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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丨彭敏哲:山河入韵,诗笔传薪

来源:红网 作者:彭敏哲 编辑:施文 2026-03-04 12:5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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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入韵,诗笔传薪

——熊永祥诗词论析

文/彭敏哲

旧体诗词的现代命运,始终缠绕着“形式”与“精神”的古老辩题。当新诗早已完成语言与美学的多重革命,旧体写作如何避免沦为风雅余绪或历史回声,而真正成为“活的传统”?熊永祥先生的诗词创作,提供了一个极具分量的回答,他的诗词作品不仅是个体生命的诗性记录,更是一次自觉的文学实践——它试图在严格的格律框架内,安放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的历史意识、乡土情结与存在之思,并显示出浓郁的湖湘风味。

熊永祥的诗词创作,不仅在于娴熟运用古典形式,更在于以诗为媒,完成了三重深刻的对话:与湖湘历史文脉的承启对话、与急速变迁的乡土中国的凝视对话以及与个体生命记忆的诚挚对话。最终,他的写作超越了“旧瓶新酒”的简单比喻,抵达了“旧瓶酿新声”的境界——即在古典容器中,酿造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复杂而真切的诗意精神。

“行走”的诗词:作为认知方式的地理与历史

熊永祥的诗词中存在一个清晰的动作主体:一个不断“在路上”的行者形象。无论是寻访永州山水、闽西旧址,还是徜徉于岳麓山下、乡村小径,“行”与“访”不仅是题材来源,更是一种认知姿态和创作动源。

在《永州八首》《闽西八首》《平江八首》等组诗中,诗人展开了一场有计划的“历史考古”。他奔赴的不是风景,而是凝结着文化层累与历史创伤的“现场”。在永州,他面对的是柳宗元、元结等贬谪文人留下的精神印记;在闽西,他凝视的是革命星火初燃的物理空间;在平江,他凭吊的是杜甫飘零的终点与起义燃烧的起点。

这种书写具有鲜明的“互文性”与“当下性”。他并非简单怀古,而是让自我意识介入历史现场,形成多重对话。如:“十年漂染忆愚溪,夜雨潇潇水满堤。苏墨韩文书柳子,零陵一别草萋萋。”(《永州八首·其四》)诗中,“愚溪”作为柳宗元人格与文学的精神符号,被“夜雨潇潇水满堤”的当下实景所激活。“漂染”一词既指岁月侵蚀,又暗示柳宗元的精神如何“染”于山水,亦暗喻诗人自身的情感沉浸。后两句以高度凝练的史笔——“苏墨韩文书柳子”,将苏轼的评点、韩愈的碑文等后世评价囊括进来,构建了一个跨越时空的评价谱系。而“零陵一别草萋萋”,则落笔于永恒的自然与人事的苍茫之间,历史的厚重与个人的渺小感油然而生。这首诗典型地体现了熊永祥处理历史题材的模式:物理空间的实景触动→历史人物的精神召唤→文化传统的谱系勾连→个体生命的瞬间感悟。

在处理近现代革命历史时,他则尝试将宏大叙事化作历史细节,追求意象的精炼与情感的沉潜。如“鼓角忽闻远客惊,岭南岭北落群星。青山幸作英雄冢,雨落长松若洗兵。”(《闽西八首·松毛岭》),“鼓角”是历史的声音遗响,“远客惊”是当下的身心震撼。“落群星”的比喻,将牺牲的将士化为星辰,崇高而凄美。最妙的是后两句:青山为冢,是自然对英魂的永恒接纳;“雨落长松”,清冷、静谧、持续性的雨水“冲洗”那场激烈战争的记忆。战争的酷烈被转化为自然的神圣洗礼,悲壮中升腾起肃穆与安宁。这与传统边塞诗“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的直白惨烈不同,体现了诗歌对战争书写的另一种美学处理:更重象征,更重战争与自然、历史与永恒的哲学思辨。

