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河岸的一棵柳(小小说)
文/陈首印
一轮明月照在江畔,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我背着柳芊芊吟诗。
柳芊芊是河堤上一棵与我年龄相仿的垂柳。
原本扦插在溪边,没想到被移栽到河堤,这一转折,不单单让我成了河岸的一棵柳,还让我遇上了如邻家小妹的柳芊芊。
挪动,于树类而言,多少是一场劫难,甚或有生命危险,好在我们柳类生存力强。
春风里,我的茎尖分生组织活跃开来,身体向外伸展。我试着适应新的环境,认知陌生世界。
这儿的空气里含有大量的可供光合作用的原材料,水体中富含营养元素,土层下藏有不少重金属。在他人看来,这是一个被污染的环境,但于我而言,却是从糠箩里跳进了米箩里。
柳芊芊与我隔着3米的距离。她直溜匀称的身材,裹着绿色的外套,让我想到引申为人体美学概念的苗条一词,她是整条堤上美得不能再美的存在。满血复活的我,仿佛一瞬间爱上了柳芊芊。
枝叶繁茂后,我随南来的风,向北边的柳芊芊示好,可她却将细长柔软的柳条,招展向更北边。北风吹来,我赌气不愿理她。
年少时爱生气,生气的原因让人莫名其妙。随风起舞的不只是柳芊芊,跟风的我,却要责备她。这份自我,伤害的是自己。
就像人心里有了人,我心里的树挥之不去,柳芊芊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无法抑制内心的狂热。可空间的距离,泥土的阻隔,能力的不足,形成一道道屏障。这种少年维特的烦恼,煎熬着我。
占有天时地利,我不愿放弃这“可求不可遇”的机会。反复琢磨,赌一把的方案在我脑海形成。我学愚公移山,一次次打磨根尖,一点点向柳芊芊掘进。一路上我以填埋土层中的氮磷汁液补充能量,收藏沉淀多年的重金属。我变得愈发强大,不但添了枝条,加了长度,躯干也由拇指大长成了碗口粗,柳芊芊离我越来越近。
一天醒来,睁开眼睛,发现一条根须向我游来。惊喜之余,我生出疑虑,是柳芊芊吗?地面上高高在上,地底下她会向我低头?在我的质疑声里,柳芊芊大大方方挽起我的根,说我是个傻瓜。
如人类总结的“于千万年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于千万棵树中,苍茫的原野上,没有他,也没有她,刚巧是我俩……
新的一天,柳芊芊羞答答地垂下柳丝绦,尽管雨后的河水有些浑浊,但柳芊芊的倒影在我心里却如明镜似的清晰。我像获得成功的求爱者,与近旁的树、身边的人甚或花鸟虫鱼分享内心的喜悦。激情澎湃,我叶上题诗。
花开的日子来临,花芽率先冒出,随后伸展的新叶将黄绿色的花序装饰,一长条一长条挂满枝头。柳芊芊像出嫁的新娘,我殷勤向她献花。风助力,蝶传粉,喜庆的场面堪比人类的婚庆。
岁月延伸,婚姻里,我变得自信。一日,我诗兴大发:
我在码头边\看清清流水\流水告诉我\奔流是她的个性\\我在湘江边\看依依垂柳\垂柳告诉我\摇摆是她的风情\\我在……
得意忘形,我正要往下抒情,柳芊芊拧起我的耳朵,“摇摆,我叫你摇摆”,看来这摇摆不是时候,我赶紧收口。
自从与柳芊芊盘根,我知道了分寸。不过,这种日子挺幸福的。
秋风起时,叶儿发黄,随风飘零,柳芊芊嗔怪我,说没保护好她。这有点像当年我责怪她的意思。
相携着,我们来到冬季。雪压枝头,身躯僵直,我坚挺后消沉。没想到柳芊芊比我坚强,她劝慰我:“刚来时,这里一片荒凉,如今不是繁盛了吗?”她还诗人般地鼓励我:“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熬过寒冬,终于迎来春日,一切重又焕发生机,柳芊芊的长发飘飘,眉叶妖妖,我心情豁然开朗。不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群从地洞爬上枝头鸟巢的蚂蚁议论纷纷,说我偷走了人类的贵重金属。在通往柳芊芊的路上,我的确捡了一些重金属,但那不是人类丢弃的吗?惊讶之余,我下意识摸了摸皮夹子。
柳芊芊不相信我是小偷,她开口为我申辩,话音刚出口,却被为首的老蚂蚁的声音盖过:柳大哥其实和我们一样,是大自然的清洁工,它不但把二氧化碳转化为氧气,消化了水体中过量的氮磷元素,还阻止了重金属的迁移。
这样说来,我不是小偷?在满足自我需求的同时,帮到了人类?
一轮明月再现枝头,面对相约河堤的人们,月辉里我张口吟诗。

陈首印,常宁市作家协会主席,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在《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等报刊发表,多篇作品获奖。

来源:红网
作者:陈首印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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