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诗歌时刻丨刘流:我只去有光的地方

来源:红网 作者:刘流 编辑:施文 2026-03-23 20:23:11
时刻新闻
—分享—

dbc35964d5f41b3f5b255293ec6bd3ee_a4e9f001-a2f3-4060-bf28-1833890df23c.jpg

千库网_春天清晨小草希望自然风景摄影图_摄影图编号13257_副本.jpg

我只去有光的地方(组诗)


◎流水

那些杂草整夜

敲击着流水

发出让我无法掌控的声音

它们对着风在平原延伸

向另一个黑夜

父亲借着流水

选一个地方

重新布置了几平米土地

安葬他的母亲

他相信流水不会走失

我没有安慰父亲

就像我没有听见流水说话

它只是颤动着卷起一片新叶

向更深的夜走去


◎芦苇

经常写芦苇

到九十九亩就不想写了

害怕写得太满

让久居荒野的外公

没地方抬头


大片的寂静,把外公的影子

刮成一个偏旁

又瘦又轻

我不确定他的听力

有没有退化

每次大声喊他

他都用一阵摇曳,回应着我


总觉得有许多话要说

但我的眼前,挤满了苍茫


◎描述星星村的一个夜晚

这些星星全靠

一条旧道托着

夜晚,它们冲出花香

成群的飞蛾

在一块石碑的背面躺下

星光从几条不规则裂缝里蹦出

但它们,并不受关注


我要冲在夜晚前面,冲过星星村的

最明亮的一部分

不触碰树叶,不去碰

褐色斑点的石头

旁边是一只野兔

它蹦起来,看着我离去


◎细雨中的鲁家山

细雨在鲁家山行走一分钟

就找到了

八千亩蓼花

以及渗入石器的三千条河流

我是一个外来者

因为深陷于田野和湖泊

而变成了一个好奇的人

荒原在这里,可以是安静的一小片

蓼花开得正好,它的芳香浑圆

变得模糊的

是石器上的光芒

此刻牛群躺在烟雾中

肚皮对着河岸

一旦挪动身子

它的目光就会迅速地

朝泥土钻去


◎窗外

整座山峰都在下雨

澜沧江把头探出

黄褐色的岩石

然后深深地,藏回去

一只秃鹫从一座山的左边飞出

又冒雨飞回

立在属于它的位置上


雨还在下

一片叶子落在雨刮器上

被死死夹住

枯萎的六月正缓慢向前移动着


我们在车上小声讨论

生命向往着什么

母亲不像从前那样

追问我的婚姻

不会在我思考时

轻易向大海丢一块礁石

我不介意自己是这片叶子

被挤压住嘴唇

不再发出半点抗议


一阵风把叶子从玻璃上刮出去

它突然向上扬起

盘旋着,盘旋着

我知道它在寻求最舒适的地方,落下


◎村庄最高处

我看见它们

掠过腐木和枯叶

只有一个钻进石缝之中

背对着我蹲下

它破碎的身躯使我感到如此沉重


过不了几天那些货车

将从镇上离开

枝头上会剩下一些橘子

它们站起身走向

柚子的对面,橙子的对面

然后,爬上小镇的高山


在复兴镇,果木茂盛的地方

几十个橘子放低姿态

鸽子一样在枝叶间扑腾

如果变得再明亮一些

太阳就会成为它的背景


◎之前

她从不暴露自己的玫瑰

你看到的

只是镰刀与野草的交谈

你轻易拎起的木桶

在她练习一万次弯腰之后

已经比原来

矮了一寸

你学她的弧度,反复倾斜

终于将她抱紧

木桶的骨骼,挤满裂缝

你不敢用玫瑰做少女的笔名

那样,上帝和母亲

都会很疼

既然如此,我必须

在偷星星之前

先给你偷一个母亲

并且只偷她的十八岁

只偷她流过的那些泪水

咸的,用来陌生

甜的,用来入梦


◎梦境

在我的梦里

鸟是可以不用飞的

它自备天空

又制造田野

细细一叫,就是我爱人的名字

而孤独是风经过羽毛时

多余的对视


在我的梦里

永远躺着一首未完成的诗

随着熟悉的身影

逐渐变短

好几次,我把逗号写在逗号上

仿佛时间蹲下来

在等你的一次同步


◎青烟

要有青烟,才能还原故乡

你还不能离太近

否则眼泪就会涌出来


秋天已经被复原无数次

如果今晚的动静再大一点

月亮就会出来


