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小说丨胡著宣:弹月琴的四喜

来源:红网 作者:胡著宣 编辑:施文 2026-03-10 22:24:34
时刻新闻
—分享—

d3e3597170dc035eda209a716fc4926e_8373ae9e-6be6-4475-8e4b-677c977c6220.jpg

千库网_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射在墙上的自行车影子_摄影图编号21071242_副本.png

弹月琴的四喜

文/胡著宣

四喜复读完两个高三,最终却以两分之差,落榜没能考上大学。

四喜读书把家里读得一贫如洗。所以他从学校刚一出来,不得不跟大多数村里人一样,去附近的金矿卖苦力挑矿石,加入上磨肩膀皮下磨脚板皮的“扁担军”队伍。四喜的堂客小梅说,那时候的四喜哥,真像个判了劳改的犯人,显得自卑而绝望!更像一截从河里掏上来的朽木头,水泡皮肿的,毫无生气可言。

可以想象得到,一个一心想要靠着读书,去改变自身命运的年轻人,付出了千辛万苦,最终希望破灭,被命运嘲弄着,叫他承受这种不需任何文化、简单而又繁重的体力劳动,且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叫他看不到任何出头的希望!这不仅是对他的一种折磨,更是对他那个高傲的心灵的无情蹂躏!

几个月来,四喜只是默默做事,很少开口说话。

每当矿洞里放炮,他们得到矿洞外躲一阵子炮烟。四喜同那些挑矿石的伙伴——大多已成家当地的男人们,会来到离矿洞不远处,用木板子搭建起来的,卖烟酒槟榔的小梅那个小店。四喜默默看着那些伙伴,抽烟,嚼槟榔,说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享受着他们简单而又很易满足的快乐。

四喜却没办法,适应这种快乐。从一开始他就离得他们远远的,坐到一处没人的角落里,像一只离群落单的山中小鹿。那群男人便笑话他,说他“闷起脑壳想堂客姐!”把个四喜羞得无地自容。

有时候,梅子会出面给四喜解围。那个姑娘,嘴巴子和她那黄蜂子腰的身材,一样火辣得令人难以招架!

“人家可是读书人呢,他讲文明!不像你们这些从牛马厂里出来的,开口闭口痞话连天的。”

四喜向梅子投去一瞥感激的目光。

梅子和四喜,曾是初中的同学。梅子读完初中便没再读了。梅子爹却不让她外出打工。他在挨着金矿的他们家这块菜地上,搭建起两间木板房,开起这个小店,叫梅子来守着,专门做金矿里人的生意。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哩。尤其在农村里,当父母的生怕自家的伢子妹子“错过了”,错过最适合找对象的年龄了,从而误了终身大事!

近年来,梅子的爹妈可没少操心,为了梅子找对象的事。给梅子做介绍的人来过好几茬,梅子就是不搭腔。梅子她娘急得不行,天天在家给观音菩萨烧香磕头,恳求菩萨保佑,让她家这个鬼妹子快些动婚姻!

四喜哥一出现,梅子显得更为“目无他人”了!有人开始起她的哄,笑她看上了四喜,像护自家屋里男人一般,真心实意护着四喜。

梅子却不恼,笑嘻嘻的。

四喜偶尔与梅子的目光相遇,感觉她那目光特别的柔和,水水的,像江湖里的月光。还有梅子那口细碎的小白牙,笑起来像是噙着一个白色的玉圈儿。晶莹剔透的那玉圈儿,折射出她的所有心事!

日子在延续。趁得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梅子经常鬼鬼地,往四喜手里塞东西。有时是几支香烟,有时是几颗槟榔,有时是一只棒棒糖……

店里人少的时候,梅子会给那些矿工泡杯芝麻热茶喝。四喜的杯子里,放的芝麻跟豆子,总是比别人那杯里多出来好一些。有的时候,她还会把她磕着的瓜子,匀出一大半到四喜的手里。那些说痞话的男人们,也就不再取笑梅子。大多数的时候,买了他们需要的香烟和槟榔,一伙人会坐到洞口边那石头堆上去,说着他们永远说不完的痞话子。把那间小木屋留出来,留给四喜和梅子。

一年的时光很快过去。牛马一般的劳作,磨破了四喜哥的手脚,也磨去了他心里头的脆弱。他可以从容地坐在那些男人堆里,偶尔抽烟,偶尔嚼口槟榔,听着他们讲些痞话。可他的那双眼睛,总会盯着梅子那小木屋的方向。从那小木屋壁缝里漏出来的几束光,柔和得令他心头发软,让他觉得倍为温暖;他心间被那光束照射得几近透明,他生命里拥有了一抹专属于他的亮色。

四喜哥娶了梅子。三年时间里,他们添了一双儿女。为了养家,四喜哥不再在矿洞里挑矿石,他学会了打风钻。打风钻是在矿洞巷道作业,操作风钻机打出一排排炮眼,然后装填好炸药给引爆。打风钻赚到手的钱,要比挑矿石多不少。四喜哥跟梅子说,让她在家里专心带好两个小宝,教他们早些识字读拼音,教他们早些学英文ABCD……他说他宁愿自己累死,绝不让梅子跟着他受苦,决不让他们的儿女们长大之后像他一样,只能去挑矿石,去打风钻!

