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去有光的地方(组诗)
◎流水
那些杂草整夜
敲击着流水
发出让我无法掌控的声音
它们对着风在平原延伸
向另一个黑夜
父亲借着流水
选一个地方
重新布置了几平米土地
安葬他的母亲
他相信流水不会走失
我没有安慰父亲
就像我没有听见流水说话
它只是颤动着卷起一片新叶
向更深的夜走去
◎芦苇
经常写芦苇
到九十九亩就不想写了
害怕写得太满
让久居荒野的外公
没地方抬头
大片的寂静,把外公的影子
刮成一个偏旁
又瘦又轻
我不确定他的听力
有没有退化
每次大声喊他
他都用一阵摇曳,回应着我
总觉得有许多话要说
但我的眼前,挤满了苍茫
◎描述星星村的一个夜晚
这些星星全靠
一条旧道托着
夜晚,它们冲出花香
成群的飞蛾
在一块石碑的背面躺下
星光从几条不规则裂缝里蹦出
但它们,并不受关注
我要冲在夜晚前面,冲过星星村的
最明亮的一部分
不触碰树叶,不去碰
褐色斑点的石头
旁边是一只野兔
它蹦起来,看着我离去
◎细雨中的鲁家山
细雨在鲁家山行走一分钟
就找到了
八千亩蓼花
以及渗入石器的三千条河流
我是一个外来者
因为深陷于田野和湖泊
而变成了一个好奇的人
荒原在这里,可以是安静的一小片
蓼花开得正好,它的芳香浑圆
变得模糊的
是石器上的光芒
此刻牛群躺在烟雾中
肚皮对着河岸
一旦挪动身子
它的目光就会迅速地
朝泥土钻去
◎窗外
整座山峰都在下雨
澜沧江把头探出
黄褐色的岩石
然后深深地,藏回去
一只秃鹫从一座山的左边飞出
又冒雨飞回
立在属于它的位置上
雨还在下
一片叶子落在雨刮器上
被死死夹住
枯萎的六月正缓慢向前移动着
我们在车上小声讨论
生命向往着什么
母亲不像从前那样
追问我的婚姻
不会在我思考时
轻易向大海丢一块礁石
我不介意自己是这片叶子
被挤压住嘴唇
不再发出半点抗议
一阵风把叶子从玻璃上刮出去
它突然向上扬起
盘旋着,盘旋着
我知道它在寻求最舒适的地方,落下
◎村庄最高处
我看见它们
掠过腐木和枯叶
只有一个钻进石缝之中
背对着我蹲下
它破碎的身躯使我感到如此沉重
过不了几天那些货车
将从镇上离开
枝头上会剩下一些橘子
它们站起身走向
柚子的对面,橙子的对面
然后,爬上小镇的高山
在复兴镇,果木茂盛的地方
几十个橘子放低姿态
鸽子一样在枝叶间扑腾
如果变得再明亮一些
太阳就会成为它的背景
◎之前
她从不暴露自己的玫瑰
你看到的
只是镰刀与野草的交谈
你轻易拎起的木桶
在她练习一万次弯腰之后
已经比原来
矮了一寸
你学她的弧度,反复倾斜
终于将她抱紧
木桶的骨骼,挤满裂缝
你不敢用玫瑰做少女的笔名
那样,上帝和母亲
都会很疼
既然如此,我必须
在偷星星之前
先给你偷一个母亲
并且只偷她的十八岁
只偷她流过的那些泪水
咸的,用来陌生
甜的,用来入梦
◎梦境
在我的梦里
鸟是可以不用飞的
它自备天空
又制造田野
细细一叫,就是我爱人的名字
而孤独是风经过羽毛时
多余的对视
在我的梦里
永远躺着一首未完成的诗
随着熟悉的身影
逐渐变短
好几次,我把逗号写在逗号上
仿佛时间蹲下来
在等你的一次同步
◎青烟
要有青烟,才能还原故乡
你还不能离太近
否则眼泪就会涌出来
秋天已经被复原无数次
如果今晚的动静再大一点
月亮就会出来
外公将用旧的钳子举过树梢
橘子伸出枝叶,滚落到地上
挤成一堆堆不规则的圆
把人间的路,又铺了一遍
◎春天的尖叫
风吹杨柳
杨柳绿了一半
风也跟着绿了一半
燕子随便一飞
就把绿带到了天边
因为爱你
我把种在胸脯上
所有抒情的句子