外公将用旧的钳子举过树梢

橘子伸出枝叶,滚落到地上

挤成一堆堆不规则的圆

把人间的路,又铺了一遍


◎春天的尖叫

风吹杨柳

杨柳绿了一半

风也跟着绿了一半

燕子随便一飞

就把绿带到了天边


因为爱你

我把种在胸脯上

所有抒情的句子

统统收割了

换成兰花爱你,雏菊爱你

你一句亲爱的

它就会躺下来

重新长成玫瑰的样子


天空绿得有点多余

仿佛那种绿

是由无数植物组成

而此刻,我是唯一一个

使用天空的人


◎我只去有光的地方

阳光收拢成四个长方形

两个目光挤在一起,放下车窗

才能勉强凑成一个视野


必须要拐个弯

柏油路更宽的部分才肯出现

此时的你不是上帝

所以才会在我向右扭过头的瞬间

赐予我哲学


我想把车开到离稻田更近的地方

第二十根杨树

叫停了我


◎开往故乡的火车

禅香任何时候都喜欢弥漫

但在今天,它不是重点

火车开起来时,日子像铁轨

在倒退中发出轻微震颤

我把村庄连同它的记忆

一块披在身上

在两条平行的空白处

先找到根,再找到线


亲人已变成花草

风一来,就从万物深处招手

一条路,睡在另一条路的下面

苦难不是车厢

速度慢的人,爬不上


这狭小的空间

足以承载万物的立场

终点只与自己对称

被风吹过的,会生锈

也会出生


我因脚下熟悉的铁轨

找到故乡

在低下头的时候

用一把枯草,将它擦亮


◎回归

在众多场合

我从不急于舒展自己

而是体面地将身体缩成一团

才能变成坚固的形态

如此,才能让丝绸

躲开风的纠缠


悲悯的掌纹相互吸引

在反复碰撞之后,渐次泄漏出来的

深情或疼痛

叠加出一层纹路,覆盖我的真实


我总习惯把周围人的态度

当成体温,裹在身上

完成一次次蜕变

剩下一些不可剔除的伤害

接受它,也就接受了

落叶的回旋


◎对远行有所准备

一夜雨水,召唤我远行

叶片一样的风,平静地吹来

一个人在他铺展的斑白里

茶树间飘浮的眼神

瞅一下,就能长出根


我无法看清他的潦倒

却动了撬开他自卑的决心

必要时,停留在他长年累月的疲惫里

放下身段

我们说出爱的同时

也说出身外


用足够的勇气

进入他,层层暴露的高处

被光影控制着的两个身体

摇晃着

赊下该赊下的


◎和流溪湖的一次对视

水声从她脚底收紧

湖面,用一种稳定的力

将夕阳一寸寸推远

她用手扯了扯衣角

抖落的灰尘

还是上一个秋天

藏进去的


天黑前,她都不想挪开半步

害怕一松动

湖水会从紧盯着的眼前退去

缩成溪水的模样

她要用一身骨架

掂着湖面带回的所有仪式


◎母亲的侧面

花生、玉米都是你不在意的

只有我耳朵和小手生出的冬天

一年一次

被你准确捂紧


火车像木锤,从金锣的田间穿过时

就更像了

轰隆声让一棵树把

鸟巢当作耳朵来捂了

让刚学会与大地构成一个直角的我

在你面前变斜

那天,我扯下你的袖扣

藏在书包里

直到它蜕变成蝴蝶


微风吹浅泥土

天空轻轻一拧

就会落下两陇雨水

每一天,都能听到从刘家屋前

走向杨家屋前的脚步声

我打开门,听声音经过

偶尔也会停在我身边

代替另一种弧线


那些草木和燕子都不能和你比

玫瑰已经被我写疼过了

它还是那么香

母亲,你转过身的时候

花朵有了更新的摇晃


◎旁边

事物像词语一样

说消失就消失

天空太滑了,领着我

从水里跌进冰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碰到我

和我一模一样的温度

是苦,在哭一个

永远锁在苦里的人


这么多苦啊,最后连根丝

都没来得及吐出

我不能告诉你

我失去了一位亲人

我不能说,是因为冰块在我体内

疯狂地生长


那时我六岁

在奶奶怀里惊醒

和她同时完成了一场绝望


一张床在敲打声中变窄

整个房间,比咬紧的牙关还要重

传话的人在哭

她的哭声关在黑夜里

形成巨大的颤抖

这是我第一次

对颤抖,有了耐心


◎河流穿过的地方

