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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张毅龙:心野粥暖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石凌炜 2026-04-28 14: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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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野粥暖

文/张毅龙

黄昏踱进厨房时,砂锅里的粥正微微地吐着泡。米与水早已交融得难分彼此,化开一片温柔的乳白,只在表面顶起几朵将破未破的膜。香气是有的,却淡得很,丝丝缕缕的,要静下心来,才捉得住那一缕朴素的甜意。

忽然便想起那句“半生风雨半碗粥”来。可不是么?半生过去,风雨声都沉在了记忆的深处,轰轰烈烈的,反而模糊了;清晰起来的,倒常常是这样一碗粥,这样一种被烟火熏得微黄的、安静的日常。

熬:从生米到温润

粥是要慢慢熬的。从一粒粒分明的生米,到酥融绵密的糜,中间隔着一场文火持久的、近乎执拗的守候。这多像我们被生活所“熬”的过程。

少年时,谁不曾是棱角分明的生米?怀揣着未凿的天真,以为人生不过青灯古卷旁,一场静默的独行。直到某个人、某件事递来一盏温热的酒——暖意从指尖蔓延,不经意间烫醒了长久沉睡的魂魄。从此竟贪恋起这纷繁的烟火;方明白醉人的从来不是杯中物,而是递酒时那一触即收的温度,与眼中无声的懂得。心,便这样悄然有了归处。

那时最怕一个“淡”字,以为那是贫乏,是无味,是人生未能盛放的遗憾。于是我们争,我们求,急切地向岁月索要甜,要满,要一切浓烈与辉煌的证明。可生活这位沉静的厨师,从不理会我们的急躁。它只将我们轻轻置于文火之上,让光阴的温度,一点一点,将锋利磨成温润,将生硬化为柔软。

旷野:从轨道到未知

而该来的,终究会来。同行一程的人,终须各赴前程。才懂得,原来最伤人的,往往是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沉默。后来烟雨散尽,无人撑伞,便独自走入更长的天色里。

生活看似一条铺设好的轨道,那一刻却恍然领悟:人生实为一片无垠的旷野。没有非走不可的路,只有吹向远方的风,和等待被足迹认领的未知。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磨损”中,成年人悄然为自己织就了一袭温柔的铠甲。它并非天生坚硬,而是在一次次深夜自愈与黎明奔赴之间,将心底未曾熄灭的热爱,反复淬炼成支撑生命的韧度。

于是渐渐明白,所谓成熟,或许就是先学会将自己妥帖安放。如月圆之前必先瘦成细细一弯,将满腹潮汐敛入静默的胸膛。先有收拾残局的能力,才容得下情绪起落的自由。这大抵是成长的第一课——为自己修一道不困住自己的篱,筑一圈不隔绝世界的墙,只为护住内心那亩尚且柔软的花田。

微光:从外求到内守

独自前行,风雪也曾扑面而来。也曾以浊酒慰藉长夜,醉后不知天在水,恍惚间清梦压满星河。可晨光总会抵达,醒来才懂:那一身清贫怎敢轻易踏入繁华的怯,那以半生际遇为墨、写满纸上苍凉的笔,原是生命早予我的隐喻与馈赠。

原来,有些答案不在远方,就在这“熬”的本身之中。念及此,便觉得“烟火熏得岁月旧”,非但不是贬损,倒成了一种温暖的褒奖。那烟火气,是晨起煮粥的氤氲,是夜归时窗口等待的灯晕,是寻常日子一遍遍摩挲过生活,留下的温润包浆。它让光鲜的归于朴素,让激烈的走向平和。旧了,便也熟了,透了,不再扎手,只余下掌心贴合般的温情。

烦恼的源头,往往不在外物,而在内心。并非某人某事令我困扰,而是我容让他人的言语,落在了自己的屋檐之下。解铃何须苦苦寻觅系铃人,有时只需转身,看向镜中的自己。真正的力量从不张扬于脸上,它安静地生长在筋骨之中,沉淀于一件件被默默完成、未被言说的实事里。