统统收割了
换成兰花爱你,雏菊爱你
你一句亲爱的
它就会躺下来
重新长成玫瑰的样子
天空绿得有点多余
仿佛那种绿
是由无数植物组成
而此刻,我是唯一一个
使用天空的人
◎我只去有光的地方
阳光收拢成四个长方形
两个目光挤在一起,放下车窗
才能勉强凑成一个视野
必须要拐个弯
柏油路更宽的部分才肯出现
此时的你不是上帝
所以才会在我向右扭过头的瞬间
赐予我哲学
我想把车开到离稻田更近的地方
第二十根杨树
叫停了我
◎开往故乡的火车
禅香任何时候都喜欢弥漫
但在今天,它不是重点
火车开起来时,日子像铁轨
在倒退中发出轻微震颤
我把村庄连同它的记忆
一块披在身上
在两条平行的空白处
先找到根,再找到线
亲人已变成花草
风一来,就从万物深处招手
一条路,睡在另一条路的下面
苦难不是车厢
速度慢的人,爬不上
这狭小的空间
足以承载万物的立场
终点只与自己对称
被风吹过的,会生锈
也会出生
我因脚下熟悉的铁轨
找到故乡
在低下头的时候
用一把枯草,将它擦亮
◎回归
在众多场合
我从不急于舒展自己
而是体面地将身体缩成一团
才能变成坚固的形态
如此,才能让丝绸
躲开风的纠缠
悲悯的掌纹相互吸引
在反复碰撞之后,渐次泄漏出来的
深情或疼痛
叠加出一层纹路,覆盖我的真实
我总习惯把周围人的态度
当成体温,裹在身上
完成一次次蜕变
剩下一些不可剔除的伤害
接受它,也就接受了
落叶的回旋
◎对远行有所准备
一夜雨水,召唤我远行
叶片一样的风,平静地吹来
一个人在他铺展的斑白里
茶树间飘浮的眼神
瞅一下,就能长出根
我无法看清他的潦倒
却动了撬开他自卑的决心
必要时,停留在他长年累月的疲惫里
放下身段
我们说出爱的同时
也说出身外
用足够的勇气
进入他,层层暴露的高处
被光影控制着的两个身体
摇晃着
赊下该赊下的
◎和流溪湖的一次对视
水声从她脚底收紧
湖面,用一种稳定的力
将夕阳一寸寸推远
她用手扯了扯衣角
抖落的灰尘
还是上一个秋天
藏进去的
天黑前,她都不想挪开半步
害怕一松动
湖水会从紧盯着的眼前退去
缩成溪水的模样
她要用一身骨架
掂着湖面带回的所有仪式
◎母亲的侧面
花生、玉米都是你不在意的
只有我耳朵和小手生出的冬天
一年一次
被你准确捂紧
火车像木锤,从金锣的田间穿过时
就更像了
轰隆声让一棵树把
鸟巢当作耳朵来捂了
让刚学会与大地构成一个直角的我
在你面前变斜
那天,我扯下你的袖扣
藏在书包里
直到它蜕变成蝴蝶
微风吹浅泥土
天空轻轻一拧
就会落下两陇雨水
每一天,都能听到从刘家屋前
走向杨家屋前的脚步声
我打开门,听声音经过
偶尔也会停在我身边
代替另一种弧线
那些草木和燕子都不能和你比
玫瑰已经被我写疼过了
它还是那么香
母亲,你转过身的时候
花朵有了更新的摇晃
◎旁边
事物像词语一样
说消失就消失
天空太滑了,领着我
从水里跌进冰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碰到我
和我一模一样的温度
是苦,在哭一个
永远锁在苦里的人
这么多苦啊,最后连根丝
都没来得及吐出
我不能告诉你
我失去了一位亲人
我不能说,是因为冰块在我体内
疯狂地生长
那时我六岁
在奶奶怀里惊醒
和她同时完成了一场绝望
一张床在敲打声中变窄
整个房间,比咬紧的牙关还要重
传话的人在哭
她的哭声关在黑夜里
形成巨大的颤抖
这是我第一次
对颤抖,有了耐心
◎河流穿过的地方
一棵树代替河流思考的时候
天空正在一步步挪远
水赶着水的声音
比任何时候都要敞亮
他们可以把自己赶饱满
不占用任何一条大江
也可以毫无保留地
把自己赶到裂缝中去