一棵树代替河流思考的时候

天空正在一步步挪远

水赶着水的声音

比任何时候都要敞亮

他们可以把自己赶饱满

不占用任何一条大江

也可以毫无保留地

把自己赶到裂缝中去


白鹭停在树梢

树叶是一小片的白

在一张一合之间

沦为天空的替身


河流穿过的地方,带来村庄和人群

一棵树穿着老人的身体

保持在原地

他用腿拢了拢河岸

河流跑起来,献出更宽的部分

我只写河流最诗意的部分

文/刘流

1991年冬,在湖南常德下面的水泗村,我出生了。从母亲嘴里知道,刚出生时,外祖父抱起我,看向窗外正泛着暖阳的涔水,便说:“就叫涔涔吧。”这个乳名,像一粒种子,在我还不识字的时候,就把一条河流种进了我的生命,这使我相信,浪花是会发芽的。

水泗村的日子,都是从水声开始的。家门口那条沟渠,围绕着我的哭声和笑声不断扩大,形成一条弯曲的轨道,它收留过我一只发蓝的丁香花发卡,只有我熟悉它的体温,什么时候会变热,什么时候又会变冷。这条沟渠至今也没有名字,但无疑它是我最早的课外读物,我在这里认识了菖蒲、蓼花、柚子、橘子、茄子、辣椒——尤其后者,作为一个湖南人,我知道就是这小个子的植物,让童年有了别样味道。

十岁那年,父母带我迁往县城。临行前夜,我独自蹲在沟渠边,听见一片黑色树皮此起彼伏地敲击水面,这声音沉闷而固执,像外祖父的叮咛,又像故乡的心跳。多年后这些细节,缓慢地走向了我。我的诗里应该有这块“树皮”——因为它,我才会“铺开纸写下火焰/纸上都是些没有边框的事物/一定要写得慢一点/才能准确抓住一个逗号”,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诗里:“将年轻的父母,从句子里搀扶出来/再把流水写过头顶”。(引自拙诗《我铺开纸写下火焰》)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遗憾的是,我读到这个句子时,不是哲学意义上的回去,而是因为祖母去世,我们一家回到故乡,把奶奶埋在地里。我记得这样的场景,父亲沿着涔水,不时弯腰捧起泥土,在指间揉搓、审视。他选定河湾高处:“这里好,流水抱着的地方,不会走失。”整个过程,他没有流泪,橡胶靴子从一陇半米高的稻田踩进踩出,让他看起来更加孤立。我回望故乡,因为奶奶,她的坟比土地高不了多少,但它却是我写诗以来见过的,最为惊心的波涛。

奶奶不知道诗人是何意,奶奶也不懂诗,但我依然想给她读豪格的那几个句子,就用我们的家乡话,奶奶比我理解炊烟,换句话说,奶奶比我理解火焰:“当我在这个早晨醒来,/窗玻璃已经结霜,/而我发热于一场美梦。/火炉从它欣赏过的一块木材中/彻夜倾倒出温暖。”(豪格《冬晨》董继平 译)

奶奶走后,我没有一句话或者一句诗安慰父亲。因为在真正的疼痛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荒芜。就像流水从不对我们说话,它只是“颤动着卷起一片新叶/向更深的夜走去”。当我写完这首诗,这片新叶也同样向我走来。其实真正的诗歌就该像我出生地的涔水那样,不需要修饰,也不用喧哗,只是“借着流水选一个地方”,将真实的情感,放在最恰当的词语里。我的生命需要诗歌,所以我一遍遍回到故乡。

我回到故乡,是为了写下波浪。

微信图片_20260323141643_59_14.jpg

刘流,女,1991年生,湖南澧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获“东丽杯”鲁藜诗歌奖,常德原创文艺诗歌新人奖等奖项。有诗歌发表于《诗刊》《诗选刊》《湖南文学》《边疆文学》等。有作品入选年度诗歌选本。

fb66148fa10eed7e95b889b348816c19.jpg

来源:红网

作者:刘流

编辑:施文

本文链接:https://wl.rednet.cn/content/646047/67/15787123.html

阅读下一篇

返回文旅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