如果说访古是向上的、纵向的追索,那么乡村书写则是向下的、内向的沉潜。《乡村十九首》《故园》系列及大量春游诗,共同绘制了一幅精细的、深情的乡土精神图谱。熊永祥的乡土,不是乌托邦式的桃花源,而是一个正在消逝但记忆犹新、充满细节温度与存在困惑的“故乡”。

“家翁撒谷唤鸡尝,众鸟欢啼歇旧墙”(《故园之三》)是自足的田园之乐,“新修山路石沙多,橘果经霜只半箩。冬雾怎知甜与苦,年年误下二都河”(《访贫之二》)透露出生产与自然的某种疏离与无奈。他敏锐地捕捉到变迁的痕迹:“蝶板莺簧五谷新,瓦檐漏日识红尘。金风满陌情依旧,不见当年垄上人。”(《故园之二》),前两句仍是典型的田园风光,“瓦檐漏日”意象精巧,但后两句陡然转折:风景依旧,人已非昨。“垄上人”的缺席,是城市化进程中乡村空心化的诗意写照。这种“在场”的风景与“缺席”的主体构成的张力,贯穿其乡土书写。他不是单纯的哀悼者,而是试图在诗中找到安顿:“田茂农家花解语,群山自适水无尘。”(《故园之七》)、“不做五湖舟上客,兴来幽谷论长沙。”(《故园之四》),“花解语”“山自适”“水无尘”,是赋予自然以主体性和灵性,试图在物的秩序中寻找人的心安。而“论长沙”则巧妙地将田园隐居的传统意象(五湖舟客)与对脚下土地(长沙)的现实关注结合,表明其乡土情怀并非逃逸,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扎根与介入。

因此,“行走”的诗词,实质是一种以身体经验为媒介、以历史与乡土为两翼的认知方式。以脚步丈量空间,以诗歌穿透时间,在不断“到场”中,实现个人与地域、当下与过去的精神联结。

形式的张力:旧体格律中的现代情境

旧体诗的形式规范,如格律、音韵、典故、意象系统等,常被视为表达现代经验的枷锁。熊永祥的实践,展示了如何在诗词中巧妙地嵌入现代意识与当代情境。

《岳麓山七首·其四》:“山风愈敞愈平和,半掩柴门自在多。天女赐花除结习,不须折鹿论蹉跎。”“山风”“柴门”是隐逸传统的核心意象,“天女散花”是佛典,“折鹿”是道家典故。诗人将它们编织在一起,描绘一种追求内心澄明、超脱得失计较的精神状态。这继承了山水诗玄思的传统。然而,这种“自在”与“平和”,在面对现代社会的喧嚣与焦虑时,具有了明确的针对性,是一种主动的精神抉择,而非单纯的避世。

诗中有大量现代词汇、社会议题乃至日常生活场景:如“铲平腐恶与贫穷”(《平江起义》)、“冰凌满树雪无尘,路远村高访远亲”(《访贫之一》),前者直接表述现代政治理念,后者则是对干部下乡扶贫工作的诗意记录。在《师大学忆》中,“粉面桃花未著妆,临窗静女齿生香。芳心可许书生否?我有新诗几万行”,真实地表现出当代青年的校园恋情,清新真挚。

在词作中,这种融合更为自如。《画堂春·过年》中“曾约陌头杨柳,已如秋水文章”,则将古典的“陌头杨柳”意象,与带有现代文论色彩的“秋水文章”并置,喻指过往的承诺已沉淀为隽永的记忆文本,比喻新颖而耐人寻味。