白鹭停在树梢
树叶是一小片的白
在一张一合之间
沦为天空的替身
河流穿过的地方,带来村庄和人群
一棵树穿着老人的身体
保持在原地
他用腿拢了拢河岸
河流跑起来,献出更宽的部分

我只写河流最诗意的部分
文/刘流
1991年冬,在湖南常德下面的水泗村,我出生了。从母亲嘴里知道,刚出生时,外祖父抱起我,看向窗外正泛着暖阳的涔水,便说:“就叫涔涔吧。”这个乳名,像一粒种子,在我还不识字的时候,就把一条河流种进了我的生命,这使我相信,浪花是会发芽的。
水泗村的日子,都是从水声开始的。家门口那条沟渠,围绕着我的哭声和笑声不断扩大,形成一条弯曲的轨道,它收留过我一只发蓝的丁香花发卡,只有我熟悉它的体温,什么时候会变热,什么时候又会变冷。这条沟渠至今也没有名字,但无疑它是我最早的课外读物,我在这里认识了菖蒲、蓼花、柚子、橘子、茄子、辣椒——尤其后者,作为一个湖南人,我知道就是这小个子的植物,让童年有了别样味道。
十岁那年,父母带我迁往县城。临行前夜,我独自蹲在沟渠边,听见一片黑色树皮此起彼伏地敲击水面,这声音沉闷而固执,像外祖父的叮咛,又像故乡的心跳。多年后这些细节,缓慢地走向了我。我的诗里应该有这块“树皮”——因为它,我才会“铺开纸写下火焰/纸上都是些没有边框的事物/一定要写得慢一点/才能准确抓住一个逗号”,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诗里:“将年轻的父母,从句子里搀扶出来/再把流水写过头顶”。(引自拙诗《我铺开纸写下火焰》)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遗憾的是,我读到这个句子时,不是哲学意义上的回去,而是因为祖母去世,我们一家回到故乡,把奶奶埋在地里。我记得这样的场景,父亲沿着涔水,不时弯腰捧起泥土,在指间揉搓、审视。他选定河湾高处:“这里好,流水抱着的地方,不会走失。”整个过程,他没有流泪,橡胶靴子从一陇半米高的稻田踩进踩出,让他看起来更加孤立。我回望故乡,因为奶奶,她的坟比土地高不了多少,但它却是我写诗以来见过的,最为惊心的波涛。
奶奶不知道诗人是何意,奶奶也不懂诗,但我依然想给她读豪格的那几个句子,就用我们的家乡话,奶奶比我理解炊烟,换句话说,奶奶比我理解火焰:“当我在这个早晨醒来,/窗玻璃已经结霜,/而我发热于一场美梦。/火炉从它欣赏过的一块木材中/彻夜倾倒出温暖。”(豪格《冬晨》董继平 译)
奶奶走后,我没有一句话或者一句诗安慰父亲。因为在真正的疼痛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荒芜。就像流水从不对我们说话,它只是“颤动着卷起一片新叶/向更深的夜走去”。当我写完这首诗,这片新叶也同样向我走来。其实真正的诗歌就该像我出生地的涔水那样,不需要修饰,也不用喧哗,只是“借着流水选一个地方”,将真实的情感,放在最恰当的词语里。我的生命需要诗歌,所以我一遍遍回到故乡。
我回到故乡,是为了写下波浪。


刘流,女,1991年生,湖南澧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获“东丽杯”鲁藜诗歌奖,常德原创文艺诗歌新人奖等奖项。有诗歌发表于《诗刊》《诗选刊》《湖南文学》《边疆文学》等。有作品入选年度诗歌选本。

来源:红网
作者:刘流
编辑:施文
本文为文旅频道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