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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谢宗玉:忍把潇湘作他乡

来源:红网 作者:谢宗玉 编辑:施文 2026-03-23 20:2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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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把潇湘作他乡

文/谢宗玉

“他乡”的缘起

周封百国,楚最狂傲,最先称王不说,还灭诸侯国最多,一点都不顾忌周朝脸面。忠君爱国?不存在,历代楚子都没这份心思。升爵要求被拒后,就自立门户,一心要搞“脱周”运动。

江汉平原,南方文明体系原本就很完备,并迥异于中原。楚国南征后,加快了民族融合的步伐,这使得楚国在周朝,看起来像雁群中混进了一只海东青。为了有别于中原,几代楚王都自称“蛮夷”,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楚国虽然实行的是周制,说是礼法最大,但内部丛林法则畅行,弑君事件时有发生。弑王叔、弑王弟、弑王兄、弑王侄,不在话下。

成王说:“等我吃完这只熊掌再死,行吗?”

穆王说:“不可以。”

成王叹一声,放下筷子,自缢而亡。

奇怪的是,这些冷血者,差不多都是奋发图强的有为之君,引领楚国朝着称霸的方向一路狂奔。

屈原是这个“反派家族”的例外,他忠君爱国的执念,至死不休。不过,他忠的这个君,是楚王;爱的这个国,是楚国。对升斗百姓来说,这没问题,毕竟熊氏家族是他们的直接统治者嘛。但对王室成员来说,就有些礼法上的尴尬了。因为熊氏家族,承恩周室,得封子爵,才有立国机会。从大义上讲,屈原得忠周才是。正因为如此,屈原自沉,司马迁并不认可:“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在司马迁看来,各诸侯国就像周朝集团下面的子公司,只要有才,到哪里上班都可以,不存在叛国一说。

屈原生于公元前340年,《史记》成书于公元前90年,在此之前,屈原事迹不见于任何史书,只在贾谊的《吊屈原赋》中,曾模糊出现过。其作品首见于《淮南子》,与屈原也隔了差不多200年。

学界现有公论,《屈原贾谊列传》并非司马迁原作,而是经过后人大量删改,移花接木,才将两人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关于屈原更多的历史疑点,这里按下不论。

种种迹象表明,春秋战国,屈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历史人物。成就他的,反倒是他的贬谪。如果炎舜不算贬谪的话,那么屈原应该是最早一位有名有姓的谪湘人了。

之后他获粉无计,靠的是他的文人身份。文人以文名世,屈原开创一派浪漫文风,以瑰丽的楚辞,引得无数文人竞折腰。其创作灵感多来自湖湘,字里行间满是巫风楚韵,浸染了底层湘人的哀怨与祈盼,这是他文章获得了经久不衰情感共鸣的法宝。

可以说,湖湘造就了屈原,可湖湘却是屈原的厌弃地。自屈原开始,湖南正式成为上层文臣地理意义上的“他乡”,继而成为文化“他乡”。贾谊的一篇《吊屈原赋》,开启了贬谪文人对屈原的寻根追踪。在此之前,屈原其事,尚未见诸书本,流传也不广。要不然贾谊也不会说:“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汩罗。”是说等到自己贬去长沙,才听说屈原自沉汩罗的故事。

谪臣屈原自杀,给了贾谊非常不好的心理暗示。某天黄昏,一只鵩鸟降临庭院,而长沙俗谶,鵩鸟来家,必生不祥。贾生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惊魂失措之际,突然情感激荡,于是运腕提笔,名篇《鵩鸟赋》潇洒出笼。在经历无数次是生是死的恐惧想象后,贾生突然大彻大悟,心灵的光华,仿佛能将整个宇宙包裹。全文情感浓郁,哲思弥漫,且能一发入魂,让每个读者似有顿悟,又像升华。

这么好的一篇哲理文,贾生却在开头,将自己对湖湘的模糊怨念,给具体化了:“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

从此以后,“卑湿”便成了湖湘的标签。这篇文章的影响有多深,对湖湘“卑湿”的印象,在人们心头就有多深。后来还有一词,与“卑湿”成了固定搭配,那就是“炎方”。在后世诸多诗文中,“炎方”也是南方的代名词,更多的是指湖南。

屈原厌弃湖湘,是因为纪郢不在湖湘。换句话说,屈原并非独恶湖南,他愁厌除都城之外的所有地方。或者说,他不喜欢离君王太远。《天问》问遍宇宙万物,可他自己,只愿长居君心一隅。“香草美人”虽有品性高洁之喻,却也透着几分纤柔,在他的作品里,经常把自己比作苦等君王宠幸的美人。哎,大好男儿,何必作如此怜态?