熊永祥擅长以“组诗”形式进行大规模、系统性的书写。这不仅是一种篇幅的扩展,更是一种结构性的现代思维。单个绝句或律诗如同一个精致的镜头,捕捉瞬间或断面;而组诗则构成了一个全景式的、多维的叙事抒情网络。例如《永州八首》,从总起思量山水,到个人游历体验,再到碧云庵、愚溪、中兴碑、东安、冷水滩、苍梧等具体地点与历史典故的逐一品咏,最后以神话传说收尾,形成了一次完整的文化巡礼。它不再是一景一情的即兴抒发,而是对永州地域文化精神的系统性诗学阐释。《忆母诗汇八首》则从梦境、旧忆、祭奠、静夜思、慈训、农事、清明、重阳等多个时间与情感维度,立体地塑造母亲形象,抒写丧母之痛与思念之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与抒情的脉络。

诗人语言风格总体雅正,亦时常夹杂清浅白话,形成文白交融的独特语感。“每次归来还守道,十分湘水是清流”(《永州八首·其二》)、“活火琼泥真本色,声名盖过醴陵侯”(《醴陵八首·其二》),近乎口语的表达中蕴含深意。在《学书偶得》中,“且抵延年保健操”这样的现代词汇直接入诗,以自嘲的口吻谈论书法健身功能,谐趣盎然。七绝短小,贵在转折灵动、意味深长,诗人深得此中三昧:“古风古寨古城墙,步步惊心也正常。欲觅石牛何处卧,丹霞百里上高冈。”(《平江八首·石牛寨》)首句连用三个“古”字,铺陈厚重历史感;次句“步步惊心也正常”,以当下旅游体验的俗语轻松接住,形成张力与趣味;第三句设问转折;末句以开阔壮丽的自然景象作答,将具体的“觅石牛”引向“丹霞百里”的浩大意境,格局顿开。这种起承转合间的从容与奇崛,显示了高超的驾驭能力。

情感与意义:家园、历史与生命的三重奏

熊永祥诗词的情感内核,可以概括为三个相互缠绕的主题:对地理家园与文化家园的追寻,对历史价值与道义担当的叩问,以及对个体生命存在与伦常情感的深度体认。这三者共同构成其诗词的精神图谱。

湖湘,是熊永祥诗词绝对的地理与精神中心。他反复书写永州、长沙、平江、醴陵、沩山、沅澧,不仅仅因为那是故乡,更因为那里沉积着厚重的文化:屈原的求索、贾谊的悲愤、柳宗元的孤峭、周敦颐的哲思、王船山的学理,以及近代以来魏源、曾国藩、毛泽东的经世致用与革命精神。他通过诗词,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自己与这条精神血脉的连接。在《武陵小学赋》中,这种认同表达得最为集中:“夫武陵者,山以名扬,郡以名扬,酒以名扬,校以名扬……朗州司马十年谪,情如山川不朽;楚国大夫无穷问,品与日月同光。”他将地域、历史、人物、教育融为一体,阐述其“教化兴焉”的理念。这不仅是为一所学校作赋,更是为一种地域文化精神立传,亦是在参与构建和传承当代“湖湘文脉”。

熊永祥的历史感是沉重的,却并非绝望。他看历史,常带着一种“沧桑阅尽”的透彻与悲悯:“日月沄沄谁在意,重华殿上问春工”(《永州八首·其五》),在元结《中兴颂》的苍雄字迹前,他感慨日月奔流,历史功过谁人评说,最终将问题指向“春工”(造化)。在《杜甫墓祠》中,“许身社稷哀民瘼,未到平江句已工”,他精准地抓住了杜甫“诗史”精神的精髓:其诗句的“工”,根源在于对社稷民瘼的深切关怀。

面对近代革命史,他聚焦于“初心”与“精神”:“不改初心存浩气,光华射斗有新功”(《平江起义》)、“星星之火传笺久,远近追思共扶轮”(《协成店》),强调的是历史精神在当代的延续性与感召力。这种历史书写,避免了简单的颂扬或反思,而是试图提炼出超越时代困境的某种恒常价值——涵盖着守道、清流、忠孝等多重意义,既是儒家的伦理担当,也是知识分子的人格操守,还是历史发展的正义方向。

