游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光的轨迹,像画笔在黑色的画布上涂抹。
我们像闯入某种原始仪式,成为发光泻湖的临时信徒。
当船停在光最浓稠的区域,整片湖水突然静止。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满湖的荧光静静闪烁,倒映出银河倾泻的幻象。头顶是真正的星空,脚下是海中的星海,那一刻,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天泽在我怀里安静下来,仰头看着天空。过了许久,他轻轻说:“奶奶,我们是不是在天上?”
我抱紧他,没有回答。
返程时,船尾拖曳的光带渐渐稀疏。回望那片仍在幽幽闪烁的水域,忽然懂得为何当地人称它为“液态星辰”——这并非视觉的盛宴,而是身体与自然共振的奇迹。
天泽在船上就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意。天汭和天江挤在一起,小声说着刚才看到的“魔法”。儿子和儿媳依偎着,轻声交谈。爷爷握着我被海水泡得发皱的手,什么也没说。
那些光点会永远留在记忆里,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突然照亮你掌心的纹路。
五
在回程的先一天,我们没有安排任何活动。
早晨,我们在沙滩上散步,捡贝壳。天泽捡到一个完整的海螺,举着跑过来给我看。天汭和天江在浅水里追浪,浪来的时候尖叫着跑开,浪退了又追上去。儿子和儿媳躺在躺椅上,喝着咖啡,看着孩子们。
午后,我们去吃了最后一顿牙买加餐。烤鸡、米饭豌豆、炸大蕉、烤龙虾,还有每个人必点的莫吉托。天泽终于尝了一口我的莫吉托,被薄荷和朗姆酒的味道呛得直吐舌头,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傍晚,我们收拾行李。天泽把他的海螺小心地包在衣服里,放进背包。天汭整理着她的贝壳,说回去要送给好朋友。天江一直不肯合上她的笔记本电脑,她坐在窗边,借着太阳下海前的一缕阳光写着什么。
去机场的路上,三个孙子都安静了。天泽靠在我身上,已经睡着了。天汭和天江听着音乐,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海。
桑斯特国际机场还是我们来时的模样,晚霞熔金,航站楼在暮色中渐次模糊。不同的是,我们的行李箱里装满了回忆,和一枚小小的海螺。
飞机起飞时,天泽醒了。他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渐渐变小的岛屿,忽然问:“奶奶,我们还会来吗?”
“会的。”我说,“等你长大了,带着你的孩子来。”
他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好。”
窗外,加勒比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我们来时一样。那些星光,那些潮声,那些蓝绿色的荧光,那些珊瑚和鱼群,那些逆流而上的时刻,都将沉淀在记忆深处,在未来的某个夜晚,忽然亮起,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牙买加的海,是自然写给世界的情书。而我们一家七口,有幸读到了其中最温柔的几行。


陈双娥,1957年生,湖南省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发表处女作《会计之歌》,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柚子念》在“红网”“作家网”“走向”和《潇湘晨报》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来源:红网
作者:陈双娥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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