贾谊厌弃湖湘,是厌弃湖南的地理物候。他不想把性命丢在这个异姓国,他还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何况,已尝过权力美酒的人,很难忘怀权力的醇烈与芳香,他天天盼着返回长安呢。可惜以他的才能手腕,根本玩不过那些老牌门阀公侯。被贬长沙,是文帝对他的保护。他削藩的策论虽然正确,却还没有实施的契机和时间。三年后,文帝将他召回,他自以为时机到了。兴高采烈回去,等来的却是“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荒唐召对。

屈贾愁厌湖湘,湖湘却宝贝屈贾。“屈贾之乡”的概念一经推出,就引起了巨大的传播效应。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三湘四水均以屈贾为荣。这既表示湖南人对江北文化的臣服与攀附,又意味对本土以往历史的放弃与遗忘,远古灿烂的湖湘文明,就这么沉寂在屈贾的身影之后了,很少再有人绕过他们,去追根溯源,给历史留档。湖湘从此也成了史书标准意义上的“他乡”。

流寓文学之乡

细究初因,“屈贾之乡”一说,竟是北方迁客“文化殖民”的结果。屈原死后五十年,秦国一统江山,不等整合民心,便分崩离析。那时精神觉醒的士族阶层,仍以六国旧臣自居,无论家在哪里,秦国都不会给人有他乡之感。

汉四百年,天下归心,凡王化之地,皆以汉人自称。这是中华民族在文化和精神层面,第一次实现了“大一统”。在湖南,除武陵山脉及南岭的少数民族外,潇湘流域绝大部分黎庶已心属汉朝。东汉初年,伏波将军马援南征,犁庭扫穴,解决了湘水流域撤国改郡后地方势力尾大不掉等诸多问题,同时移风易俗,兴修水利,进一步引领和加强湖湘的民心所向。二千年过去了,湖南伏波将军的庙宇仍在湘水流域巍然屹立。

因前车之鉴,汉朝改循周制,重施分封,同时也保留了秦朝的郡县制。除天子属国,周朝外面皆为分封国,汉代朝廷管辖四海九州,分封国只是穿插在其中。

这样一来,既有统一的思想文化,又可重建“故乡”概念。对刘氏子孙来说,分到哪里,那里便是故乡。可对贾谊来说,却不是这样的。他一个朝廷重臣,被贬之地居然不是中央直辖地,而是藩国,并且是惟一的异姓国,这无疑加重了他去国离乡的忧愁。

对他而言,长沙确实是他乡,但这只是暂时的。他离开长沙没几年,长沙王吴著因无后代,王位被朝廷收回,分封给了景帝之子刘发。刘发的心态与贾谊全然不同。他兴致勃勃而来,一来就把长沙当作家园,一边大肆繁衍子孙,一边积极开发湘水、资水及赣水流域。

在一次家庭舞会,其他王子皆手舞足蹈,满场乱蹦。惟刘发原地不动,扭腰送胯,特别显眼。景帝问其故,刘发答道:“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景帝一笑,将原属中央管辖的武陵、零陵、桂阳三郡,全部拨划给他。这说明刘发已有很强的主人翁意识,他真把湖南当作家园了。

之后,刘发又主动奏请朝廷,将自己众子早早分封出去。一时湘水、资水、赣水流域到处都是刘氏侯国。他的举措非常符合中央的“推恩令”精神,既保证了长沙国的政治正确,又可以将边地迅速“王化”,让每一块半夷半王之地,都变成刘氏家园。

刘发生于长安,长安是他故乡。他儿子生于长沙,长沙是他们故乡。他的孙子若生于舂陵江、耒水、洣水、蒸水流域,那么那些地方便是他们的故乡。

宁远是舂陵侯的封地,后来虽举家北迁,但他的第四代子孙不忘本源,将自己的主力军称作舂陵军。这个子孙名叫刘秀,是东汉的开国皇帝。所以夸张一点说,东汉源起于湘水流域,也是说得通的。湖南人不把这个作为文化卖点,却放肆炒作“屈贾之乡”,是受北方迁客诗文的影响太深。