《忆母诗汇八首》是他的情感巅峰之作。这组诗将私人性的丧亲之痛,提升到了生命哲学的高度。“梦里母犹健,轻轻笑语温。只言山中事,不理世间恩。时序催秋叶,苍苔染院门。春晖何以报,风过雨无痕。”(其一),梦境的美好与现实的苍凉形成尖锐对比。“春晖何以报”的千古之问,得到的答案是“风过雨无痕”——巨大的情感付出与无力回报的遗憾,如同自然现象一样永恒且无奈。这种哀痛,安静而彻骨。“红尘纵万里,何处唤亲归?”(其三)、“归鸿时顾影,怯怯向清明。”(其七)、“何时忠孝尽,岂惧满头霜。”(其八),这些诗句,将思念置于广袤的时空中,个体的微小与情感的浩瀚形成强大张力。这不仅是孝思,更是对生命的有限、记忆的珍贵、亲情的永恒的深刻沉思。

此外,在《春兴》《学诵唱记趣》《学书偶得》等作品中,他记录中年心境、生活趣味、学习之乐,坦诚面对年华老去“只是今年已白头”,享受日常之趣“试试闻香也上头”,自嘲学艺不精“老嗓沉沉似铁锅”,这些诗作塑造了一个鲜活、真实、有温度、有困惑的当代诗人,使诗词的表达连接着具体可感的生命经验。

熊永祥的创作,放在当代旧体诗词写作乃至更广阔的湖湘文学脉络中审视,具有独特的意义,同时也存在其自身的限度。首先,他确立了“行走与在场”作为地域书写的首要方法,这区别于书斋里的遥想或概念化的地域符号堆砌。他的诗是“写出来的”,更是“走出来的”,充满了地理的细节、气候的感知和历史的体温。其次,他的书写是“介入式”的,他不仅描绘山水,更关心贫富、教育、历史正义与当代价值。他的乡土不是被观看的风景,而是需要理解、对话甚至承担责任的“家园”,这继承了湖湘文化“经世致用”的精神内核。再次,他致力于构建“谱系化”的地域认知,他的组诗如同一个个专题研究,将散落的历史人物、事件、景点、风物,通过诗歌的逻辑进行串联和阐释。

当然,他的诗词创作中也存在一些需要进一步思考的问题,最突出的是题材与意象多次重复使用;其次,在处理某些重大或复杂主题时,诗歌形式本身的跳跃与凝练,有时可能简化了历史的复杂性与思想的深度;最后,旧体诗词如何更彻底、更先锋地处理现代性带来的精神碎片、都市经验、科技伦理等崭新议题,熊永祥的创作在此方面触及不深。他的世界主要还是锚定在历史、山水与田园,一个相对完整、意义清晰的世界。这对于一个深厚的传统而言是优势,但对于探索旧体诗的当代前沿,则可能是一个需要突破的边界。

熊永祥诗词创作的核心启示在于:旧体诗的当代化,关键在于写作主体的“现代化”。诗人必须是一个有着现代知识结构、现实关切和独立精神的个体,然后用古典的形式去处理属于自己的主题——无论是访贫问苦、网络学歌,还是追怀母亲、叩问历史,形式是旧的,但感受、思考和问题是新的。当“我”在诗中真正站立起来,并以自己的方式与历史、与土地、与生命对话时,旧体诗便重获新生。

熊永祥的行走还在继续,他的诗笔也未曾停歇。在他的诗行间,我们看到了一个知识分子如何努力将个人的足迹,烙印在民族文化的长卷上;如何将瞬间的感动,淬炼成具有普遍意义的诗词。他的实践,为当代旧体诗词创作如何走出仿古的困局、如何实现精神的突围,提供了一条坚实而富有启示的路径:回到大地,回到历史,回到内心,用最严谨的格律,书写最鲜活的时代心跳与生命回响。

(作者系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来源:红网

作者:彭敏哲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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