山河:从漂泊到归处

于是中年往后,心境渐渐换了天地。不再执着于将那七分烟火与三分诗意,划得泾渭分明。谋生的烟火里,未必没有诗意——那精心为家人准备一餐一饭的专注与心意,何尝不是一种深情的书写?而所谓的诗意,也无需到远方寻觅,它就在你“手执烟火”却依然“心怀明月”的一念之转里。看一盆绿植悄然抽芽,听一阵急雨敲打窗棂,甚至只是从忙碌中偷得一刻闲,静静地喝完一碗粥,这其间,都有诗在流淌。

故而懂得了“静而不争”。不是无力,而是在看清生活广阔的疆域与自身的边界后,主动选择的一种从容。心宽了,眼前的路自然也就开阔了。日子不必太满,留些空隙给不期然的惊喜;关系不必太近,存些距离让彼此都能自在呼吸。这“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智慧。

人生行至此处,便仿佛从一篇结构严谨、主题先行的文章,缓缓过渡到了一篇“形散而神不散”的散文。那“神”是什么?是对生活本真的热忱,是对内心秩序的笃定,是在世间行走却保有的一份精神自治。可以活得稍微率性些了,因为知道了边界在哪里;可以安然放下许多了,因为明白了什么才真正值得托付此生。

这值得托付的,不在他人的评价里,而在自己内心的山河浩荡之中。经营好这片内在的山河,远胜于讨好全世界的目光。于是,那些曾经觉得天大的委屈,可以轻声说一句“算了,没关系”,然后放下;那些求而不得的人与事,看透不如看淡,看清不如看轻。这并非妥协,恰是在看清生活的部分真相后,选择的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韧的热爱方式。

粥成:半碗温热即山河

后来觉得,最高级的养生,不过是情绪的不轻易崩溃与睡眠的不长期缺席。最高级的富足,也无关身外之物,而是“身体无恙,心里无事,身边有爱,桌上有饭”这般寻常光景。幸福,后来很少是轰隆作响的巨浪。它更多是悄然漫上心岸的潮汐,隐入晨起一碗热粥的暖意,融进深夜那盏为自己而亮的灯光;它藏在三餐四季安稳循环的褶皱里,平常,却结实。

窗外夜色已浓,粥也温凉正好了。捧起那只碗,碗沿的温热透过掌心,稳稳地传递上来,仿佛接住了一段沉静的光阴。喝一口,米香清甜,妥帖地抚慰着肠胃与心神。这一刻,万籁渐寂,只有粥的温润在唇齿间无声化开,暖意一路落到心底。

我终究是那个恋过红尘、醉过春秋的守灯人。灯芯里静静燃着的,是桃花人面的暖,是相思无字的咸,是碎银几两的踏实,也是山水一程的辽远。它们交织成不算耀眼却足够温煦的光,刚好照亮属于自己的一方山河,不夺目,却足以安心。

不必追赶别人的花期,你自有你的节序与荣枯。就在这人生的旷野上,以你自己的节奏深深扎根、徐徐舒展,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绽放时刻。那朵花或许并不夺目,却自有其独特的纹理与香气——那是生命在你身上轻轻落款的、无法复制的印记。

光,本就蕴藏在粗粝的石中;路,始终延伸在踏实的脚下。余生漫漫,愿我们都能且行,且惜,且从容。

一念心安,即此归处。细品之下,方知这淡淡的、被岁月文火慢熬出来的滋味,原来就是“福”字的全部深意。这山河岁月,风雨阴晴,悲欢聚散,最终都安然地,落进了这半碗温热、绵长、足以慰风尘的粥里。

静待吧,好事正在路上慢慢靠近。愿你眼里始终有清澈的光,脚下一直有向前的路,心中有属于自己的、不灭的暖意。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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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毅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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