没办法,古代信息不发达,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文人的影响力就有这么大。所以,尽管秦朝五十万大军路过时,就沿途疏浚改造湘江;汉朝湘中湘南就有刘氏子孙繁衍生息;三国湘江沿岸是吴蜀必争的沃土;两晋长沙是大将军陶侃都督八州的大本营;南北朝潇水上游已成南齐荡寇大军的归隐地;唐初潇水中游则是名门望族周氏大放光芒的桑梓乡,可在唐宋很多贬谪文人看来,湖南仍然只是卑湿炎热的蛮荒地。

他们不解历史,不看地理,更多是受了屈贾情绪的影响。

北《诗经》,南《楚辞》。《诗经》虽是中国第一部文学专著,但它来自民间,没有作者。诸子百家虽文采斐然,可他们要么布道思想,影响大国朝政;要么记录历史,剖析成败得失。《楚辞》是中国第一部标注了作者的文学作品。“蓝墨水的上游是汩罗江”,屈原的确是中国文学的鼻祖。

骚可为经,倬然雅颂并传,俨向尼山承笔削;

风原阙楚,补以沅湘诸什,不劳太史采輶轩。

这是清代才子郭嵩焘给汩罗屈子祠撰写的楹联。上联是说《离骚》一出,可媲美《诗经》,它承继了孔子大道。下联是说,有了《九歌》《九章》等文章,《诗经》缺失楚风的遗憾,也就完全弥补了。对联把屈原的作品推到了至高地位。不难想象,历代文人对屈原是如何的推崇。屈原沉江的地方,又是流贬文人的必经要冲,北客沿湘南来,很难不把屈原作为诗文意象。

贾谊和柳宗元就直接以“吊屈原”为题,一赋一文,影响深远。韩愈被贬阳山令,路过汩罗,欲往屈氏投江处凭吊,可惜没找到地方,留下无限惆怅:“苹藻满盘无处奠,空闻渔父扣舷歌”。宰相李德裕被贬崖州,跟韩愈存有同样心思:“远谪南荒一病身,停舟暂吊汩罗人”“不劳渔父重相问,自有招魂拭泪巾”。

因被诬告贪污,刘长卿从浙江贬去广东,斜穿潭州,作《过长沙贾谊故宅》,诗句“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将屈贾一同凭吊。

“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宋之问的表达委婉含蓄,只说若有赦免的一天,不敢如屈贾那般心存怨恨。

据不完全统计,杜甫竟有二十余首诗歌提及屈原。年轻时,杜甫心高气傲,认为只要有足够的才华,就可以冲破屈贾怀才不遇的壁垒,“气劘屈贾垒,目短曹刘墙”。

年老流落湘江,他再不敢这般想了,“迟迟恋屈宋,渺渺卧荆衡”,是说自己虽有屈宋之才,却只能病卧湘楚大地。“丧乱秦公子,悲凉楚大夫。平生心已折,行路日荒芜”,杜甫最终认清残酷现实,行路日趋荒芜,梦想再难实现,心事完全枯槁。

“蹉跎陶唐人,鞭挞日月久。中间屈贾辈,谗毁竟自取”,陶唐是尧帝的落部所在,杜甫感叹自己,明明生活在一个清明的尧舜社会,却岁月蹉跎,一事无成。一生同屈贾一般,谗毁相随,全是咎由自取。

据不完全统计,《全唐诗》悼念屈原的诗,高达400余首;悼念贾谊的,也有200余首。宋朝只多不少。等到经济文化重心南移后,北方文人才没有惺惺作态,拿屈贾身世,来暗喻湖湘蛮荒,以凸显出它“异国他乡”的特质来。

(节选自谢宗玉《忍把潇湘作他乡》,原载于“新大众文学营”微信公众号。

谢宗玉,散文家,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毛泽东文学院管理处主任。代表作有《遍地药香》《时光的盛宴》《贼日子》《与子书》《涂满阳光的村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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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宗玉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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