小日子过得艰辛而又甜蜜。

两年以后,四喜哥和他的搭档出事了。他们在操作风钻的时候,钻响了一个没有排除的哑炮。那位搭档当场炸死在巷道里,四喜晕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被矿洞顶滴落下来的冷水淋醒过来。他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啥东西他也看不见。凭着记忆,他一寸寸往洞口处爬,他心里念记着梅子,念记着他的那双宝贝儿女,他心里头明白他不能死……

四喜哥在医院里躺了两个多月。医生从他的身体里,剥出来几百粒大小不一的石子,而留在他身体里剥不出来的那种细小如沙的石子,不知道还有几百几千粒!他的两只眼球被彻底炸烂,再也无法见到一丝光明!

出院半年后,四喜哥找到一位老瞎子,跟他学着弹月琴,并跟随那个老瞎子一起去赶酒。附近村里有人家做喜酒,他俩会结伴赶去那户人家,弹弹唱唱给人家添些欢乐。

他们站在酒席堂中,胸前捧着一把蒲扇一样的月琴盘子,一边嘭嘭嘭地弹响琴子,一边唱些恭维话语,送福送寿送财喜,张口便是一串顺口溜。那些被他们点名赞唱的人,会不拘多少拿出点儿零钱来,当众给他们作为打赏。

干他们这一行,农村人称之为“吃活食”。“吃活食”的人都是些盲人,很少被人耻笑。因为农村没有福利工厂,他们没法找到固定工作,他们为得活命,有的去蹲守街头,替人看相算命,有的便游走四乡,赶场添彩“吃活食”。

四喜哥戴着一副墨镜,拿着根探路的麻竹棍,斜挎在肩上的那只黑色布袋里,装着他师傅送给他的那把旧月琴。每日朝出晚归,他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硬是凭着自己的记忆,记住了周边十里八村的主要路线。今日东村,明日西村,他不是在赶酒“吃活食”,便是在赶酒“吃活食”的路上。

人们渐渐地发现,“四瞎子”与其他“吃活食”的盲人们,很有一些不相同之处。除了他长期戴着副墨镜,从来不叫别人看见他的那两只瞎眼,他穿的衣裳鞋袜包括冬天里戴的帽子系的围巾,总是那么的整齐与干净!甚至,超过了村里那些眼睛明亮的人。

还有,他唱的那些曲调,是那么的优美,是那么的押韵;他带着一丝丝忧伤的嗓音,雄浑中掺杂着一种穿越时空的苍茫,只要他张口一开唱,一下便能把所有人“抓住”,给带到他弹唱的那种意境中去。他,不像仅在取悦别人而获取打赏;他,分明是在演绎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地方文化。

“四瞎子”出名了!成了十里八村最受欢迎的一位“吃活食”的盲人。人们习惯了看见他那穿戴得整整齐齐,唱着韵味的顺口溜,插科打诨妙语连珠引发一阵又一阵喝彩,带给人们一种别样的快乐和热闹!没了他在场,那场喜事便像缺少了一种味道,引得许多人都在念叨:“四瞎子今朝怎么不见来呢!”

“吃活食”的瞎子们,原本有行内的规矩,商议划定好了区域。各人只能在各自的吃饭场讨食,不能越界闯入别个的“地盘”。可是,他们都欢迎“四瞎子”,邀请他到他们的“地盘”去“吃活食”哩。“四瞎子”一去,他们便会受到主家和宾客的尊重与欢迎,得到的赏钱也会更多些。拿他们的话讲,那叫沾了四瞎子的光呢!

那个金矿垮掉之前,给了梅子他们几万块钱赔偿。开金矿的那几位老板,不是邻居便是同乡,当时他们同意让四喜去打风钻,确是出于对他们家庭的照顾。梅子没有听从别人的“告诉”,没找金矿的几位老板打索赔官司。她拿了那几万块钱,给四喜哥买了一份养老保险,余下的全部存入了银行里。

梅子又拒绝了别人的介绍,她没去外面打工,不愿去拿别人承诺给她较高工酬的好意。她去三河口镇上摆了一个小摊子,卖些水果和日常用的零碎东西。

人们看到,多数的晴朗天气的早晨,梅子把两个孩子送上学校的校车,然后骑着她买来的那部红色二手踏板摩托,后座上载着她的四喜哥,两个人一同往镇上方向驰去。每到傍晚时分,那辆红色摩托车又会准时出现在村里,载着他们两个一同回家来。

不便骑摩托车出行的雨雪天,梅子牵着四喜哥的手,四喜撑着他的那把弯把青布大伞,两人走在直直的村道。那把硕大的青布伞,总是靠着梅子一侧的方向偏转着,伞背上那根长长的伞尖,要么朝东,要么朝西,乍一看有点像古代人们看天晓时的那种“日晷仪”。这日晷仪成了那山村里的一道独特风景!

没有去赶酒的日子,没有梅子在他身旁的时候,四喜哥呆在自家屋里,大多时候能够听到,他弹响着他的那把旧月琴,唱着他自编的曲子:

渔鼓的咯弹起嘭嘭音来

四瞎子的咯贺喜到来临咧

先把的咯东家来参拜啊

再拜的咯贵客与亲朋咧

如今的咯世道大不同来

日子的咯越过越火红咧

家家户户的咯办喜酒啊

听我把咯酒字来说分明咧

李白的咯饮酒诗百篇啊

张飞的咯饮酒取西川咧

桃园的咯饮酒三结义啊

许仙的咯饮酒见妻情咧……

来源:红网

作者:胡著宣

编辑:施文

本文链接:https://wl.rednet.cn/content/646047/54/15754810.html

阅读下一篇

返回文旅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